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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我便还是听见了


  我避开她的手:“又做什么?”

  “娘亲说,说今天九重天有贵客要来,爹爹已经去第一层岩的相涂门迎接了,你、你快些回去,不要让他们撞见你……”

  “怎么?”我极淡地撇她一眼,嗤笑道,“我现在已经到了不堪入目的境地了?”

  阎笙笙闻言有些着急地涨红了脸,绞着双手认真解释,像是真的害怕我误会似的,“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你不喜欢人多的场面,上次宴客的时候又把你弄得很尴尬,所以我想倒不如……”说着说着她又低下头去,声音愈来愈小。

  “倒不如,”我替她补充完,“不让人知道我的存在。”

  她复抬起头,看我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潇姐姐你语气怎么……怪怪的?我不是说你不能见人,我是说……”

  “我知道了。”我打断她的话,不再看她,“你走吧,我会回去的。”

  我正回身示意孟阿谀出来,阎笙笙突然一声低咳。

  接着就听到一个低浑肃寒的声音,冥冥中自带一种威慑,“鬼惠关岂是你们能乱闯的地方,本君的禁令权当儿戏了吗?”

  我转过头来,一众人站在不远处。

  “爹……”阎笙笙嘟起嘴跑过去,许是突然想起是众人场合,便藏了小性子,粲然一笑,盈盈参拜:“父君。”

  “阎君大人。”

  我对着眼前这个掌握阴间主宰大权的上神,象征性地跪下。

  在这里,只有划分等级最卑贱的鬼怪才要跪服阎君。可是,面前我跪拜的这个人,却是我名义上的亲生父亲,与阎笙笙共同的父君。

  “起来吧,这次便罢了,下不为例。”他扶起阎笙笙,半带斥责,却包含无限疼爱,“所幸没出什么乱子,以后不得来这里胡闹。你也不看看鬼惠关是何地方,阴魂不散,厉鬼聚集,你修行尚浅,万一出了什么差池怎么办?”

  “是是是,女儿谨记。”阎笙笙站直了身板巧然一笑。

  “让你们见笑了。这是小女阎笙笙。”阎君转过身去,向后面的人介绍。我这才发现,他身后除了平日里寸步紧随的一干人等,多了几张陌生的脸。

  “多年不见,表妹也从小姑娘出落成娉婷的大美人了。加上一如既往的纯真性情,怕是不知多少翩翩公子暗中倾慕。”说话的男人年纪青青,白袍玉带,面上一副谦逊的模样,说话倒是从容不迫的。

  “你谬赞了。”阎君拂然一笑,显得颇为高兴。阎笙笙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赞美,也不扭捏,含笑福了福:“公子是――”说着又露着疑惑的表情堪堪地望向阎君。

  “这是天君长子,你的大表哥,顾晗。”阎君抚须,颇为赞许,“论起来,他可是你们后辈中最有为的一个。”

  天君长子。顾晗。

  虽然我一向对九界的事情不大关心,活了几千年,这些大体的还是略晓得一些。

  天君何许人也?要说阎君主宰阴冥,天君便是世间万物之神。传闻天君长子顾晗,盛名以其为人温润、手段凌厉、气度不凡等多面人格远播九界。不过传闻终是传闻,真正如何,谁也不知道。

  “顾晗!”阎笙笙似乎也有些惊讶,脱口而出,而后觉得自己有些失态,转旋而笑,俏皮地弯腰作了个揖,“大表哥,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哈哈……”“呵呵……”

  她的举动惹得众人莞尔,阎君宠溺地拍拍她的头,“你呀……”

  阎笙笙俏皮地吐吐舌头,盈盈一笑,“说起来,晗表哥还从来没来过我们这里呢,每次其他表哥来的时候都道你不是出门在外就是没时间。事情再多,也要注重劳逸结合嘛,这次好不容易来了,可一定得多玩些时日。”

  “你以为你表哥同你一样整天就瞎玩闹么?人家是做大事的人,怎能同你这小丫头片子相提并论。”

  阎笙笙嘟嘟嘴,狡黠地眨眨眼睛:“所以我才要表哥多住些时日嘛,好找个榜样膜拜参考。”

  阎君为她的说辞无奈地笑笑,替她把额前微乱的发丝拈到耳后,一众人说着笑着,气氛融洽。

  我静静地跪着,看着这亲睦的一幕,倒也没有什么感觉了。只是腿终究有些酸了,盼着这群人快些远远地走开罢。

  “……表妹这般已是女儿家中的最佳上等了,倒是接下来的日子需得请你多多关照。”顾晗以手抵唇,轻笑着,目光突然游离过来,眼底泛着诧异,“这位姑娘是……”

  其余一众目光也刷刷看齐。阎笙笙似是一愣,快速朝我跑过来,“潇姐姐!你怎么还跪着!”

  说着便要拉我起来。我没有动,先朝那边看了看阎君面色,并无变化,也不发话,应该算是默许了罢。

  我这才站起来,阎笙笙笑晏晏的,挽住我的袖子,“这是潇姐姐,孟潇潇,'孟'是子皿孟,'潇'是暮雨潇潇的潇。”又看向我,“潇姐姐,那是顾晗表哥。”

  顾晗淡然地笑着,微微晗首:“潇潇姑娘,幸会。”

  我僵硬地张口,终究还是吐出两个字来:“久仰。”

  顾晗唇边含笑,一瞬间我恍惚觉得这笑似乎就在哪里见过。

  他启齿似乎想要说什么,阎君已跨步往前走去:“走罢,既然到了这里,玉焚关是须得带你去看看的。”

  一行人也便陆续地踱着步子跟上去,随行的人群后有人嗤了声,声音很轻,却离得近,我便还是听见了,我偏过头,看见陆肖生嫌恶地撇过来一眼。

  “虚伪。”他说。

  待他们走不见了影子,我也转身下行往十三层走。一路上阴灯阴火隐隐绰绰,鬼魂四处飘荡,一切静得可怕。

  孟阿谀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一瘸一拐的,忽然探过头,滴溜清亮的眸子,对上我的视线。它微微侧耷着头,冲我轻摇着尾巴,想朝我靠近,又止住步子,呜呜地轻哼了一声,小心翼翼地瞅着我。

  我心口突地一扎,格外刺疼,加快步子往前赶,再不去回头看一眼。

  终于回到住处。这里地势凶险恶劣。瘴气缭绕,毒枝横生,因而少有人迹,倒也省去许多麻烦。

  我进了屋,径直打开后门,后山荒凉的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满山的墓碑。

  前七左五再前三。

  同以往每一次,我按照步数走到那个位置。草木枯槁,白骨遍地,长满苔藓的墓碑无声无息地,静立在黑沉的雾霭里,显得有些萧条落寞。

  我蹲下来,刨出一个小坑,把介灵丹放进去,看它融入地底的坟塚,消失不见。再站了一会儿,看得眼睛有些酸了,我便转身回了屋子。

  屋子里有些凌乱,我简单地收拾着,一直跟着我进进出出的孟阿谀,找了个阴凉的角落趴着,眯着眼像是睡着了。

  也许是累了。

  收拾完,我躺在我的石床上,受着外来的风,迷迷糊糊地也便有些困了。

  天气虽然凉快,却有些闷沉沉的,想着,是又要下雨了罢。

  ――――

  雨哗啦哗啦砸得直响的时候,我被一阵寒意惊醒了。

  又做了同样一个噩梦。明明与我无关的梦境交错着,惊醒的瞬间总是那样惶恐,像是伤痛真实存在于我的内心。

  我不去想它,坐起来。已经黄昏时候了。日夜颠倒,我竟是睡了整整一天么?

  屋外的几株丛生的野花野草被打得蔫了脑袋。水洼哗哗地水急速往低处冲,暴雨冲刷把地上的泥巴溅起得到处都是,一片狼狈。

  雨空迷迷濛濛看不真切,雨声把整个世界都销声匿迹了,倒显得格外宁静。

  人间有诗人把暴雨形容是玉珠落盘,珠帘下垂。纵然分外雍容富有诗意,却少了这般酣畅淋漓。

  孟阿谀不知什么时候,安静蹲坐在门口,定定望着屋子外的雨发呆。水浸过门槛,漫到它脚边。我这才意识到这场雨应是下了很久了。

  门外头似乎有什么声音。我踢了一脚还在发愣的孟阿谀,见它爬到角落里缩起来,才探出头朝外望了一眼。

  一个戴着斗笠的人撑着伞狼狈地站在门外的林子里大声喊我。雨刷刷如同一堵墙,一直拦隔了那人的路。

  我站在门口望着。倒也不像是来找麻烦的,是谁来了?

  这个地方阴魂不散,瘴气迭生,除了刻意寻麻烦的,只有阎笙笙走得勤些。

  眼见着这身形俨然不似阎笙笙。

  待那人远远走得近了些,我出声制止他往前:“什么人?”

  那人显然惊了惊,才站住脚,大雨打歪了他的伞,雨淋得他全身都湿透了。他大声喊些什么,却仍旧是被雨声湮没了。

  那人似乎有些急了,又急急忙忙想跑近些。我喝止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却不作理会,仍径直朝这边跑过来。

  我后退几步,做好防御的准备。

  却是夏崖。

  阎府后厨中的杂役。这位已过中年的伙夫,印象里很早就在这里打杂。

  “潇潇姑娘,阎君叫你过去一同用宴。”

  原来是这回事。

  赴宴么?既然阎君命我去,定是要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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