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不敢当不敢当

　　我倚着树隐着身阖了阖眼皮，待到快天亮了，我先去了南门的小摊贩那里排队买了她爱吃的薯瓜饼。

　　这些年我练了一手字，常常替人间的人誊誊写写，倒也攒了些碎银子，除去平常帮怨灵还愿需要打点的，倒也还能剩一点在身上。

　　打听到她出了宫在家休养，我爬进了梅府的后苑。我爬上内墙的时候，看到她躺在贵妃椅上睡着了。

　　两弯柳叶眉微微蹙着，肤如凝脂，面若姣花，黑发柔柔的散落着，有一种让人赏心悦目的美。跟阎笙笙比起来少一点活泼，却多十分娴静。

　　一阵冷风吹来，她轻咳了几声醒了。睁开眼，眼波却黯淡无神。看到我却，“潇潇姑娘，你又爬墙进来了。”

　　她如今唤我潇潇姑娘，已经全然不认得我了。

　　我走过去，一本正经地道，“如何？我这叫不走寻常路。”

　　她抿着嘴笑，“我看莫不是狗急跳墙吧？”笑着笑着吸进了几口冷风，咳得岔了气。

　　我赶忙帮她抚背。总算是没有大碍，我有些没来由的气，指责她道:“说过多少遍自己要当心些不要着了凉，病又要严重了。总归不听，你莫不是气死人了。”

　　她还有心思说笑，拿了帕子擦擦嘴角的血，若无其事的模样，“瞧你说得，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明白的，你别瞎担心。倒是你，非亲非故的，如何这样挂念我？”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了。我放开她，哼哼了一声，“也是。我僭越了，不好意思。”说着作势就走。

　　“唉呀，你别……”她急忙站起来喊着，又一阵猛咳。

　　我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赶紧回头扶住她，“怎么样了？”

　　她好一阵总算缓过来，还在笑:“我没事。倒是你，一个姑娘家老爬墙摔下来怎么办？以后都走正门吧，我去跟我爹爹说一声便是了。”

　　我故意作撇嘴，“别介，咱们非亲非故的。”

　　她戳我的脑门浅浅笑，“你这家伙这样记仇的哪！”

　　她笑起来的样子一点都没变。还是那样纯粹而略带孩子气。

　　我也勉强冲她笑笑，才念叨她，“还是那句话，身体是自己的。喏，这个给你。”

　　“薯瓜饼！”她欣喜地接过去便啃了一小口，我嘱咐道，“只能吃一点点，这东西吃多了也不好的。”

　　她的动作一顿，忽然拉了我的手，冰凉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略发感叹地:“潇潇姑娘，我们明明一开始素昧平生，你为我做了那么多，到现在为止我却也什么都没有报答过你。你对我这么好，我……”

　　我对你……好吗？不，我根本不配听你说这句话。

　　我多想这样告诉她，告诉她所有的一切。

　　可是又能怎么样呢？

　　她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什么都不记得了。我的罪孽，又岂是一句对不起能赎过的？

　　我只能说:“交朋友讲究义气。难道你还怀疑我对你别有用心？”

　　她转个身，叹气道，“我如何怀疑你呢，我只不过具行将就木的行尸走肉，能有什么值得你利用的。只不过，”又回头拉住我，“万一有个什么能帮到你的，你就和我说，不管如何，一定万死不辞。”

　　“行行行，到时候赴汤蹈火你可不能后悔。”我连忙答应，边推她往里走，“外边风大你还是到里边去休息吧。”

　　她拿了椅子上的书倦笑，“也好。最近身子老乏着，再去躺会儿。”又停下来，“我先送你出去。”

　　“行了你就别忙活了，我自己会走。”我催她。

　　“也不知梅小姐如今身体好得怎么样了？”这时前院有声音近了，隐隐绰绰地透过庭院的枝桠间看到几个人影。

　　“好像是有人来探望我了。唉，这节骨眼儿……”梅嗣音绞着帕子，有些着急地样子，“潇潇，这次只能委屈你再爬墙了。这节骨眼儿要是让我爹和别人突然看见你，恐怕……”

　　“行啦行啦！”我冲她笑，“我本来就打算翻墙回去的，你快进去吧，我这就走了。”

　　帮她阖上门，我踏着旁边的青藤跳下去。

　　“呦，潇潇姑娘？好巧。”

　　一辆显眼又俗气的马车停靠在墙边，好巧不巧，顾衍懒懒地倚在马车上，颇有待君入瓮的感觉。

　　“你来干什么？！”我当即有些不好的预感――他――

　　“你该不会以为，我在跟踪你吧？”他眯起一双桃花眼，讪笑着上下打量我一眼，“就你这……我可没兴趣。”

　　“那你停在这里做什么？”我正色道。

　　他扬了扬脖子，示意墙里头，“我在等人。”

　　顾衍在梅府侧门等人，那墙里的人……莫非是那个太子――

　　没有时间多想，我快速离开顾衍的视线，寻了另一堵墙打算爬进去。刚刚攀上墙沿，突然一股外力，身体变成生锈一般，硬生生一僵，啪嚓一声摔了个狼狈。

　　“呀，潇潇姑娘，刚刚才见过，你这又是在做什么？顾某可受不起如此大礼。”我拍了身上的灰站起来，顾衍嘴皮子一动一动的，语气里满含惊讶，人却靠着马车未移动半分。

　　我狠狠咬住后槽牙，分明是这厮搞的鬼，还一脸无辜的笑容。

　　“你到底想怎么样？”

　　“诶，来都来了，反正我也要等人，不如一起去喝一杯？”

　　不说还罢，想起上一次被他戏弄，没来由一阵窝火。我调头就走。

　　后头有声音慢悠悠地传来，“诶呀，若是告诉姑父我今日的所见所闻，也不知道他会有什么感想？哦，对了，潇潇姑娘和这梅府似乎有颇大的渊源，也不知这梅府小姐……”

　　我放慢脚步。梅嗣音的事不能被阎君发现。

　　顾衍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之辈，顺着他的意思，不与他产生纠纷，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虽说他是风月场的老手，惶论我姿色平平不入眼，以他自身的皮相和身份，自有大堆的漂亮女人前扑后继，想必戏弄我不过是恶趣味作祟。

　　“喝酒可以，你付账。”我低下头作了个揖，但是声音放得有些冷硬，“梅家的事，算我……求你保密。”

　　顾衍托着腮，哂笑着从车上下来，“不敢当，不敢当。不过一个人喝酒太闷，佳人作陪，那是最好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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