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 骄宠记 > 一


  暖阳透过菱格纹的窗子投射在垂下的湘妃红洋绉绸帘上,屋内的白墙泛上了些许的红光。

  紧挨着窗子的黄梨花万字纹罗汉床上,两个梳着式的双丫髻穿了相同样式衣裙的丫鬟正在打络子。

  夏至拿手撑着线,立秋抓了满把的丝绦翻绕过去打五蝠络子,抬头往隔了帘幔的床榻上看了眼,把手中的丝绳儿穿过半圆扯紧了打个结子,将未完成的络子摆在罗汉床中央的小几子上的细竹筐儿里。

  撩起花梨木透雕藤萝松缠枝落地罩垂下的湘妃红纱幔,两人前后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却看床上的三姑娘昏睡得熟,依旧没有要醒来的征兆。

  走在前头的立秋叹了口气,上前拢了拢三姑娘肩头大红刻丝锦被,见床上的人儿额头上俱是细细的汗,忙叫了小丫鬟送了热水来,绞了热巾子擦汗。

  后头夏至便转身至旁的麒麟纹镜台前,抽出三层花草纹雕填漆盒的头层,里头有七八个瓶瓶罐罐的,拿起个约半指长的青花瓷盒儿,旋开盖儿放在镜台上,与木头撞发出轻轻的“嘭”。

  铜掐丝珐琅炉狮头高昂,扭开狮钮,翘起小指,用指甲勾出青花瓷盒儿里的泥黄色粉末,洒在开口的狮嘴中。不多时便有丝丝冷烟从镂空雕缠枝莲纹的炉盖儿里冒出,笔直向上。

  立秋吩咐小丫头去倒了水,出了纱幔外见状便半跪在罗汉床上,掀起窗边湘妃红洋绉绸帘的个角儿,室内立时大亮。

  伸手推开半扇冰格纹的玻璃窗,窗帘子跟着微风荡荡地飘了起来,屋内也是忽明忽亮地变幻。风透过飘动的纱幔,使得床上也愈加地看不真切,白烟也瞬间被吹散,再也凝不起来。

  添完香的夏至出来坐回罗汉床上,重新拿起做了半的络子。帘子吹起角时偶然瞥见窗外满院满树的樱花随着风飘落,压低了声儿对立秋道:“咱姑娘本就病了许久,今儿个风又那么大,别又受了风。”

  立秋跟着也看了眼窗子,“这炭烧的旺,病着通通风吹走点病气也是好的。”话是这么说着,可还是把半扇窗子关上了大半,只留条小缝儿。落地罩的纱幔静得下来,香炉里刚刚被吹散了形的白烟重新凝聚,蜿蜒而上逐渐散开。

  刚添的香粉味道浓郁,三姑娘是向不喜欢这般浓重的味道的。

  夏至本就是话痨子,憋了许久,这开口便停不住了。“三姑娘这病炭烧得多可比往年多了,这炭可还够?”

  立秋声音压得低低的,“早没了。”每年发下来的炭都是有份例的,倘若用完了就得自个儿贴钱去府里买。

  现二夫人掌家手里向抓得紧,往年里这炭还需得省着些用,到了开春前也得拿了银子托了人去林管事那儿买些,就是如此也得比别个院儿里早早的停了个把半月的。今年姑娘病了这么些日子,这炭是无论如何省不得的。

  “那如今这么些炭是…也没听许嬷嬷念叨什么啊?”夏至原只是随口问,想着往年到了这时候姑娘需得自个儿掏了银子买炭了,倒未及细想。如今想来按照份例这炭恐怕早在个多月前就给烧没了。

  “缕诗姐姐自个儿掏了月钱去林管事处买的。”立秋没说自个儿也是出了银子的,自个儿出得不多,大头还是缕诗姐姐来的。两人凑了凑才勉强够买这个月来烧的银霜炭。

  银霜炭金贵,府里的正经主子们用的俱是银霜炭,府里采买时斤便得吊多钱,更不消说是在府里私下买的,少不得更贵上几成。

  姑娘的月钱用度俱是许嬷嬷管着的,缕诗倒是跟许嬷嬷提过次买碳的事,许嬷嬷立时变了脸色,念念叨叨的把长房院的用度之大说了个遍,又说了长房院的下人们个个又是如何如何的拿着月钱不办事的,缕诗听了心知是拿不到银子了,说不得还得连累院里其他人,忙认错离开了。

  往年姑娘吩咐声许嬷嬷话虽多些倒也不得不买,如今姑娘病着没醒许嬷嬷哪还肯掏钱出来?直嚷嚷着月钱早用完了。

  不能停了这炭,只得由缕诗做主先掏银子用着。况且这医婆大夫进出频繁,姑娘本身就没存下多少银子,这几个月的月钱早用完了倒是真的。

  倒不是说堂堂的周家长房院里嫡生三姑娘看个病还得自个儿掏钱,自走的府里的账由府里出面请了医婆大夫来,可上头没个说话的人下面人做事哪能尽心仔细?

  边是火急火燎的等着大夫,另边往往报了请大夫少不得拖上个几拖,次数久了便也知道要是出了什个急症还得是自家院里去请了人大夫来看病,这钱自然也得自个儿掏。

  夏至咂舌,这银霜碳可不是笔小数目。缕诗姐姐心善,又是老太太院里出来的,夏至对她向来尊敬,可出了自个儿的月钱倒贴给姑娘,这事儿夏至着实是觉着是吃力不讨好。

  “若是大姑娘那儿,恐怕林管事早就巴巴地捧了碳送到跟前了。”眼瞥从鼻子了哼了声又道,“外头都说咱们老太太心善,每月都去外头施粥做得像个活菩萨似的,可自个儿家里头的嫡亲孙女也没见…”

  话音未落,立秋吓得赶紧打断夏至未说完的话。回头看了眼门口,见没什么动静才松了口气。

  瞪了眼口无遮拦的夏至,将手边完成的络子打了个结放在细竹筐儿里,重新挑了白色和藕荷紫两色的丝线打起了开始打起了八耳团锦结。“要是让许嬷嬷听到了看不告到老太太那儿!老太太的闲话也是我们这等身份能说的吗!”

  这些年老太太对下人倒是比自个儿掌家那时宽厚,可别个知道了难免不会生出什么事儿来,也连累了三姑娘。

  床榻上咏宁蹙了蹙眉头,身上的薄被好似千斤重的大山压在身上,伸了胳膊张开手,掌心里是密密的层汗,鼻头里吸进呼出的气都像是能喷出火星子。耳边又传来这几日已经听熟了的,是夏至的声音。

  “许嬷嬷啊‘忙’着呢,哪能这么早就回来?要说就是有人来那也是缕诗姐姐送药来了,这当头其他人哪会上赶着往这儿来。”说道“忙”字还特地拖了个长音。

  “快别说这些胡话了!让姑娘听去了不伤心?”立秋赶忙打断了夏至,生怕被人听了去。这些话大家心里清楚,可说出来就不是个理了。

  “姑娘要是醒了倒是天大的好事了!”夏至嘴硬依旧是不依不饶,却也不再多说什么。

  原来这长房院就人丁单薄,现在这长房院里的主子也就大老爷、大姑娘和三姑娘。大老爷是从四品的官职,去了边关也有十余年未回了,大姑娘从小被抱在了老太太处养着,大太太去了后住在长房院里真正需要伺候的主子就剩了三姑娘人。

  虽油水不多,可活计轻松,除了管事的许嬷嬷严苛了些,长房院的丫鬟婆子大多数还是安分的。可自从三姑娘的及笄礼过,这长房院里头也变了天了。

  长幼有序,二姑娘说亲过后就是三姑娘,大家心里都有数,可是谁也没想到三姑娘的亲事竟会是原连个风声儿都没有,及笄礼过就迅速定了下来。

  其实与殷家的亲事早半年前就提过回,老太太那儿也直没有下文,原想过了半年与这事儿定成不了,谁知及笄礼过这事儿又被翻了出来,而老太爷老太太那儿不知怎么也松了口,还把三姑娘叫了过去,说是问问三姑娘的意思。

  若是亲娘与女儿夜里头无人私下问问倒也是常有的,可三姑娘的脸皮向薄,更遑论老太太,二太太,三太太这些个长辈个不落的坐在上头盯着看,三姑娘哪抹得开脸说话?回来后便病倒了。

  原只是风寒,可这时好时坏断断续续地折腾了两三个月倒是病得愈发重了。

  这段日子里二太太雷厉风行地张罗起了三姑娘的婚事,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口气儿全了,倒是三姑娘病得整日里昏昏沉沉却也无人来关心,只当是心里头为着婚事不满意装病的。

  三姑娘与殷家的亲事已经是铁板凳上钉钉子的事儿了,长房院里头的下人们个个的也都有了自己的打算。

  三姑娘眼看着年多就要嫁了,到时候长房院里也不用这么多人,那时调到其他院里去这下子也没有那么多的缺儿,这回儿不赶紧努力努力巴结些能说得上话的留个好印象,到时候还不定被怎么随便打发了去做粗活呢。为着这个院里近日倒是愈发安静了。

  想到这儿,夏至的手指头绷紧了丝绦,用手肘去捅捅立秋,见她还低头翻弄彩绦不抬头,凑过去轻声问“你说咱姑娘的亲事…若是大老爷知道了…可还有可能?”


  (https://www.dingdlannn.cc/ddk72473/3758703.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ingdlan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ingdlan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