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夏至的手指头绷紧了丝绦,用手肘去捅捅立秋,见她还低头翻弄彩绦不抬头,凑过去轻声问“你说咱姑娘的亲事…若是大老爷知道了…可还有可能?”
立秋只顾低头做活计不搭理。后来叫问得急了,眼睛往屋外头看,静悄悄半点人声也无,先发问的道一声:“这定下的亲事哪有变了的道理?”
夏至咬了咬唇一时也不知道怎么答,倒是闭了嘴。其实本就心里明白,只是这亲事太快,有点儿不敢置信,心里头憋久了想找个人说道两句。过了会儿嘟囔了一声:“我们…也是要跟着姑娘去的吧...”
夏至和立秋虽说是等丫鬟,可三姑娘身边人少,一等丫鬟也就不过两个人,到时贴身伺候的嬷嬷丫鬟们出嫁时少不得跟着一起去。
声音虽小,立秋离得近自然是听见了的。手边活计没停,也不再开口。
一时静极,倒是听到了床边传来的一声几不可闻的嘤咛。两人赶忙放下手上的活计跑了过去。
咏宁喘不过气,想推开身上压着的这座小山,可骨子里头却像是化成了棉花,酸软却丝毫使不上力。勉强动了动嘴巴,连日来几乎滴水未进的嘴唇早已干裂脱皮,嘴皮子也僵硬得像不是自己身上的物件。
感觉到身旁好像有人在叫唤着,一声轻,一声重,一声就在耳边,一声却又像是隔了远山传来的。
额上突然覆上了一股清凉,舒服得下意识地想低叹一声,可喉咙口干燥地却半点也发不出声来,反而像要被气流震碎般刺痛。疼得咏宁下意识想挣扎,身上没动成,眼皮子倒能眯出条缝来,缓缓地睁开了眼。
屋子里头的窗子都拉了厚重的帘子,初睁开眼时倒也不那么刺眼。入眼便是两个打扮相似的女子一脸焦急,看见自己睁开了眼俱又换上了一脸惊喜。
咏宁看着眼前的两个丫头,脑袋像是还没清醒运作起来。
这些日子梦梦醒醒地,初时还觉得是在看电影似的,只除了这电影逼真了些,一颦一笑都感同身受般,到了后来竟混乱起来,分不清哪一个世界才是真实哪一个是虚幻。
“姑娘可感觉好受些?”
立秋这声倒是唤得咏宁清醒了过来,身上的痛感也随之被唤醒。喉咙口依旧是火烧火燎地疼,想要喝水却发不出一个字。
“我去请大夫!”见状夏至话未说完便急急转身要走。
立秋急急喊住已经迈出步子的夏至。“等等!赶紧先倒杯水来!”
说罢双手用力扶住咏宁的肩缓缓托起,正好夏至倒好水来,用另一只手拿出一个姜黄色弹墨大引枕塞在了咏宁背后。
立秋接过夏至手里的水,小心地送到姑娘嘴边,生怕夏至手脚毛躁呛着了姑娘。
水有些冷了,可冰冰凉凉的水入口却正好抚慰了先前的疼痛。
夏至见此便转身准备去请大夫,才撩起帘子,缕诗正好送了煎好的药来走到门口抬手准备撩帘子进来,要不是夏至步子收得快指不定就得撞上了。
“何事慌慌张张?姑娘的药翻了可来不及再煎了。”缕诗皱眉看了看手中雕了芙蓉花的紫檀木托里药汁并未洒出也就没有多说。
“姑娘醒了!”夏至也自知有错,但此刻只赶紧告诉缕诗这个好消息。“我去找大夫来看看咱姑娘!”
“姑娘醒了!”听闻此缕诗一阵惊喜,皱着的眉头也倏地展开了。“你快去吧,我先去看看姑娘。”说着与夏至错开身,三步并两步颇迫不及待地快步走了进去。夏至也是忙往外跑。
撩起纱幔,见果真姑娘靠坐在床榻上由着立夏侧身喂茶水,陪着一起熬了几个月的缕诗一时喜不自禁湿了眼眶。“姑娘!”连声音中都稍带哽咽。
立秋将茶杯离得姑娘嘴边,站起身来退到一边,没了立秋遮挡,咏宁头稍稍一侧便看到了一鹅蛋脸儿身量纤细的女子,眼睛明亮,眼圈下的淡淡乌青却是脂粉都盖不住。
“姑娘可算是醒了!”走至咏宁床边,缕诗已压下激动,只余上挑的眉眼嘴角压制不住。“姑娘可算是醒了,可还有哪里难受?”
立秋接过缕诗手里的木托,缕诗踏上床踏板便侧坐在咏宁床沿细看着咏宁。
“我…”清了清嗓子,忍耐住喉咙里的痛痒感,喝了水润了喉嗓子已大好,开口却依然疼。“无碍。”
见三姑娘能答话,且听声音里还是有些精神劲儿的缕诗的心便已放下了大半。“姑娘嗓子不舒服便不要说话了。”
端起药碗拿了豆青釉的瓷匙舀了勺放到嘴边吹了吹,散了热气送到咏宁嘴边。“姑娘趁热喝了药吧。”
姑娘家哪个不嫌弃药苦,千哄万哄才喝得一勺,三姑娘却是从小张嘴便乖乖喝完了药,再含上些个送来的蜜饯果点,从不需得费工夫。
咏宁只依然觉得现眼前发生的一起还似在梦中,直到嘴里突然苦涩刺喉,忍不住扭头伏在床沿上阵阵空呕起来。胃里无食,抽空了只呕出些酸水,可脑袋却呕一阵便清醒一分。
缕诗立夏被吓得不轻,一个不住得给咏宁抚背顺气,一个忙拿来彩盂接着。等过得一阵不再空呕,咏宁是张嘴的气力也没有了。
缕诗撑起咏宁的身体,立夏拿来茶水给咏宁漱口后便让咏宁躺下了。掖好被子,收拾了下残污,两人轻手轻脚走到纱幔外。药自然是喝不下了,只得等夏至请了大夫来把了脉再说。
咏宁眯了眼没睡着,隐隐听到外头传来说话声。
“你去把药再煎上一帖,再把谷雨叫起来,让厨房炖个冰糖血燕盅来。”缕诗说着从腕上脱下个通体脂白的镯子。
缕诗与素锦人是大丫鬟,夏至、立秋、谷雨、白露四人是等的,六人这段日子一直是分了两批日夜守着咏宁。素锦同谷雨白露昨儿守了一夜,今儿早上到夏至立秋交了班才休息了,到如今不过睡了两个多时辰,叫谷雨起来也着实是人手不够。
“晓得了。”立秋接过缕诗递来的镯子不禁摩挲了两下。
大厨房里不是饭点上叫菜自然得要孝敬,就是饭点上想点个好的也少不得送些个银钱。
在大户待得久了也识得些货色,看这镯子的成色恐怕不是三姑娘赏下的,再往前可得是在老太太处当差时老太太赏的!换了银子恐怕这几个月日日一盅冰糖血燕也吃得。
看出立秋的犹豫,缕诗笑着解释:“厨房的嬷嬷们自然识货,都是府里的老人了也晓得我们要的可不止这一次。日后要个什么总得卖这个镯子的面子手脚利索些,近了来说这几日送来的吃食上定细上几分,我们也沾些光。银子实在紧,来不及寻人带出去当了银子,虽用场不及当了大,摆在总也是个身外之物,说不得一个不小心就给磕了碰了,不如换些吃食实在。”
立秋不做声,缕诗便接着吩咐:“在院儿里找个粗使的丫鬟去催催夏至。”
立秋应下后便把镯子揣在怀里退下了。
望着立秋的背影,再隔了纱幔看看姑娘的身影,缕诗觉着心吊着不下来,总感觉缺了点什么似的。
屋里头咏宁闭上了眼,脑袋清明了便一桩桩开始清理了思绪。
这是真的?不是做梦?鼻间吸入的空气夹着檀香木雕花的架子床传出的阵阵香味,想着眯开了眼,入眼便是绣了蝶儿的素纱帐幔,千百只在花草间嬉戏的蝶儿更是无一只相同。闭上眼,眼前恍然依旧是纷飞的彩蝶儿。
如此说来,这么些日子的梦境俱都真的?梦魇里的情节断断续续的眼前闪过,既然这是真,那另十年的生活呢?莫非那十年才是假的?
初醒时,还觉得那个世界的十年是真真切切发生在身上的,这儿的十五年倒如同看电影,知道始末却没代入感。而现在醒来不足个把时辰,那十年却稍稍有些淡忘,周府三姑娘的生活倒是感同身受。
庄生晓梦迷蝴蝶,真真假假倒真是分不清了。
两世里,她同姓周,同唤咏宁。可上一世,却清清楚楚记得自己已经死在了病床上,也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想活下去的欲望是如此强烈。
这一世,好歹自己还活着,还健康地活着,不是吗?
活着,就好。
感觉到另外一道轻微的呼吸声,咏宁知道缕诗守在一旁。
越想这一世的记忆便愈发清晰,既然要活下去,就要活得好好的。有心想好好理一理周府内的一干事情,可困意一来便势不可挡,立时最后一丝思绪也被带走。
一旁,缕诗见咏宁睡相安稳,一直吊着的心也慢慢归了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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