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咏宁是被院子里传来的熙熙攘攘的声音吵醒的。
二太太送来遮盖满屋子药味的香粉味道太过浓郁,窗子便一直开着透气,窗子外就是院子,声音一丝不漏地透了进来。
“一个个都是死的吗?怎的,我的话不好使?要我去禀了二太太再发落不成?”听这声音是许嬷嬷,许嬷嬷本就掌管着长房院里的事务,能在长房院里头这么随口发落了人的,也只有这许嬷嬷了。
掀开被子起身,只拿了件衣裳披在肩头,穿上踏板一侧摆着的半新的软缎绣花鞋,一只鞋绣半边的翅膀并着半朵的大红牡丹,另一只则绣了另半幅图,穿到脚上一并,倒真是躲在花间几欲展翅的粉蝶了。
床边到靠窗的罗汉床的短短十几步路,咏宁便觉脚下发软,有些小喘。到底病了这么些日子亏了身体,得好好调养调养,自经历了前世的病痛便再也没有什么比自己的身体更重要了。
坐上罗汉床往里挪了挪,掀开湘妃红洋绉绸帘从半开的窗子往外瞧去。窗外樱花开得盛,落了厚厚的一院儿的粉瓣,隔着满满几树樱花,外头院子里是轻易瞧不清窗里有人的。
满院的人散散围着,缕诗拉着许嬷嬷的的袖子柔声劝着,许嬷嬷一个甩手,缕诗便被推了开来,幸得后面的丫鬟机灵扶了一把才没摔倒,连着挽着许嬷嬷给许嬷嬷拍背顺气的丫鬟也是一个踉跄。
一个小丫鬟哭哭啼啼地跪在许嬷嬷两步前的脚边不住磕头,青石板路硬,磕一下额头便青一成,隔着额前薄薄的几缕碎发隐约也能看到些血丝。
“还不快拖出去打上二十板子!不打上一打一个个的规矩都忘到了脑后头了,连个小蹄子也敢掀了屋顶!”说着往前一脚朝小丫鬟的脸上踢去,“二门上的还不快拖下去!”
小丫鬟被踢倒了只是拿双手捂了脸,连求饶也不敢了,只是抽泣着。
二门上的两个婆子缩在人群后头,块头大,膀大腰圆比之男人也不差,挤在一群丫鬟里好认地很。两人本不愿干这种事儿,可既然点了名了都是许嬷嬷手底下讨生活的,也不得不干。一个听了忙上前来拖人,另一个见此也从后头走上前去。
咏宁见此蹙紧了眉头,这许嬷嬷好大的脾气,一上来就是二十板子,二十板子下去哪怕婆子留了情面恐怕也得躺上个个把月。推开了窗子向外喊道:“何事如此吵闹?”虽说是喊,病了两个月身子到底是虚了声儿并不大。
好在缕诗本就怕把姑娘吵醒一直留心着房里的动静,听见声儿赶忙对着窗子口咏宁喊:“姑娘醒啦!”说着看了眼许嬷嬷便往房里走去,边走边声儿稍大说,“可是动静大吵着了姑娘?”
众人一看倚在窗子口的姑娘,都躬身问了声“姑娘好”。心知闹着了姑娘,却也不怕,说着俱都看向了许嬷嬷。
姑娘一向是个没脾气的,耳根子软,许嬷嬷言两语便没有不如了她意的,院里的事儿哪样不是许嬷嬷说了算?
说姑娘是主子,可实际上许嬷嬷倒更像是院儿里的主子,长此以来在满院的下人心里姑娘说的话都要排在了许嬷嬷后头。
许嬷嬷刚一进院门便闹了这一出,倒还不知道姑娘醒过来了的事,窗口一看姑娘倒是一惊。只惊讶怎迷迷糊糊病得这么几个月今儿个倒清醒了,倒不是担心吵着了姑娘。
从一边小丫鬟手里接过层的八角描漆食盒,脸上立即笑盈盈的往堂屋走来。“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姑娘可是醒了,老奴担心了这么些日子,夜夜都睡不踏实,日日在菩萨跟前求菩萨保佑呢。”
前头说话时还在院儿里,后头话说完已经穿过堂屋进到东次间咏宁的闺房里头了。缕诗走在前头,为许嬷嬷撩了帘子后才入内。
屋里有一套配了六张绣墩的降香黄檀鼓形桌,就在罗汉床不远的前头。许嬷嬷进得房门,将八宝食盒儿往桌上一放,尽自拿了绣墩一坐,嘴里念叨着“忙活了一天可渴死了”,背对着咏宁自个儿拿起桌上摆着的茶壶倒了杯茶。
几片樱花瓣打着转随着风飘飘然从窗户口飞了进来,落在了咏宁的头发上。
“姑娘吹不得风,让奴婢把窗子关上吧。”缕诗跪坐在罗汉床上挨到窗边,透过窗子见院儿里都散了这才安了心。
本就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许嬷嬷都走了,其余的丫鬟婆子自然也不会再难为那个小丫鬟,不过许嬷嬷脾气年纪越大越发刁钻,可保不齐许嬷嬷秋后算账再收拾那小丫头。
“把帘子拉开吧。”咏宁对缕诗吩咐着,眼睛却在看着许嬷嬷,把脑海中关于许嬷嬷的往事又好好地回忆了一遍。
“是。”缕诗关完窗子便两手将帘子拢成一把,拿起窗子旁备好了的与湘妃红洋绉绸帘同一料子的带子绑了起来,带子上缠了打好的络子,因着这几月姑娘都病着没开窗,这带子上的络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有些变形了。
连喝了两杯茶,许嬷嬷这才转了个身,见咏宁只看着自己,面上依旧是笑眯眯的,心里一松也愈发随意了。
“看到姑娘大好也就放心了,姑娘自个儿也不注意些个,倒害得我们下边的人不得安生。”说着也不看着咏宁了,闹了那么会儿子倒是真的渴极了,又低头抿了口茶水,才入口中便“噗”得都喷了出来。
“哪个不长进的东西!茶水凉了也不知道换一壶!成心想害姑娘闹肚子是不是!看我不扒了她的皮!”说着狠狠瞪了眼缕诗,倒是忘了刚才连着下肚了两杯。
人手本来就不够使,又因着刚才许嬷嬷一闹,哪来得及换茶水?
诗心里本就因许嬷嬷刚才对着姑娘说的一番话心里恼着,也不接许嬷嬷的话茬,慢慢悠悠整好了歪着的络子,理顺了垂下的穗子,这才下了罗汉塌,却只端了茶水在门口叫了吩咐小丫鬟换一壶热的。
“姑娘也别恼,为着这么些狗奴才犯不着。一个个的不鞭打鞭打都找不着北了,净知道偷懒,以为这差事这么好干的不成!”说着许嬷嬷打开八角食盒,一屉一屉拿出来摆在桌上。
“整日里没见嬷嬷,嬷嬷这是从哪里来?”将披着的衣裳拢了拢紧,碳烧得旺,可从被窝里出来倒还是有些冷。身子微微往小几子上靠了靠,状似不经意一问。
许嬷嬷摆着白瓷盘的手一顿,眼珠儿偷偷瞄了咏宁一眼,姑娘这是在问罪?转念一想又觉着想多了,姑娘这脾性哪里敢开这个口,想着只是随口一问。
将最后一碟藕粉桂花糕摆在桌子上,转身笑眯眯对咏宁道:“姑娘哪里的话,这几日姑娘昏睡着不知道,老奴可是日日守在着姑娘身旁的。”
许嬷嬷倒也不怕旁的人揭穿,在这长房院儿里,她许嬷嬷说的谁敢当面反驳?就是说了,自己编排几句话对姑娘一说,姑娘也说不得什么。
“可是哪个嘴碎的在姑娘面前嚼舌根了?”想着最近有事倒是对这大房院里的下人管得松了,一个个愈发不像话起来,看来还是得来个杀鸡儆猴。
可巧缕诗吩咐完丫鬟打了帘子进来,平白又受了许嬷嬷一个白眼。也不等咏宁回答,许嬷嬷拿了碟桌上的鸽子玻璃糕送到咏宁身前。“姑娘尝尝,这是老太太刚赏的,还热乎呢。”
咏宁也不答话,一直在静静盯着许嬷嬷动作。一旁缕诗见咏宁似是有些冷,便赶紧拿了件银白底蝶恋花边镶毛斗篷给咏宁披上。
端着糕点半晌见姑娘也没有动作,许嬷嬷也是一愣。正要开口,就见咏宁缓缓伸出在缩斗篷里的手,鸽子玻璃糕晶莹剔透,可捏住着糕点的两根葱段般的手指却比糕点更透白可人上几分。
鸽子玻璃糕又名九层糕,个个用菱形的模子刻出形状来,在盘里摆出花开富贵的形状,九层里一层层分开吃味儿也不同,九个味儿一起咬下融在一起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咬了半个尝了尝味道,倒真是润滑爽口,甜而不腻。将手中剩下的半个放入碟子里,“倒真是累着祖母想着我了。”
“看姑娘说的哪儿的话。”见咏宁尝了半个,许嬷嬷也露出了笑脸,把鸽子玻璃糕连着桌子上的两碟糕点装回八角食盒里,盖上了盖子。
老太太今儿心情好,给每个姑娘赏了些小厨房里做的小点心,如今这点心也送到了姑娘面前,算是完成了任务,便连应付也懒得了。
“姑娘好好休息吧,老奴去换身衣裳。”说着提起食盒便走,想着小外孙女也该睡醒了,得趁热把点心送过去。
缕诗在一旁皱着眉,对于许嬷嬷私扣赏下来东西也是见惯了的。这点心还算是过了姑娘的眼的,更有些连姑娘的面也没见着便被拿走了的。
“嬷嬷提着祖母赏下来的糕点去哪?”咏宁撩起额角垂下的一缕头发至耳后,发间的樱花瓣缓缓滑落打着转落到地上,许嬷嬷同缕诗俱是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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