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江山芥子
辰池是被侍卫换岗时轻微的声音惊醒的。她刚刚醒来,脑海里还一片茫然,第一反应竟是去袖底寻自己的滨光。
但是滨光早已经不在了。她又是一惊,冒了一身冷汗,指骨上又泛来一阵疼。
燕争帝也被她惊动。他亦是刚刚醒来,见辰池如此,缓缓收回虚揽着她的胳膊,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臂。
“别怕。这里没有人要害你。”
辰池带着一点残余的惊疑,看了他一眼,渐渐清醒过来。她勉强坐起身来,全身都疲倦乏力。
“现在是什么时候?”
“刚过五更。”
辰池道:“昨晚与你说话到一半,忽然失态,抱歉。”
燕争帝心里一疼,只觉眼前这人太过倔强坚强。明明只是一只飞鸟,却非要背负万丈青天,非不肯显出疲态。哪怕已经要翼断筋折,也要用一双无所谓般的眸子,优雅地看着他。
看起来彬彬有礼,却永远不可能囿于你手里一根绳子,不可能平平淡淡地死去,不可能不将人一拒千里。
但他却不会就此失语,只道:“我知道你是忽然毒发。无妨的。”
他刚说完这话,却发现辰池睁大着眼睛,明明是要睡去的模样,却还挣扎着,要清醒着。
他道:“你接着睡一会吧。”
辰池不肯,伸手虚软地摸了摸太阳穴,身子一动,又要起身下床。
“你有什么事,一定要现在去做?”
辰池道:“没什么。”说着已经双脚着了地,却虚浮的不像样子,险些一头扎在地上。
燕争帝拉了她一把,也起了身。
“你现在路都走不了,想去哪里?”
辰池目光一冷,许久才缓和了些,缓缓看向他,道:“你知道我的性子,既然决定了要留在辰欢,那么肯定有我自己的打算。辰欢刚刚回到我们手里,肯定还有不少事情需要打理,我怎么可能因故无为?”
燕争帝劝道:“不妨等你身体好了再说。”
辰池冷笑一声,没再说话。
——那时,只怕太晚了罢。
燕争帝也猜到她的意思,只好不再阻拦。他活动了一下自己酸麻的胳膊,也要下床。
守夜的几个侍卫本要过来服侍辰池,却被燕争帝制止了。辰池看了他一眼,道:“你也出去。”
燕争帝不愿,抿紧了唇一言不发。辰池正要说什么,便听侍卫道:“三殿下,昨日来了一个叫秋水的姑娘,说从前是二殿下手下的人,此时三殿下若身边没有侍女,有需要便令她来做便是了。”
辰池心里这才松了一口气。她道:“她在何处?”
“此时应就在太宁宫中。”
“那便烦劳她过来了。”辰池笑笑,又坐下了。
一个侍卫领命而去,余下四人再次归于暗处,燕争帝站在她旁边。
近日里太阳出的越来越晚了,这会才五更,天色还阴沉着。辰池周围几个烛台被新进宫的下人悄悄点亮,烛火曳曳的,渐渐也归于平静。
这里摆设大多如初。辰池幼年不知多少次留宿在这里。那时候她和辰甫安抵足而眠,她还天真懵懂,唯一不满的便是自己或许将嫁与高官显贵平淡富贵的未来,总想象着有一天自己成为权倾天下的人,有看不完的美人、玩不完的游戏、吃不完的美食、用不完的自由。
那时候身边没有人要杀她,没有人要通过她握住权柄,没有人告诉她:
“孩子,辰台终将灭亡,你将穷尽余生去拯救它。你将为此变成一缕孤魂野鬼,甚至你将为此——死无葬身之地。”
辰池呆呆地看着烛火,一时间心里竟然空荡荡的,竟什么都没有想。
燕争帝走开,自己去打理自己的衣服。他刚刚看着辰池,忽然在她脸上看见一丝茫然的神色。
那双眼睛很空,空的连一点生机都没有。她明明是刚笑过的,他却忽然发现她的脸色都苍白如纸。
他不知道辰池知不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
但辰池发呆也就是很短的一段时间。她很快又在心里盘算起自己所求的东西来。
光复辰台,已成了一半了。但经此波折,让辰台成为从前那般三分天下的大国,自己有生之年,却几乎是不可能了。她只求能在最后一个月里保全辰甫安,而后,从燕争帝手中为辰台抠出一丝生机。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燕争帝似乎天下在握。这人不是自大的人,必然有所依仗。
难就难在,她凭什么让燕争帝留给辰台一丝生机。
对自己的爱情?
呵。
她正想着,忽然听到有人正走过来。抬眼一看,正是一个艳丽风尘的女子,捧着辰池要换上的朝服盈盈下拜:“三殿下。”
她心里明白,便问道:“秋水?”
来人正是秋水——她与大黑都是辰甫安手下的探子。大黑是叛变后,死在了沣州。而秋水那时已被辰池派到穆从言行宫附近去。辰甫安破城的时候,还是她与众人里应外合、疏引百姓,这才避免了许多伤亡。
秋水应了一声,站直了身。
她原本出身风尘,身段妖娆妩媚,此时虽衣着端庄,却让辰池不自知地微红了脸——从前臣子前来谄媚,从来没有不解风情到为她送上一群美人来的。这样勾人的女子,又不符合自己父皇的喜好,她真的没见过多少。
但这样的美人,此时却似乎憔悴了许多,眼角的细纹、泛黑的眼圈、黯淡的肤色和细小的痘,只用脂粉细细掩了去。再看那一身衣服,半新不旧,在她身上显得有些松垮。
再仔细看,她的身上仿佛还有着几处淤青,隐隐约约藏在衣下。
辰池心里一动,叹道:“近几年国运不盛,辛苦你了。”
秋水忙道:“属下何德何能,不敢在三殿下面前自称辛苦。”
说着,她走上前来,扶起辰池,开始伺候她更衣。但神色始终郁郁的,只在辰池看过来的时候勉强笑一笑。
但辰池又岂是她瞒得住的。两人一个错身的工夫,辰池便虚虚抵住她的手腕,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她认真地盯着秋水,微微皱着眉,唇角都干的裂开了,却不怒自威。
秋水下意识地躲过那双乌黑乌黑的眸子,缄然不语。她满头长发今天不过是松松挽着,方才替辰池上上下下收拾衣衫,已有几缕柔柔垂了下来。
辰池又道:“说说罢。我知你忠心,就算你想伤我杀我,我也需知道你的苦衷。”
秋水还是不语,眼睛还是不敢看着辰池,但眼泪却流过眼角流过脸颊,悄无声息融在地上。
辰池眉毛又是一皱。
她的手腕有些不舍地离开秋水那温暖细弱的,叹了口气,道:“不说便不说罢。”
秋水却哽咽道:“属下不说,是觉得在三殿下面前,属下的事情实在是不值一提,无颜提起。”
辰池嗯了一声,却真的没有再问,只放柔了语气,道:“你若不想说,便不说罢。我知道,你们亦有你们的难处。”
秋水花了好久,才拭去眼泪,答了句:“是。”
山河国破,死忠的求全的、披坚的红妆的、平凡的伟大的,都不容易。秋水虽八面玲珑,也不过是一个女子罢了。在穆从言眼皮下扛了这么久,或许是第一次敢哭出来。
或许这就是江山。金戈铁马以外、英豪把盏以外、王侯将相以外,还有一群坚忍不拔的人,渺小平凡若尘埃,卑微低贱如芥草,却在国破家亡时柔弱地撑起一片铁骨铮铮,最后功成身退,在昏暗的烛光里忍恸一哭。
她们这几句话的工夫,燕争帝已走了过来。他穿着盛装,竟然生生衬托出一股俊美、沉毅的气势来。
燕争帝扫了秋水一眼,目光便定在辰池身上。
金佃翠珠敛其色,碧锦白云正合辙。容光盛盛、深眸澈澈,纤身藏沟壑。
他脑海里无端端冒出这么一句话来。这半首词是辰台国前人之句。那位名扬天下的才子刚娶了自己心心念念的皇室姑娘,第二天便又有新词传世。
——辰池原本眉目平凡,但身上带着一番气势,虽令旁人不敢侧目,却令他越看越移不开眼。何况情人眼里出西施,一时之间,燕争帝竟呆在原处。
秋水并不愚笨,也知些内情,一见燕争帝,便隐约猜出了他的身份。但她却不跪不礼,只是低着头,在辰池腰带上小心翼翼系了最后一块玉。
辰池抬眼看向燕争帝,目光已经沉静了下来,也是深深的,不辨悲喜。她见了燕争帝也穿着盛装,便问道:“你为何也穿的如此郑重其事?”
“我与你同去。”
辰池嘴唇一抿。她今日点了唇。
燕争帝见她要拒绝,便道:“你身子如此虚弱,我不放心。”
辰池面无表情,道:“有秋水在呢。”
说罢,不等燕争帝再说什么,又道:“你不必再提了。你终究不是辰台之人。”
这句话燕争帝的确无力辩驳。他或许抛得下一切,却唯独抛不开那一层身份。
辰池又道:“你便在这里歇一歇罢,想来昨夜你也没有睡好。若不想歇,二哥宫中亦有许多珍玩,不知今日还剩下多少,你也可到处走走。”
说罢,便由秋水扶着,走出了寝殿。
她方才只说了几句话,又有些支撑不住。这身装扮甚是繁琐,就算是举止如常,也能压的人透不过气来,更遑论辰池现在身负重伤。
而秋水也不过是一个女子,走了不远,辰池身子的重量几乎都压在她身上,也有些不支。
两人便在路边一块巨石上歇了歇。
月沉日升,清风拂面,分明一番夏末秋初好景色,却偏偏让人心里沉沉的。
手握江山又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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