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人心所向
都城夺了回来,辰台便算是光复了一半。皇室中仅剩的两人也都已经现身了,得以幸存的那些臣子,自然要来拜见一番。
上至左相,下至国子监典簿、翰林院侍诏,凡是还有心辰台的,都来了。但他们大多并非一并而来,除却往日上朝时来的多些,余下的大多是三三两两各自来的。
辰池先前已经安排了人去宫门前引路,这一整天就坐在太宁宫的一间藏书房里待客。秋水在旁边服侍,一旦辰池脸色又开始变白,便劝她歇息,目光不敢移开半点。
从天刚亮起,到暮色四合,辰池见到的臣子还不到原本的四成。余下六成多,大半在城破前后便死了,没死的,听说也已经投靠了另外两国。
留下的臣子里,官职最高的左相方清平,是在未时到的。他布衣孤身而来,倒显得格外清俊,一身文人风骨,扑面而来。
方清平已年过古稀了。当年被辰甫安气得跳脚的大儒们,就有他一个。他当时十分不喜欢辰池,觉得她身为一个女孩,终归不太乖巧。但对比起右相,那个虽一直偏爱辰池,却在城破之前挂印而逃的中年人,辰池还是极为敬重这人的——
城破时穆国铁骑已踏入辰台皇宫,正四处搜捕辰台肃帝,仓皇间辰甫安想出个办法,寻了几人披上皇袍分开逃命。当时辰甫安穿了皇袍,辰池穿了皇袍,满殿官员中第一位站出来的,便是这位方清平。
辰池记得那天他面色肃然,郑重地向肃帝行了全礼,才接过那一身皇袍,一丝不苟地穿了,眼里忽然就垂下泪来。眼泪顺着她曾认为难看可怖的皱纹流下来,清亮悲凉。
——而今她看着方清平,眼神便亲近了许多。而方清平看着她,目光里也终于有了一丝钦佩。
辰池示意秋水去散一散周围的人,只留了方清平在这书房里。两人都不拘谨,辰池先开了口,话里带着笑意。
“方大人乃百官之首。”
方清平颔首道:“是。”
辰池笑看他双眼,又道:“我信得过方大人,相信有些事情方大人也看的清楚——如今辰台虽有望光复,我与方大人有生之年,也极难看到盛世了。”
方清平再次颔首道:“是。”
“所以我的打算,便不瞒着方大人了。我原本是希望能毕生助二皇兄征战、扩张辰台版图的。但前段时间我为人规劝,一番雄心壮志已去了一半。如今,我只愿朝中人能保全性命、辰台能以小国之名,养精蓄锐罢了。”
方清平眉头一皱,问道:“三殿下何出此言?以两位殿下之才、以辰台旧人之忠,我朝又何愁无法东山再起?”
辰池道:“寻常时候,这么说也便罢了。但眼下,我只剩了一月寿命。不说这一个月够不够辰台休养生息、广纳贤才,就算够,我死以后,以二皇兄一人,也很难军政兼顾、扬鞭东扩。”
方清平又皱了皱眉,道:“恕老臣直言……老臣曾学过些医术,如今看三殿下脸色,不过气血有亏,绝不致死。三殿下是从何处得知自己寿数?”
辰池沉吟一下,道:“我身上中了断心铃之毒。方大人可曾听过?”
断心铃虽罕见,却是至毒。方清平学过医术,自然知道。当下,他便只倒吸一口冷气,问道:“二殿下可知?”
辰池道:“二皇兄自然不知。”
方清平抿紧唇,一张苍老的脸皱缩起来。
辰池恍若无事,又道:“我余生仅剩一月,要铺完这些路,还要借由诸臣之力。方大人,我不妨告诉你,我把赌注押在燕争帝身上——而他此刻,就在太宁宫。”
方清平这一下才真的惊了,官场沉浮多年,他竟掩不住脸上的惊讶之色,全身更是一个激灵:“三殿下,虽然如今燕桥辰台结盟,但你竟如此信任他?”
辰池道:“眼下他孤身一人在此,自有人看管。”
方清平冷静了一下,也明白过来。辰甫安一人领兵,身边尽是燕桥兵将;燕争帝一人在辰欢,身边尽是辰台侍卫,相互也算是个掣肘。
他最后道:“想来三殿下已有计谋,微臣斗胆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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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却方清平之外,还有些臣子也来了。
在秋水看来,最难忘的是三个人。其中两人一并来的,但却似乎政见相左,一言不合便争辩起来,好几次直到发现辰池强忍不适,才住了口。
还有一位,听闻城破的时候他重病在家,但大开府门,容了许多流窜的人进去,拼死护住了他们。最后他本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但孙破来看了一圈,不知为何便不再为难这人——听说是有感于名士风骨。而这位名士来的时候,躺在担架上,瘦骨嶙峋的,被人抬了进来。一见了辰池那叫一个老泪纵横涕泗横流,扯着辰池的手就不放了,看着像是吃了无数的苦,受了天大的委屈。
辰池也不好拂了他去,但她的性子是不喜这样的。还幸而断心铃又发作了一次,秋水见辰池面色有异,才终于将那人暂且支去了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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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终于打发了这些臣子,辰池也对辰欢城内的情况了解了不少。秋水为她摘了珠冠步摇金钗玉簪佃梳胜等种种沉重饰物,辰池自己褪了镯子、璎珞等,又吩咐人去打来水,把脸上一层补了又补的脂粉洗去,终于清爽了不少。
但这时,忽然有人禀报,说有一个小和尚,在宫外等了许久,求见三殿下。
辰池听是个小和尚,便问道:“他叫什么?”
“说是法号慧空,还自称与一位叫陈律的人有过一面之缘。”
辰池皱了皱眉,不知他来此是什么事。慧空与秋水大黑等人不同,并不算是为皇室效力的人。想来,也不该有什么能主动联系她的事情。
但想了想那小和尚怯懦的表情,她还是说道:“那便让他进来吧。”
于是慧空被人带了进来,神情还是怯怯的。他总是这样,承恩寺历代僧人从容不迫的风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继承来。
他睁着一双因瘦弱而愈显可怜的眼,有些不知所措。甚至他行了礼后见了辰池的第一眼,便怔住了。还是听辰池轻咳了一声,才反应过来,规规矩矩地跪坐好。
“三殿下,我——小僧今天来此……是发现了些奇怪的事情。”
辰池已是强撑了一天,此时便有些不耐,道:“直接说罢。”
“小僧发现、发现似乎还有别国的人留在辰欢城里。”
辰池皱眉,道:“这是自然。将他们尽数驱出去,自然需要一些时日。”
但慧空又嗫嚅道:“不,三殿下……我觉得,他们与从前我师兄是一样的身份。”
承恩寺历代归属皇室,从前慧空的师兄们,便是辰池的眼线。辰池不语,听他继续说。
“三殿下……”慧空显然误以为辰池不以为意,有些焦急了,身子都忍不住微微前倾了起来:“我、我真的觉得他们很危险!您若信不过我,可暂且先派几人去、去、去查看一番!”
辰池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你详细说说。”
于是慧空便小心翼翼地讲起来。
不知道是因为这少年一贯修佛,还是因她近来真的看开了生死得失,辰池听着慧空细细讲来,心里就如同一汪水,平和沉静。听完之后,也不予置评,反倒随手拿了支刚卸下的钗子,道:“辛苦了。这支钗子你便替我拿去当了,为承恩寺里添点香火罢。”
慧空一是不敢接,二是不敢信——辰池比起从前平和了太多,几乎是判若两人。若是从前,她哪里有闲心来赏自己一支钗子?
他看着这个自己倾慕的女子,脸上通红通红的,心里扑通扑通直跳,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辰池见他没什么反应,便将钗子递给秋水,示意她拿给慧空。慧空自这形容俱妖的女子手中接过辰池一支染着香气的钗子,血气上脑,吓得闭了眼睛,连着默念了几遍佛偈,差点连钗子都拿不稳了。
辰池又说了句:“我许久未在辰欢城中,以承恩寺的情状,你的确是辛苦了。这簪子你当之无愧,不必怕。”
这话她说的很温和,于慧空却不啻雷霆乍惊。他猛地一激灵。
这一激灵事小,却把他见到辰池以后一直压在舌尖下的那句话抖了下来:
“三三殿下,您神色极差,莫忘了歇息……”
辰池微微笑了笑。秋水那玲珑剔透的一个人,目光也颇谑谑地在慧空身上打了个转儿,慧空顿觉愈发无地自容,简直要被那目光剜下二两肉来。
他低着,死死盯着膝前一寸的地毯,却不知自己脸色已经能滴下血了,额上的青筋也现了出来,一跳一跳的。
慧空咬着牙,搜肠刮肚想想出一句什么话来,让自己摆脱这尴尬的境地。但他大汗淋漓的,还没能想出个头绪,已听辰池又道:“有些晚了,你先回去罢。你说的事情,我心里已有分寸了。”
慧空这满腔的尴尬羞涩,顿时化作一腔落落的空荡。他茫然抬起头来,脸上红晕尚未褪去,半张了口,神色也呆呆的。
怔了怔他才道:“……是。”
说罢,他又叩了首,才起身走。他双手把那钗子握在心口,像是握着辰池掌握着辰台一样的郑重。
他身后秋水轻轻笑了一声,他马上竖起耳朵紧张地听,却没有听到辰池是否说了什么。
他怯怯地向前走着,夜风满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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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隔了一天,辰池正式出面。她领着辰台文武百官中仅剩的数十余人,站上从前辰欢城最高处望远台的废墟,替远在辰平的辰甫安举办了登基大典。
望远台从前便是大典举办的地方,最高处原本可侍立数十人,如今只十个人,已显拥挤。上面原本精细的雕纹、点缀,大半布满了剑痕箭孔,大半染了血,不少被火箭烧灼成了灰烬,余下的也都成了焦黑壮烈的颜色。
辰池就站在这望远台废墟上,昭告天下。她追封辰肃帝为辰台永烈肃帝,立辰甫安为辰安帝,自封监国辰池长公主。她身边是从前跟在辰肃帝身边的宫人,个子小小的,却有一把尖细的嗓子,把这封帝的消息,自辰台最高的地方,远远地传播开去。
有不少生活在亡国阴影下、惊魂未定的人,见了辰池,跪了辰安帝,才终于惊魂甫定。他们看着望远台上那一痕纤细的身影,心里才终于像是又有了归宿。
“咱们辰台的礼仪?!”
“那个那个、那个人!”
“诶哟,这些大人怎么都出来了?”
“这人我认识,以前在宫里做礼官的!”
“三殿下……就说三殿下回来了!”
“望远台!三殿下他们是往望远台走的!”
“……这真是……登基大典?”
“就说前几天为什么要清扫望远台……”
“十娘!快来看!咱们辰台又有皇帝了!!”
……
人声鼎沸,万人空巷。这许多人脸色饥瘦,却带着抑不住的惊讶和狂喜。巨大的冲击之下,不少人甚至张大了嘴,望着望远台,忽然就痛哭流涕。
不知是从谁开始,人们开始扑通扑通地跪下了。一声声喃喃的呼唤,渐渐汇聚在一起,渐渐整齐划一——: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三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声震天。
其实辰池为了尽早稳定民心,省略了很多步骤。甚至连皇帝本人都不在京城,而是在外领兵杀伐。但所幸辰池的威望甚至胜过她的兄长,她与辰甫安的一贯交好又有目共睹,便也没人觉得过分。
这无疑是辰台史上最简陋的登基大典,几乎就算是只宣布了一个消息。但很有可能,是除却开国之时,最得民心的一次登基大典。
燕争帝在宫门,望着望远台,也听见了那响彻辰欢的呼喊。他微微阖上眼,想起了自己登基的时候。
铺天盖地的风,打在他稚嫩的脊背上。他自皇姐出嫁后就誓要登基一统天下,在登基的时候,他却没觉得轻松。他记得玄学里说每个人的命都有重量,从几钱到几两。他接过玉玺的时候只觉得它沉甸甸的,像是把这家国每人几两的魂命都压了上去,叠在一起,重逾千钧。
那年他十九岁,与今年的辰池一般大。他穿着沉重的华服,戴着冕旒,一步步走在庄严的地上。听到百官齐贺的那一瞬间他有些茫然,连父皇驾崩的悲痛都淡了一些。他只是觉得,江山浩阔,长剑当挥。
那时天下暗流汹涌,处处歌舞升平,只有他与穆翎帝两颗勃勃的野心。那时辰池刚睁开纯澈的眼睛,尚不知人世艰辛。
一晃这么多年。
一声声的呐喊从地面上从空气里从四面八方传过来。他登基的时候未曾享受过这般待遇,不知算不算是福祉。
不知那个人还有没有足够长的余生,去当起这份人心。
而后他却忽然听到数声倒吸冷气的声音。他心头一紧,骤然睁眼——正看到辰池站稳了脚跟,顺势退了一步。
这顺势的无比自然,就仿佛闲庭信步一般。但燕争帝这角度恰好看的清楚——望远台废墟上立足之地极为狭小,又满是伤痕,辰池退了一步,就大半只脚悬了空!
她站在正中央,脚下没有遮拦,只有轻飘飘的三四尺高空,和一方硬邦邦的地面。若再有一次没站稳,只怕就要血溅当场。
燕争帝不由自主绷直了身体,只恨那地方太远太高。
辰池身边的宫人也吓得停了声音。却见辰池转头吩咐了什么,那人立刻便道:“今陛下为一展大业,远征辰平,方才大胜一场。长公主殿下与陛下骨肉情深、有感于心,乃欲领万人同贺——”
他话音刚落,辰池便借着之前退的一步率先跪了下去,深深叩首。她坚定的声音混在风里远远传来,低不可闻:“吾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望远台下百姓哪个不听信辰池所言,竟连质疑都少,也道:“吾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而后两侧宫人搀辰池起身。燕争帝这才松了一口气。那五百侍卫的副头领就在他身边,见他这般反应,却苦笑了一下。
而后不久,这登基大典便算是结束了。辰池在下人搀扶下慢慢从望远台上走下来,长长的衣摆拖过千疮百孔的废墟——这奢华的礼服曾是辰池母后准备来在庆丰节母仪天下的礼服,还没有穿过,便已经亡国了。这次大典又极为仓促,来不及赶制礼服,只好将这件改了改,拿出来用。
除了辰池突如其来退的那一步,一切都一帆风顺。断心铃今日也似乎出乎意料的没有发作,辰池一步步稳稳当当地走回来,近旁的除了常规需要的随从侍女,只有方清平一人。他以百官之首的身份走在辰池身后,风骨清俊。
辰池一直走回到太和宫。
她走近了燕争帝才发觉,这人脸上的妆容已彻底花了。
她在皇宫中的一路已遣散了侍从,此时身边只一个方清平和五个侍卫。秋水因出身而被留在宫中,此时迎了上来。她刚一碰到辰池,就被她汗津津的手紧紧攥住了。力道大的几乎要捏碎她的手掌。
辰池攥着秋水的手,走进了太宁宫。她一进去方清平就令人关上了门。燕争帝心下已知道发生了什么,早跟了上来,却险些被方清平也拦在外面,幸而辰池竭尽全力颤抖着吐出几个字:“……乔禾……无妨。”
而后便摔倒在秋水身上。秋水虽有准备,却还是被压倒在地上。她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宫中的那郎中就已经赶了过来。
辰池已经不省人事了。昏迷中,她竟无意识地□□出声,满头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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