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合作

　　“温交际官，久仰。”温安至一下车便看到了迎上来的男子，一头金发，苍白的皮肤，身材是区别于亚洲人的高大。

　　“裘德考先生。”温安至微笑着点头致意，不动声色的打量着眼前的男人。只见男子西装笔挺，头发向后梳的一丝不苟，萦绕在周身的古龙香水的味道浓烈的甚至有些刺鼻，再加上嘴角恰到好处的微笑，俨然一副西方绅士的做派。

　　温安至作为北平与尹家齐名的温家小姐，自小跟着父亲，形形□□的人都见过。再加上这几年在北平政治交际部的历练，自认为自己看人不说十成十的准，但至少有几分把握。温安至觉得看人先看眼，人的外在仪表是可以伪装的，礼仪风度也可以学习，但唯有一双眼睛，可以折射出内心的太多东西，想要后天伪装绝非易事。而眼前的这位裘德考先生，那双碧蓝的眼睛里面可不是清澈见底的真诚，瞧着浑浊一片，要有人说这男子是善类，温安至绝对不相信。

　　心中对男子下了非善类初步的判断，温安至面上却是不显，继续与裘德考寒暄着走近了美利坚驻长沙办事处。

　　“曾与您父亲有过一面之缘，不知道温老先生如今如何？”裘德考一边帮温安至添茶，一边相似不经意的开口询问到。

　　“家父身骨健朗，还多谢裘德考先生挂记着。”温安至笑着答道，“只是，”温安至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如今我是以北平政治交际部委派职员来长沙视察情况，在商言商，在政言政。”说完，温安至意味深长的望了裘德考一眼，看着裘德考讪讪的神色，莞尔一笑，复而端起茶杯轻抿一口，似乎在等待着裘德考的下文。

　　毕竟是经历过风雨的人，裘德考迅速恢复了自然的神色，笑道：“是我考虑不周了。”

　　“听说裘德考先生还兼任长沙美利坚商会的理事？”温安至问道。闻言，裘德考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开口道“正是在下，温交际官此次来长沙视察对外经济贸易情况想必尚还未掌握长沙的具体情况，若我裘德考能为温交际官分忧，那是再好不过了。”

　　“哦？怎么说？”温安至似是有兴趣的挑挑眉，停下了拨动着手腕上玉镯的手，一副侧耳倾听的样子。

　　“在下还是了解一些事情的，比如美国的，又比如，日本的。”说完，裘德考便直直的盯着温安至的眼睛，似要把人看穿般。然而温安至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帘，望着茶杯中蕴漾的涟漪。

　　过了一会，温安至才抬头笑道：“裘德考先生真是热心，不过我相信关于日本与长沙的往来贸易日本商会那边已经准备好资料待我去查看了，等我掌握了情况，若有疑虑，再来向您请教也不迟。”“那是。”裘德考笑着应到。

　　等到温安至走出美利坚办事处的时候天色已经逐渐暗沉了下来，正是黄昏时候。裘德考满脸笑意的将温安至送上了车，车子发动，迅速的驶离直到只留下了一道残影。裘德考的脸迅速阴沉下来，啐了一口说道：“真是油盐不进。”

　　而车内温安至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神情冷漠，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张家大宅

　　餐厅中刀叉相碰和低声交谈的声音交替出现，喻文谷望了望坐于主位的张启山，又望了望坐在张启山下首的温安至。两人漫不经心的拨动着眼前的食物，优雅的动作丝毫不让人觉得粗鄙或是怠慢了食物。当其中一方说话时，另一方便停下手中的动作，侧耳倾听，嘴角扬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就像是西洋油画里的贵族，又像是那些自幼金贵的贝勒格格，优雅似乎已经融入他们的骨血，礼仪令人无可挑剔。

　　温安至不得不承认和张启山交谈是一种享受，低沉醇厚的语音，缓慢地从他的嘴唇吐出，似乎有一种魔力，令人不自觉的认真倾听。更何况这个男人通晓古今，语言进退有度。两人从西洋国家的崛起谈到近期政府颁布的新项指令条例，甚至是山海经中的志怪奇谈，竟似相识多年的老友一般，无所不谈，气氛轻松愉悦。

　　张启山望着落落大方的温安至，眼中的欣赏之色更加浓郁，对于事情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但在许多事情的大方向上又与自己的观点不谋而合。听着温安至巧笑嫣然的面庞下吐出的字字珠玑的语句，张启山不禁想，若不是彼此公务在身，倒是可以引为好友。温安至正讲到有趣处，张启山不禁轻轻笑出声来，这一笑似是坚冰融化后温暖的日光，冷冽坚硬不再，看的温安至有一瞬间的晃神，但她很快恢复了平常的神色。

　　只是张启山没忘记今天上午下属汇报的信息以及自己的疑惑，若是此人别有用心，想到这里，张启山眸色骤然变深，带着危险的冷光。思虑片刻，张启山开口问道：“不知温交际官今日游览长沙可还尽兴？”

　　来了，温安至心想，她放下手中的刀叉，歪歪头，笑道：“长沙城真是山灵水秀的地方呢，跟北平是迥然不同的风光，我很喜欢。就连…”温安至故意拖长语调，眼神直勾勾地望向坐在自己上方的张启山，即使温安至吊足了人的胃口，他的神情也没有一丝急躁之色，反而是耐性的回望自己，是个稳重的。几乎在一瞬间，温安至便下了一个决定，只听她继续说道：“就连，美利坚驻长沙办事处的景色也令我感叹其做工造型之精细呢。”

　　“哦？温交际官还去了美利坚办事处？”张启山挑挑眉，似是极有兴趣的样子。

　　听到张启山这么说，温安至笑得更加明艳了，“张大佛爷，我们明人不说暗话。实不相瞒，我此次来长沙确实是另有要务，上级要求我追回一批日军遗漏的重要物资，若是失败，恐怕会威胁众多百姓的安危。”

　　听到事关长沙百姓的安危，张启山神色陡然严肃了起来，“日军物资？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物资如此重要，不知温交际官可否告诉张某？”

　　温安至无奈的摇了摇头说：“当时日军消息隐瞒的十分好，以至于上头到现在也只查实了却有这批物资的存在。至于地点，内容，数量我们一概不知。今日美利坚办事处的官员找我，便是为的这个。”

　　张启山沉吟片刻，抬头对温安至说：“多谢温交际官告知此事，我会让下属尽快核实，若是真的威胁到长沙城百姓的安全…”张启山眯起了双眼，眼中墨色浓稠一片，之前刻意收敛的气势陡然凌厉，令人有些喘不过气来。“我张启山绝对不允许！”说罢他又抬头望向温安至，“温交际官，此事事关重大，在张某查明之前，还望温交际官与美利坚事务处那边…”

　　“张大佛爷还请放心好了，百姓安危和国家利益面前，哪些人哪些事更重要，安至还是拎得清的。”温安至微微扬起了自己的下巴，一派骄傲之色。看见张启山听见自己承诺之后稍稍放缓的神色，温安至继续说道“只是希望张大佛爷若有什么消息，还要告诉我才是。”

　　“那么，”见张启山点了点头同意了自己的要求，温安至举起了酒杯，向张启山致意。“叮～”酒杯相碰，杯中的红酒被两人一引而尽。

　　回饭店之后，喻文谷望着神色一派轻松的温安至，有些不可置信的问道：“小姐，你就这样将咱们的任务内容告诉张启山了？”“对啊。”“但是…”喻文谷似乎还有话要说，温安至扬扬手打断了他的话。

　　“我知道你担心我将我们的目的告诉张启山之后被他反咬一口，但是文谷，就像我之前说过的，我们在长沙几乎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组织就算是想帮助我们也爱莫能助。更何况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也不过是日本人曾经在这里留下过东西，我们甚至连东西的隐藏地点都不知道。若想调查清楚，必须借助他人的力量。今天的裘德考你也看到了，口气轻浮，眼神闪烁，不像是能够信任之辈。日本商会更是不在我的考虑之内，至于张启山…”

　　温安至想到那个一举一动皆有着大将之风，神情端的是坦荡磊落的男子，勾唇一笑，说道“我相信他。”

　　夜已深，冷月当空，黑色似浓稠的墨汁将天空罩住，连星辰也被吞入这令人恐慌的血盆大口中，万籁俱静。

　　一辆火车缓缓驶向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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