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水塘

　　“不知道您来我这里有何贵干，喻文谷先生？”

　　裘德考盯着面前神情一派怡然自得的男子，男子面容还是一如既往的严肃，甚至透着些淡漠的凉薄，唯有双眸深沉，内在情绪纠结翻滚，浓稠的仿佛可以滴出墨来。

　　喻文谷仍是沉默，只是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提起杯盖细细拂去茶上浮沫，看着杯中叶竖立在水中，随水波动，似是浮萍般漂泊无依的样子，待茶杯中涟漪渐平，才张口饮下。

　　细细回想自己之前与喻文谷打交道的经历，这个男人作为温安至的副手一直站在温安至的身后，被女子身上璀璨的光芒所掩盖，毫不起眼的模样。谁知…

　　在看看眼前气势迫人的男子，裘德考额头不禁沁出一丝冷汗，百密一疏，自己将全部的注意放在了温安至的身上，却是忽视了其他。若是他察觉到自己的计划…

　　想到这里，裘德考眼里的阴鸷一闪而过。

　　待裘德考脸上的笑容已经渐渐无法伪装的隐去，喻文谷终是放下手中的茶杯道：“裘德考先生，之前长沙火车站中莫名出现一辆没有登记在案日本的军列车，我想裘德考先生应是得到了消息吧。”

　　裘德凯内心一惊，面上还是不动声色，眉头微蹙疑惑道：“哦？还有这种事？我裘德考最近正在一心一意完成温交际官委派于我的经济视察任务，其余的，还真是无暇顾及。”

　　“裘德考先生何必谦虚，明人不说暗话，您派到我这边打探消息的手下已经被我发现，之前被我绊住，现在怕是正在赶过来向你汇报的路上吧。”喻文谷笑了笑，在昏黄的灯光映射下刀削般的面容透出些许的诡异，竟令裘德考不禁寒颤。

　　空气一时凝滞。

　　“哧啦。”刺耳的拉门声划破空中停滞的气流，一女子鞠了一躬，接着走至裘德考身边，附耳轻声道：“先生，我们安排的人被发现了。”

　　裘德考挑了挑眉，望向对面饶有兴致的望着自己这方的男人，只见男人端起桌上的茶杯向他微微致意，仿佛对一切都了如指掌。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裘德考挥退了属下，转而望向喻文谷，问到：“喻先生，你想要什么？”

　　“裘德考先生不必这么紧张的看着我，若我想要对你的人怎么样，也就不会压下这件事情，出现在这里跟你说这些了。”

　　听到这里，裘德考脑海里迅速闪现过一个念头，今日是他喻文谷来，而不是温安至来，那是不是说明温安至尚且不知道自己这边探子的事情？根据自己对温安至的调查以及几次相处的理解，温安至对于他方的探子向来不会手下留情。而眼前的男人保下了自己的人，还越过温安至来到这里，莫非他是想？

　　想避开温安至的眼睛结盟！！

　　想到这里，裘德考身子猛的向前一倾，眼里光芒暴增，带着一丝不可抑制的欣喜。

　　“喻先生您的意思是？”

　　“美利坚商会向来是我们政治交际部最可靠的朋友，你说是吗，裘德考先生？”

　　待喻文谷走出美利坚办事处时，夜已深沉，粘稠的赤墨将整个长沙城包裹，寂静的发不出一丝声音，他不动声色的环顾一圈四周，捕捉到一抹快速闪过的身影，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不急不慢的将毡帽理了理，扣在自己头上，压低帽檐，快步消失在了夜色中。

　　＊

　　温安至听见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睁开眼来，不需一瞬，原本朦胧的双眼便迅速恢复了清明，安至抬头，便看见立于自己身前的张启山，他的手上还拿着一件厚实的大衣。

　　“他们开口了？”安至问道。不久之前自己和张启山在小路上遇袭，对方招招凶狠，且他们的出手原因尚且不明了，是以张启山在与对方过招时只是劈晕了他们，带回来审问。

　　张启山却没有立即回答她，而是沉默的上前将手中的大衣披在了安至身上，又仔细的将厚重的大衣向上捻了捻，确认没有大的缝隙让寒风吹入以内之后，面无表情的脸方才露出一丝满意的神情，向后退了几步，直视安至的眼睛。

　　“夜寒露重，别着凉了。”许是方才审讯，在屋外呆了很久，张启山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与涩意，却不掩语气中的关心。

　　温安至点了点头，向张启山道了声谢，身上这件大衣上男性气息称得上熟悉，与刚刚让自己倚靠的宽厚肩膀的味道一模一样，令安至不住收紧掩于大衣里的手。

　　已经不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奇异感觉了，仿佛温暖到四肢百骸，神经的细节末梢都为之兴奋，曾经自己想要阻止这种感觉的生长，却仍是顽强的在自己内心扎根，疯狂滋生，令自己心生惶恐，却又忍不住纵容它的发生。想到刚刚坦然照顾自己的张启山，丝毫没有因为自己之前狠辣的举动而心生芥蒂，安至又释然了。

　　温安至凝神望着眼前逆光而站的男子，脊背似乎从来不会弯曲的笔挺着，屋内有些昏暗的灯光柔化了平日眉目凌厉的线条，透着些许儒雅，即使是那么静静地站着，也让人感到无尽的力量。

　　那便这样吧，既然无法控制内心的悸动，那便任由它去吧。毕竟这个男子，是如此的，优秀啊。

　　“那些人已经说了，他们就是在我们来之前宿在这里的一伙盗墓贼，他们找到了矿洞的另一个入口，白天进去探查，傍晚就回来，今天发现我们出现在这里，以为自己暴露了，便也动了杀机。”张启山将审问的情况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温安至。

　　“他们找到了另一个入口？那…”

　　“我知道，今日夜色已晚，明日再行动，我让副官和八爷看着他们，明日便让他们带路。”仿佛已经猜透温安至内心所想，不等她说完，张启山便接话道，无声的默契在两人之前游走。

　　“唉，佛爷…”齐铁嘴正要往屋内走，却被副官猛地拉住往院内拖去，这才反应过来远远看了一眼屋内的状况，眼里闪过浓浓的兴味。

　　这是，红鸾星动啊。

　　翌日

　　齐铁嘴望着眼前微泛涟漪的湖面，不可置信转向盗贼中的其中一个，问道：“你没骗我们吧，古人作古之地的选址讲究依山傍水，可没有把水弄到自己墓上的呀，你确定墓在这塘地下？”

　　“这位爷，我哪敢骗你们呀，就是这里，几位官爷有所不知，这一口塘别看它不大，这附近的村民都知道，叫做龙塘，是村民世世代代流传下来的叫法。这墓的另一个入口呀，就在这塘底下。”那盗贼被齐铁嘴严肃的样子吓了一跳，又畏怯的望了一眼旁边的张启山，哆哆嗦嗦的说道。

　　“佛爷，您看？”副官上前一步询问张启山的看法，只见张启山眉间微簇，似是在思考盗贼话语的真实性。

　　沉吟片刻，张启山转头望向温安至，问道：“你会凫水吗？”

　　得到温安至肯定的回答后张启山便作出了决定：“副官，我和温交际官先下去探查情况，你和老八留在地上，二爷想来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你们两个人接应，将情况告知二爷，听他的决定行事。”

　　“佛爷，这是否有不妥？温交际官毕竟是女子，她…”副官说出自己的担忧，还没说完便被张启山打断。

　　“我知道你的担忧，但是温交际官是北平那边派来的人，总归是要掌管第一手资料的，更何况，”张启山望向那个认真做着准备的女子，日光将她照耀的夺人眼目，仿若渡上了一层金边，却与昨晚身手矫健利落的那个娇小身影渐渐重合。

　　“更何况，她和普通的柔弱女子不一样。”张启山喃喃道，不知是对自己的副官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温安至看见张启山布置好后续后向自己走来，便也停下了手下的动作，带着一丝亲昵的打趣，挑眉笑道：“佛爷对我这么有信心？就不怕我拖你后腿？”

　　闻言张启山蓦地笑了，不是之前安至见过的克制的笑意，而是真正的，耀眼的笑容，令这个平日总是稳重自持的男子多了几分张扬的肆意，只见男子轻启双唇，磁性的声音是一如既往的低沉好听：

　　“你会让我失望吗？安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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