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喜欢毒药
软膏被柳谕握在掌心,外壳上的野战医疗队标签上面,仔细看有一个小字:罂。
他又看了很久,才把软膏收进口袋。
没过多久,严奕山从帐篷里走了出来。他肩膀不能大动,走路时比平时僵硬了些,手里拿着一个密封证物袋。
严奕山把袋子递过去:“阿谕,东西规整好了。设备应该就是加密储存设备。至于第三目标,那个可转移的证据,应该也都在这里了。”
严奕山:“交易清单,刚刚瑾筑已经做过初步标记。”
柳谕接过,扫了一眼封条:“你先放着,可以喊观北发手机了。”
在任务之前,他们所有人的手机都是统一交给3号位的盛观北保存管理。
严奕山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门:“对了,阿谕。你要不加个罂粟的联系方式?上面有心这么安排,以后估计少不了联系。”
他说完后,又觉得这对柳谕来说多少有点离谱。
柳谕这个人,通讯录和微信里干净得像新号。
任务相关走保密链路,日常联络也基本是组内他们几个固定的兄弟。能不加的人,他从来不加。
所以严奕山很快又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有太多人的联系方式,不加也行。有事我联系她。”
柳谕的手指碰了下口袋里的软膏:“加吧。”
严奕山顺嘴接道:“哎,好,那有什么事就我……嗯?啊?什么?”
柳谕:“加。”
严奕山盯着他,像见了什么稀奇事:“你要加?”
柳谕:“任务需要。”
严奕山一脸怀疑:“你还会在乎任务需要?你那破微信里有女人吗?”
柳谕确实不会在乎什么任务需要,这只是借口罢了:“有,我母亲。”
严奕山点点头:“……那你还是赢了。我比你多俩,我妈,我小姨,我妹。”
柳谕垂了下眼,唇角微微扬起:“罂粟……是她的小名?”
严奕山:“啊,对。”
他说着,自己也笑了:“其实是因为她很小的时候自己说的一句话,很小的时候了,不知道她看了个什么书之后,跟我们说她不要做无毒的白玫瑰,有毒的红罂粟最好。”
严奕山:“这样谁欺负她就会被毒死,那丫头当时才九岁吧,小女孩真可怕,后来家里就喊习惯了。”
柳谕:“你当时不也才十一岁。”
严奕山:“……这倒是。你要不提,我早忘了这茬儿。”
他往帐篷里看了眼:“走吧,喊观北发手机。”
两人回到休息帐篷时,姜瑾筑立刻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柳谕和严奕山这才发现,帐篷中央那张折叠桌旁,樊罂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她一只手压在记录单旁边,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头发有些乱,脸上的疲惫感已经藏不住了,眼睫安安静静的垂着。
杨思初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见他们进来:“小声点。”
严奕山尽量小声说话:“观北,发手机了。”
盛观北挑眉:“还没回军区,现在发早了点吧?”
柳谕看了眼趴着睡着的樊罂:“等她睡醒就回军区。发吧。”
瞿麦抬了下眼:“谕哥,你这次很着急嘛。你也累了?”
柳谕没说话。
盛观北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睡着的樊罂,笑意微妙。
他打开随身包,开始把任务前统一收起的手机一部部发回去:“现在开机真没问题?”
杨思初:“柳组长不是说了没问题?你们说话小声点,罂粟姐姐已经二十四个小时没睡觉了。昨天晚上还喝那么多酒,早知道有这任务我就不让……”
她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猛地捂住嘴。
盛观北无奈的扶额。
严奕山又炸了:“什么?她又喝酒了?这个死丫头就是个酒鬼!”
杨思初小声辩解:“酒鬼能喝醉,罂粟姐姐喝不醉一点。”
严奕山:“等于她跟你喝的是吧?喝了多少?”
杨思初有点紧张,连忙用目光寻找盛观北求助,她硬着头皮:“报告,没多少。”
严奕山双臂环抱在胸前,开始气不打一处来。
姜瑾筑小声插嘴:“啊?任务之前樊罂姐喝酒了吗?完全看不出来啊。”
瞿麦也愣了下:“酒劲现在才上来?”
杨思初立刻摇头:“才不是!她就是高强度工作。与其说刚刚是睡过去,还不如说是直接晕过去,身体罢工了。”
严奕山:“她到底喝了多少?你们出营了?”
杨思初越说越紧张:“对她来说没多少,就……就一瓶牛栏山?”
瞿麦一口水差点喷出来:“一斤白酒?”
姜瑾筑也震惊:“这么能喝?”
盛观北和柳谕对视了一眼。
盛观北咳了一声,开始打圆场:“好了奕山哥,你就让人休息会儿吧。她在任务时候的状态确实没问题。”
严奕山指了指樊罂,又指了指杨思初:“这……简直是胡闹啊你们!”
杨思初:“我们……我们以为休假了嘛,谁知道会突然又喊回去……说好给我俩放两天假的,而且就算再来一瓶她也……”
严奕山:“行了。她能喝多少,量在哪儿,这我还能不知道吗?段林贤呢?他现在死哪儿去了?那小子知道吗?还有宁祈成知道吗?”
杨思初更心虚了:“……只有宁少校知道。”
严奕山:“你们真是……”
他深吸一口气,又怕吵醒樊罂,硬生生压下火:“算了,我睡会儿。气都气饱了。”
盛观北把樊罂的手机轻轻放在她趴着的桌边。
严奕山拿出手机,把樊罂的名片推给柳谕:“好了,我真睡会儿。”
柳谕点开名片,看着名片上的微信头像。
白底,上面是一朵红色的罂粟。
他没有设置微信头像,就是微信初始的那个灰色人形的图案。
柳谕视线下移,看见樊罂的微信名:氟伏沙明。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某种药物的名称?
他的微信名就是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后缀,似乎就是原始微信号的后缀。
他盯着看了许久,在验证信息中输入了“柳谕”两个字,然后点了发送。
柳谕抬起头,凝视着樊罂的睡颜。
不知过了多久,樊罂终于幽幽醒来。她揉了揉眼睛,撑着桌沿站起来。
大概是刚睡醒,又熬了太久,有点低血糖或者脑供血不足,起身太快,她眩晕了一瞬。
身体失重感袭来的那一秒,她下意识往旁边偏。
她突然感到腰上有只大掌稳稳的揽住了她,把她即将倾斜的身体扣了回来。
樊罂的大脑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就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没等她思考,她拿起裤子上别着的战术刀就划了过去,对方没动。
然后她才抬头看清了来人,柳谕?她都干了什么?
她一惊,目光移向了手中的刀,刀尖已经划破了他脖颈靠近锁骨连接处的一小片皮肤,血珠很快就渗了出来。
樊罂瞬间清醒,连忙放下刀,她的余光扫视到大家都在睡觉,没人注意到这边。
她又回过头,才发现柳谕的手还揽着自己的腰。
现在这样的距离就像被他半抱着一样……
柳谕没说话,扶着她重新坐下。看见她坐稳,他才松开手,抬手抹了一下自己脖颈处的“新伤”。
樊罂身高不够,刚才又是眩晕状态,划的力道轻,只是一个小伤口,出了点血,放着不管也很快就会好。
她懵了:“组长,我不是故意的……”
柳谕:“没事,你刚刚起身太快。”
樊罂张了张嘴:“……谢谢。”
柳谕:“不用,别人我不会扶。”
樊罂完全没反应过来:“啊?”
柳谕:“手机开机。奕山把你微信推我了,我们加联系方式,有事消息说。”
樊罂稀里糊涂的拿过手机,开机后,微信弹出一个好友申请。
头像是初始灰色人形。验证信息只有两个字:柳谕。
她按了通过。刚抬头,柳谕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手机上传来震动,是柳谕发来的消息。
柳谕:【我是柳谕】
樊罂看着屏幕,鬼使神差的回了一句:【我是樊罂。】
柳谕:【你喜欢罂粟?】
她抬头看了眼柳谕。他垂着眼,手机拿在手里,脸上还是那副冷淡表情。
樊罂:【我喜欢毒药。】
柳谕:【知道了,氟伏沙明是什么?】
樊罂:【……抗抑郁药。】
柳谕:【嗯,知道了】
她看着这四个字,有些莫名。他知道什么了?
樊罂:【?你这头像有个性,很像通缉令里没来得及放照片的犯罪嫌疑人。】
柳谕:【初始头像】
樊罂:【你为什么不换一个?】
柳谕:【不在乎这些】
她又抬眼看向柳谕脖颈处那道小伤。
樊罂:【你的脖子那里,对不起。】
柳谕:【说了没事】
樊罂:【你就当我刚刚还没睡醒。】
柳谕:【看出来了】
她莫名想怼他:【那你还不躲?】
柳谕:【怕你摔】
樊罂的指尖顿住,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柳谕侧脸冷峻,脖颈那道小伤已经不怎么流血了。光从帐篷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眉骨和鼻梁上。
樊罂第一次觉得,这男人长得确实……额,很帅。
樊罂:【下次别随便扶我,容易受伤。】
柳谕眼底动了动:【知道,那你站稳点,不然下次还扶】
樊罂怔住,她感觉脸颊好像有些发烫。
半晌,她才慢吞吞打字:【组长,你多少有点不听劝。】
柳谕:【嗯】
樊罂的嘴角挂上一丝浅浅的笑意。
盛观北刚好醒了,睁眼就看见这一幕。
他先看柳谕,再看樊罂。
柳谕坐在不远处,手机在手里,神色如常。
盛观北眯了眯眼。不对劲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他刚想开口,柳谕察觉到就朝他这边看了过来,意思很明显:闭嘴。
盛观北慢悠悠的把眼睛又闭上了。
樊罂看着聊天框,突然想起什么:【你脖子那边要消毒。】
柳谕:【不用】
樊罂:【你是不是对“不用”两个字有什么执念?】
柳谕:【小伤】
樊罂:【你肩膀都已经因为所谓的小伤渗过血了,那是我的问题。现在又是脖子……】
柳谕:【你很记仇?】
樊罂:【这跟记仇有什么关系?不过对啊,我记仇,我刚说了我喜欢毒药。】
柳谕唇角扬起,抬头看她。
她神情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嗯,看样子是缓过来一点了。
柳谕的目光落在她手机屏幕上,又慢慢收回:【毒药也能救人?】
樊罂:【剂量合适就能。】
柳谕:【知道了】
又是知道了,樊罂忍不住问:【你到底知道什么了?】
柳谕垂眸,指腹悬在屏幕上。
他想说,知道你不是白玫瑰。你把自己打造成有毒的花,是因为曾经有人试图折断你。
他更知道自己现在很想靠近她,他第一次想靠近一个女人。
柳谕:【知道你是红罂粟】
樊罂愣了瞬,回复:【恭喜你,判断正确。】
柳谕:【嗯】
远处传来医疗队交接的声音,杨思初迷迷糊糊醒来,揉着眼睛看见樊罂正在坐着玩手机,立刻凑过去。
杨思初:“罂粟姐姐,你醒啦?”
樊罂迅速把手机扣在桌上,这个动作快得有些欲盖弥彰。
杨思初眨了眨眼:“你干嘛呢?”
樊罂:“没干嘛。”
杨思初狐疑的看她:“你刚刚是不是笑了?”
樊罂面不改色:“你看错了。”
杨思初:“我没看错。”
樊罂:“你刚睡醒,脑供血不足。”
杨思初:“……”
柳谕把手机息屏,站起身,他的脖颈处还带着那道浅浅的血痕。
樊罂从医疗包里拿出一支碘伏棉签,走到他面前:“别动,消毒。”
这次,柳谕没再避开。
她把棉签轻轻按上去,药液碰到破口,带来一点细微刺痛。
樊罂弄的很轻柔,比给他处理肩伤时轻得多。
近距离下,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幽香又浮了上来。
柳谕垂眼看着她低着头认真消毒的样子。
她睫毛很长,鼻尖很小,唇色因为熬夜有些淡,脸上未施粉黛,依然美得惊人。
柳谕感到自己的心跳明显加快,他脑海里浮现出的唯一念头是:想保护她。
樊罂贴好一小片敷贴,退后半步:“好了。”
柳谕:“嗯。”
樊罂淡笑着:“这次怎么不说不用了?”
柳谕垂眸:“怕你记仇。”
樊罂一愣,旁边眯着眼的盛观北直接把脸转向另一边,开始忍笑。
姜瑾筑也醒了,迷迷糊糊问:“观北哥,你笑什么?”
盛观北:“没什么,做了个梦。”
樊罂低头收棉签,她发现,柳谕这个人好像也不是完全很冷的样子。
帐篷外传来集合通知,他们即将返回军区。
樊罂刚收好医疗包,手机又弹出条消息。
柳谕:【回去路上再睡会儿】
樊罂刚抬头找他。柳谕已经转身去确认撤离安排,背影挺拔冷硬,刚才给她发消息的人好像不是他一样。
樊罂:【知道了,组长。】
柳谕看见消息,又觉得“组长”的称呼有些碍眼:【现在不是任务中,不需要喊组长。】
樊罂:【那柳长官?】
柳谕:【他们都叫我阿谕】
樊罂眨了眨眼:【……有点奇怪。】
柳谕:【哪里?】
樊罂:【我是下级,这样喊不会不尊重你吗?】
柳谕:【不会,生活和任务需要分开计算】
樊罂的恶趣味上来了,她从没这样逗过别人:【哥哥,你说得没毛病,生活是生活。】
柳谕:【为什么喊哥哥】
樊罂:【你跟严奕山同龄吧?他是我表哥,那我喊你哥哥,毕竟哥哥比表哥亲。】
柳谕:【你看他不顺眼,可以对谁都喊哥?】
樊罂眯了眯眼:【冲着我划伤你脖子的情谊,必须柳长官独一份儿。】
柳谕收起手机,眸色沉了沉。
他想。这次任务之后,很多事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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