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第一世修罗场
花千骨推开六皇子府大门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白。
她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三个人。杀阡陌大摇大摆，跟逛自家后院似的，腰间弯刀撞在门框上叮当响。东方彧卿落后半步，折扇插在腰间，双手揣袖，脸上挂着那种万事不关己的浅笑。萧承稷走在最后，金袍在晨光里晃眼，手按着剑柄，步子不紧不慢，像在巡视自己的地盘。
门房老头开了门，看到花千骨身后这一串，嘴张了半天没合上。
花千骨跨进门槛，一抬头就看见裴寂站在前院的台阶上。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显然是得了消息就起来了。他站在台阶最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先落在她脸上——检查她有没有受伤——然后移到她身后，在杀阡陌身上停了一瞬，在东方彧卿身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萧承稷身上。
萧承稷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弯了一下，不卑不亢地点头：“六皇兄。”
裴寂的嘴角绷紧了。他慢慢走下台阶，走到花千骨面前，低头看着她。花千骨仰头对上他的视线，发现他眼底除了冷，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憋着火。
“活着回来了。”他说。
“嗯。”花千骨拍了拍袖子上的灰，“事情办完了。赵侍郎那边暂时不会再来。”
裴寂没接话。他的目光越过她肩头，看着杀阡陌和东方彧卿。那两个人也在看他。院子里晨雾弥漫，四个人隔着几步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花千骨闻到了空气中那种熟悉的味道。前世，缘界的院子里，六个人每次凑在一起都是这种气氛。表面上客客气气，暗地里谁都不让谁。
“进来说。”裴寂转身往里走。
花厅不大，一张方桌，几把椅子。裴寂坐了主位，花千骨在他左手边坐下。杀阡陌大剌剌地在她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靴底对着裴寂的方向。东方彧卿挑了花千骨旁边的位置，坐下来之后把折扇抽出来，慢条斯理地展开，扇面上写着四个字——难得糊涂。
萧承稷最后一个进来。他没有坐，走到窗边靠着，双臂抱胸，金袍的下摆垂在地上，把花厅衬得有些局促。
丫鬟端了茶上来。花千骨接过茶盏，捧在手里，茶汤的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她喝了一口，等着裴寂开口。
裴寂没有绕弯子。他看着杀阡陌和东方彧卿，声音平淡：“二位怎么称呼？”
“杀阡陌。”杀阡陌翘着二郎腿晃了晃，“千骨帮的。”
“东方。”东方彧卿合上扇子，笑了一下，“闲人一个。”
裴寂的目光在东方脸上停了一瞬。东方也不躲，迎着他的视线，笑得坦然。裴寂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指腹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花千骨注意到这个动作，心里咯噔一声。前世白子画每次心里不痛快的时候，也是这么摩挲杯沿的。
“千骨帮。”裴寂看向杀阡陌，“江湖上那个专找人的帮派？”
“专找一个人。”杀阡陌偏头看了花千骨一眼，嘴角翘着，“找到了。”
裴寂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看花千骨，但花千骨能感觉到他周围的气压往下沉了沉。
萧承稷在窗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刚好让所有人都听见：“六皇兄，这位姑娘今晚在我眼皮底下差点被刑部的人砍了。我路过救了人，才知道她是六皇兄府上的人。六皇兄把人藏得够深啊。”
裴寂把茶盏搁在桌上，瓷底碰木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抬眼看向萧承稷：“她不是藏，是养伤。”
“养伤养到后巷里去了？”萧承稷笑了一声，“六皇兄养人的法子倒是新鲜。”
花千骨放下茶盏，开口了。她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笃定。
“行了。”
三个男人同时看向她。她坐在那里，灰扑扑的斗篷上还沾着暗巷里的泥点子，手腕上的布条渗着血，脚腕肿得把鞋面都撑圆了。但她的背挺得很直，目光一个个看过去，把三个人都压住了。
“我叫花千骨。”她说，“六皇子从刑部大牢里把我捞出来的，七皇子今晚在暗巷里救了我一命，杀阡陌借了我人手，东方给我出了主意。你们今晚都帮了我。我记着。”
她顿了一下。
“但我现在困了，想睡觉。你们要吵，等我睡醒了再吵。”
杀阡陌第一个笑了。他拍着桌子，笑得肩膀直抖：“行，够爽快。”
东方彧卿摇着扇子，眉眼弯弯的：“那就等你睡醒。”
萧承稷从窗边直起身来，看了裴寂一眼，又看了花千骨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推门走了。走之前丢下一句话：“明晚我再来。”
裴寂坐在主位上没有动。杀阡陌和东方也各自散了。花千骨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裴寂在身后叫她。
“花千骨。”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昨晚说，天亮之前回来。”裴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平，“你做到了。”
花千骨偏头看了他一眼。晨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又冷峻的脸像蒙了一层薄霜。她看着他，突然想起前世长留绝情殿上，他对她说“下去”时的表情。那时候她恨他。现在她看着这张脸，发现自己恨不起来。
“殿下。”她说，“你梦里那个女人跳崖之前，笑的那一下，我大概知道她在笑什么了。”
裴寂攥着杯沿的手指紧了紧。
花千骨没有继续说。她推开门，走进晨光里。院子里绿梅的香味飘过来，清冽冽的，和缘树下的草木清气很像。她深吸了一口气，往厢房走去。
身后花厅里安静了很久。裴寂坐在那里，面前那杯茶已经凉透了。他低头看着茶汤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念了三个字。
花千骨回到厢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她闭着眼，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杀阡陌找到了，东方找到了，萧承稷找到了。前世六个人里，四个已经出现在她身边。
还剩两个。
檀梵。无垢。
他们在哪？
花千骨抬起头，从袖中摸出那块刻着“骨”字的玉佩。她翻到背面，看着那行“此生不负”的小字，拇指轻轻摩挲着。这是裴寂刻的。白子画刻的。前世她恨了他一辈子，死的时候却说了“此生不负”。
她攥紧玉佩，把额头抵在门板上。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的，一滴接一滴，砸在膝头的斗篷上。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等她抬起头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了。她抹了一把脸，站起来，走到床边，把自己摔进被子里。闭上眼睛之前，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檀梵和无垢，不管在哪，都会来找她的。前世他们每一世都来了，这一世也不会例外。
她闭上眼，沉沉睡去。手里还攥着那块玉佩，攥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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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花千骨睡到傍晚才醒。她睁开眼，发现枕边多了一只药碗，碗底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三味药名，和一个歪歪扭扭的“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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