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酒铺后院

酒铺没有招牌。

门脸窄得只容两个人并排走进去，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框上，风一吹就吱呀响。花千骨跟在杀阡陌身后进了门，堂子里只摆着四张方桌，这个时辰空无一人。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听到门响抬了下眼皮，看清是杀阡陌，又垂下去了。

杀阡陌没停步，径直穿过堂子，推开最里面那扇小门。门后是一条窄廊，廊尽头豁然开朗，一个小院子，四面围着低矮的土墙。院子里坐了十几号人，有蹲在石阶上啃干粮的，有靠在墙上磨刀的，有拿草绳编鞋的。清一色的短打装扮，腰间别着弯刀，刀鞘样式统一，刀柄上都缠着红绳。

杀阡陌走进去，那十几号人同时抬头。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站起来，朝杀阡陌点了下头：“帮主。”

杀阡陌嗯了一声，偏头朝花千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自己人。”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花千骨身上。她穿着灰扑扑的斗篷，脸上还带着伤，脚腕肿着，走路微瘸，看着就是个逃难的丫头。但没有一个人露出轻慢的神色。杀阡陌说“自己人”，那就是自己人。

花千骨扫了一圈，目光停在院子最里面。

角落摆着一张矮桌，桌上一碟花生米，半碟已经剥了壳，花生衣散在桌面上。桌边坐着一个人，白衣，头发用一根素色木簪随意绾着，垂下几缕落在肩头。他低着头在翻一本书，手指修长，翻页的动作很慢，像是逐字逐句在读。桌上搁着一把折扇，扇骨是竹的，磨得发亮，扇面收着，看不清写的什么。

花千骨的心跳了一下。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目光，抬起头来。一张年轻的脸，眉眼清俊，嘴角天生带一点弯度，像是随时都在笑。但花千骨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像是把什么东西藏得很深，和这张年轻的脸不太相称。

和前世东方彧卿一模一样。

白衣书生看着她，手里的书合上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朝花千骨走过来。走到近前，他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手腕上——布条裹着的地方，血迹已经洇出来了一小片。

“你受伤了。”他说。

花千骨挑眉：“你看一眼就知道？”

“布条绑法不对。”白衣书生指了指她的手腕，“缠得太紧，血脉不通，伤好得慢。而且你站姿偏左，右肩沉了半寸，右边肋骨或者腰上有伤，或者脚腕。”他看了一眼她的脚，点了下头，“脚腕。肿了。”

花千骨沉默了一瞬。

杀阡陌在旁边抱臂看着，嘴角翘了翘：“怎么样，我没骗你吧。这人脑子有病，看谁都能挑出一堆毛病。”

白衣书生没理他，朝花千骨伸出手：“在下东方。”

花千骨看着那只手。前世东方彧卿的手也是这样，修长白皙，握笔的地方有薄茧。但那时候他总揣着袖子，很少这样直白地伸出来。这一世，他似乎还没学会藏。

她伸手握上去：“花千骨。”

东方的手收拢，握了一下就松开，很有分寸。但他松手的时候，指尖在她掌心轻轻点了一下，像是不经意。花千骨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东方彧卿认出她了？还是只是习惯性的试探？

“坐。”东方转身回到矮桌边，把书收进袖中，腾出一块地方。花千骨在他对面坐下来，杀阡陌拖了张凳子坐在旁边，翘着腿，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东方把花生米推过来：“吃吗？”

“不吃。”

“你饿。”东方说，“从六皇子府出来到现在，两个时辰了，没吃东西。”

花千骨看着他：“你连这个都知道？”

东方笑了一下，从桌下摸出一只油纸包，打开，是两个还温热的芝麻烧饼。他把烧饼推过来，语气随意：“下午买的，本来给自己当宵夜。”

花千骨看了他一眼，拿起烧饼咬了一口。确实饿了。她吃相不算好看，碎芝麻掉在桌上，她拿手指一粒粒拈起来吃掉。东方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很快移开了。

“刑部的人大概还有半个时辰到。”东方把桌上的花生壳拢到一边，手指在桌面上虚虚画了个图，“六皇子府正门和后门各有一队人，巷口还有人盯着。赵侍郎亲自带队，带了三十几个人。”

花千骨嚼着烧饼，含混不清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下午在刑部对面的茶楼坐了两个时辰。”东方说，“赵侍郎一下午见了三拨人，换了两次官服，备了四匹马。跑不了，今晚要动手。”

花千骨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芝麻。她看着东方，这人说话的方式和前世一模一样。事情摆出来，不添油加醋，不替你做决定，只把最准确的情报放在你面前，等着你自己选。前世她吃了很多次亏才看明白这一点，这一世，她不会了。

“我有个计划。”花千骨说。

东方挑了下眉，身体微微前倾：“说说看。”

花千骨把自己的想法简单说了，赵侍郎带人来搜府，她在外面引开一队，杀阡陌的人在半路截一下，制造混乱，拖到天亮。只要拖到天亮，裴寂就能上朝面圣，把事情捅到皇帝面前。

东方听完，沉默了片刻。他拿起桌上的折扇，在指尖转了一圈，扇骨发出细碎的响声。

“计划不错。”他说，“但有一个漏洞。”

“哪个？”

“你太小看赵侍郎了。”东方把折扇搁在桌上，看着花千骨，“赵侍郎在刑部干了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你引他走，他最多分十个人追你，剩下二十个照样进府搜。裴寂拦不住，他是皇子没错，但刑部有圣旨在手，搜府名正言顺。”

花千骨皱眉。他说得对，她刚才想漏了这一点。

东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搁在桌上推过来。信封上没有字，封口用蜡封着，蜡上印着一枚纹章，花千骨不认识。

“这是什么？”

“赵侍郎的罪证。”东方说，“他在刑部二十年，经手的冤案少说有十几桩。我手里有其中三桩的实证。你让人把这封信送到赵府上，告诉他，六皇子府里的那位他动不得。动了，明天一早，这些证据就会出现在御史台的案头。”

花千骨看着那封信，又看了东方一眼。这人想得比她深，比她远。刚才那段关于漏洞的分析，他其实早就准备好了，专门等着她说出来，再拿出解决办法。和前世一模一样，先让你走两步，再一把拉住你，告诉你前面是坑。

她拿起那封信，收进袖中。

“东方。”她叫他名字，没带姓。

东方看着她：“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花千骨盯着他的眼睛，“今天之前，我们不认识。”

东方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和前世那个异朽阁阁主一模一样。他拿起折扇，在掌心敲了敲，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我也不知道。但你进门的时候，我算了一下你的命线。”他顿了一下，“两条。一条断的，一条重新开始的。我从没见过这种命格。”

花千骨的心沉了一下。东方彧卿果然还是东方彧卿，不管转几世，那双眼睛总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她站起来，把信收好，看着杀阡陌和东方。

“那就按这个来。”她说，“杀阡陌，你的人分两拨，一拨跟我去引赵侍郎的追兵，一拨留在六皇子府后巷，万一赵侍郎的人硬闯，你们从后面动手。”

杀阡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行。”

东方也站起来，把折扇插进腰间，拍了拍衣摆。他比花千骨高半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呢？”他问。

花千骨看着他：“你去六皇子府门口等着。赵侍郎的人到了，把信给他看。你那张脸，一看就是读书人，说的话有分量。”

东方笑了一声：“你倒是会用人。”

“你自愿的。”花千骨说。

东方没有否认。他把桌上那本收起来的书拿过来，塞进花千骨手里。书皮是深蓝色的，边角磨毛了，上面没有书名。

“拿着。”他说，“路上解闷。”

花千骨低头看了一眼，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东方的笔迹，清秀工整。第一行写着：赵侍郎，年四十七，籍贯河间，永和十二年进士，任刑部主事期间经手冤案七桩，其中三桩已有实证。

这是一本罪证簿。他把赵侍郎所有的把柄都记在了这本册子里。

花千骨合上书，抬头看他。东方已经转过身去，拿起桌上的折扇，朝院门口走。走了几步，他偏过头来，丢下一句话。

“活着回来。你那两条命线，我还想再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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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花千骨带着杀阡陌的人手在暗巷中设伏。赵侍郎的追兵果然分兵来追，为首的是一个独眼男人，刀法狠辣。花千骨被逼进死胡同，正要拼命，墙头突然落下一个金衣人，一剑挑飞了独眼男人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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