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章 螳螂与黄雀
随着时间的推移，地上的东柏林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亚历山大广场的游行队伍不到半个小时就突破了史塔西的第一道警戒线，浩浩荡荡的人群如潮水般涌入菩提树下大街，向着勃兰登堡门的防线一路推进。
而这场突如其来的动荡，恰好为吉姆等人的逃亡做了掩护。
……
东柏林市中心，一条早已被封锁的旧地铁隧道里，三道人影正沿着铁轨侧边的检修通道快步前行。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照亮了拱形隧道壁上那些年深日久的渗水痕迹和斑驳的青苔。铁网的表面被一层暗红色的锈迹覆盖，偶尔有几只被惊动的老鼠从光柱边缘窜过，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杰克走在最前面，手持消音手枪小心翼翼的前进着，每隔几步就停下来侧耳听一听前方的动静。今日难得收敛了戏谑，自从进入这条隧道之后，他的嘴就一直抿着，脸上那种惯常的散漫被一种紧绷的专注尽数取代。
吉姆紧随其后，一手扶着墙壁，一手搭在米契的胳膊上。米契的脚步越来越慢，脸色在灯光下白得像一张纸，颧骨上那两团因长期失眠而凹进去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像一具还能走动的骷髅。
“快到了，”吉姆压低声音，伸手扶住踉跄的米契，“穿过这段再走两百米，就能到中间的岔口。中间人给的地图上标了，那里有一条他们偷偷挖的地道，出口就在西柏林境内。”
“好的，”米契喘着粗气点了点头，“话说……这条线路真的安全吗？”
“放心吧，”走在前面的杰克回头安慰道，“咱们走的这条是纳C时期修建的旧检修隧道，除了‘幽灵车站’外根本没有别的入口，其他人就是想进也进不来。”
“嗯。”米契听完点点头，终于放松了一些。
所谓幽灵车站，其实是冷战最荒诞的产物之一。
早在纳C统治时期，柏林便已建成密如蛛网的地下轨交网络（包含U-Bahn地铁与S-Bahn城铁）。1961年柏林墙冰冷竖起后，地表交界被彻底切断，但地下庞大的轨道网却无法简单一封了之。
以西柏林为例，其两条地铁线与一条城铁干线的起终点均在西区，中间段却必须横穿由东德实际控制的市中心地底。
因此，为了保持西柏林交通的运转，东西德政府达成了一项协议：西德每年支付巨额转运费，以此允许西柏林的列车穿越东德地下，而且途经东德辖区的所有地下车站一律封闭，列车严禁停靠。
这些被铁丝网与水泥墙死死封锁的地下站点，遂沦为重兵把守的“幽灵车站”。
吉姆一行人就利用了这一点。
随着游行意外爆发，原本驻守在幽灵车站的兵力被抽调了大半去应付地面上的乱局，于是吉姆通过中间人买通了其中一个守卫，用一笔足以抵得上他一年工资的“好处费”换来了吉姆手上那张手绘地图和两个小时的窗口期。
至于玛尔塔和芭芭拉，她们则是跟着克莱尔等人从另一条地铁隧道通过，目标是同一个汇合点，但路线完全错开。这样万一一方被截住，另一方还有机会脱身。
吉姆一行人又走了一段，通道越来越窄，头顶的管道也越来越低，需要侧着身子才能通过。
终于，在吉姆侧身挤过一段特别狭窄的弯道，眼前出现了几扇锈蚀的铁门。
吉姆掏出地图核对了一眼，用笔尖在标注的岔口上点了点。
“到了，前面那个门进去，就是中间人说的那条地道——”
然而，话音未落，一道手电筒的光柱从前方突然亮起，直直打在他们三人脸上。
“别动！”
一个粗粝的、带着几分得意的声音从光柱后面传了过来。
帕西维尔。
他的右臂用一条绷带吊在胸前，绷带上渗着一小片暗红色的血渍，但左手稳稳地端着一把冲锋枪，枪口正对着吉姆的胸口。
而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身材壮实的男人，同样的冲锋枪，同样的姿势，分别瞄准了杰克和米契。
帕西维尔从天台逃脱后，原本打算直接跑到安全屋的，结果半路收到手下蛇头的消息，告诉他有人今天预约了地道越境，他立马意识到了什么，赶紧带手下赶了过来。
“‘谍镜’先生，你可真是让我好找啊。”帕西维尔冷笑了一声，胡子拉碴的脸上浮出一层残忍的得意。
吉姆的脸色沉了下来。
杰克见状隐蔽地摸向腰后，但帕希维尔身后的一个枪手立刻把枪口转向了他。
“别动，小伙子。我知道你们IMF的人手脚都很快，但相信我，冲锋枪的子弹只会更快。”
杰克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抽了出来。
“把枪掏出来，扔地上！”帕希维尔厉声呵斥，“一个一个来。”
吉姆冷冷凝视着他，两秒后，终是缓缓拔出腰间的手枪，弯腰将其置于铁轨旁碎石堆中。杰克与米契见状也只能照办。
“踢过来。”
吉姆乖乖用脚尖把枪踢了过去，帕希维尔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一名手下立刻附身将三把枪悉数收走，别入腰后。
然而，帕希维尔依旧没有放松。他扫了一眼地上的三个人，目光在吉姆的大衣上停了一下。
“把外套和鞋子都脱了。”
吉姆这下脸色是真的难看了。
一旁的杰克也忍不住开口：“你有病吧？这地方——”
“呵，这还多亏了你们的好队友伊森！”帕西维尔冷笑着抬了抬吊着绷带的右臂，“老子这条胳膊就是折在他手里的，你觉得我还会犯第二次错？”
吉姆沉默半晌，最终，他慢慢解开大衣的扣子，并把鞋子脱到一边。杰克也照做了，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嘴唇抿成一条线。
至于米契，他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颤抖着将大衣与鞋子一股脑甩开。
检查完地上的衣物与鞋子，帕希维尔这才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很好，”他往前走了两步，靴底踩在检修通道的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不得不说，你们确实很聪明，能找到这条通道，但你们不知道吧——这条地铁隧道是老子打通的！中间人是我的人，地图是我让人画的。我只要稍微打听一下，就立马掌握了你们的线索。”
“现在，”帕希维尔抬起左手，做了一个“过来”的手势，“把资料交出来。”
米契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他转头看向吉姆，眼神里透着濒临崩溃的绝望。
然而吉姆却没有看他，反而把目光越过帕希维尔的肩膀，落在检修通道更深处的阴影里。
“你不该说这么多废话的。”吉姆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令人发毛。
帕希维尔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吉姆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不该说那么多的，人一旦开始得意，就容易忘记看身后。”
帕希维尔意识到了什么，面色大变！
他本能地想要转身，但身体还没动，身后就已经传来了一阵密集的枪响。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枪声在封闭的隧道里炸开，六把MP5同时从侧后方的阴影中吐出火舌，子弹像暴雨一样泼向帕希维尔和他身后的两名枪手。
帕希维尔的身体猛地一颤，胸口炸开一片血雾，整个人被子弹的冲击力打得向前扑倒，重重摔在铁轨上。
他的两名手下也差不多，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交叉火力扫成了筛子，一个栽倒在枕木上，一个撞在墙壁上，顺着墙面滑坐下去，冲锋枪“当啷”一声脱手。
二十秒后，硝烟弥漫，枪声骤停。
隧道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硝烟味和血腥味，铁轨上很快积起了几摊暗红色的血泊。
突如其来的剧变让杰克和米契本能地伏倒在地。杰克借势翻滚至轨道凹槽内，双手死死抱头；米契则瘫软在废墟里，如寒风中的落叶般剧烈颤栗。
只有吉姆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帕希维尔的尸体，然后又抬起头，朝检修通道的阴影方向露出一个微笑。
“你们来得真及时。”
踏着血泊，特维良带领数名身着深色战术服的精锐手下自阴影中缓步走出，手里的枪口还冒着淡淡的硝烟。
“真是罕见，”特维良耸耸肩，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堂堂IMF的传奇队长，居然差一点在小风浪里翻了船。”
趴在地上的杰克看着两人有说有笑的，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组长！”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兴奋，“你什么时候给咱们找了救援啊？”
吉姆低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给咱们，”吉姆眼中闪过一丝怜悯，“是给我自己。”
杰克笑容一僵：“组长……你说什么？”
吉姆没有回答。
他只是优雅地弯下腰，从帕希维尔的尸体旁捡起那把属于自己的手枪，熟练地退膛、复位，而后缓缓站直身体，冰冷的枪口平平锁定了杰克的额头。
“组长——”
“砰！砰！砰！”
三声枪响，在封闭的隧道里回荡了许久。
杰克的身躯猝然倒仰，后背撞在铁轨上弹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死死映照着顶部的暗沉拱顶，定格着生命最后一刻的迷茫与震撼。
“……”
米契瘫坐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嘴唇哆嗦着，发出无声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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