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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帘垂挂,书房里昏暗着,沉重的实木桌压在面前,后面坐着身形健朗的中年男人。
一桌,一人,仿佛两座大山,压得人心里沉甸甸的,十岁的章天映站在桌前,大气也不敢喘。
“你说什么?”章盛秋从一份资产评估报告中抬眸,黑黢黢的眼锁在她身上,声音硬邦邦的,不带感情,只有威严,“你想学书法?”
她埋着头:“……嗯。”
“不行。”
他低下头,没有再理她,那意思很明显,这就是回答。
章天映站在原地没动,两只手指偷偷地绞在了一起,声如蚊呐道:“……为什么?”
“你说什么?”似乎没有料到她会提问,章盛秋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的语气加重了,虽然不是生气,却已经是在警告她最好住嘴。
章天映没有停下,有不甘的泪意在她眼底汹涌:“为什么不能学呢?为什么我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呢?为什么……”章盛秋“啪”地合上文件,她的声音陡然一哽,余下的话都没有勇气问了。
“不要在我这里讨‘为什么’,你是章家的人,就得听我章盛秋的话。”
章盛秋的双眸黑沉沉的,落在她身上,半天不语,他是安盛集团的董事长,手下管着近万人,拿捏什么样的语气和姿态能叫人臣服,向来是他的拿手好戏。
章天映在这样目光的压迫下,喉咙仿佛被人掐住,准备好的抗辩一句话都说不出。
她的手指松开了,脚步缓缓向后退。
地面却在这时突然坍塌,她一脚踏空,整个人就失控地往下坠。
“爸爸!!”
急速的坠落,狂躁的风,无法自控的肌体,她疯狂地呼救,却发不出声音,意识里的最后一眼是章盛秋冷峻的剪影。
然后“啪”地一声砸入海面,四面八方涌来的液体贯穿了她的口鼻和肺叶。
冰冷,窒息,闭匿,眼前一会儿是白花花的景,一会儿是幽深的海,她翻腾,求生——
突然,一只手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她求救般回头,却对上一双僵死的黑色眼球。
“……哈!”章天映流着冷汗惊坐起。
四周静谧,只有一片窗帘轻轻地抖,光带在缝隙里时宽时窄地变化着。
她揉了揉头,意识到自己做噩梦的同时,也意识到这是哪里,然后猛地想起自己昨晚似乎喝酒了。
她有个毛病,喝醉了就会断片,因此现在对昨晚的事一点也回忆不起来。
章天映拿出手机,看到叶汀发来的短信:“安全到家了吗?”
看来昨晚不是她送自己回来了,章天映刚要回复,一个国内来电跳了进来,她按下通话键。
“姐,你到英国了?”章恒远热情洋溢的声音冲进来。
章天映嗯了一声,问:“你不是在瑞典吗,怎么回国了?”
“我偷跑回家了,瑞典真不是人待的,天气冷得要命,街上都没人,太乏味了,再待下去,我真担心自己要得抑郁症。”他孩子气地咕哝着,“难怪北欧自杀率居高,极寒又极夜,真的挺压抑的,你可千万别去。”
“你不去,学业怎么办?你妈怎么办?”赵晋舒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对他的教育极其看重,可章恒远却像和她作对似的,除了学习,什么都好。
“没事,我过两天去香港,她不会知道的。”章恒远突然压低了声音,对旁边的人警告道,“林秘书,你可别去告状啊。”
旁边人应了一声,章天映突然想起什么:“林秘书在你旁边?”
“嗯。”
“让他接下电话。”
没讲几句话就换别人,章恒远不情不愿把手机递给林杰,好像对方是和自己争宠的情敌:“我姐找你。”
林杰接过手机,问:“小姐,什么事?”
“昨天晚上,我是怎么回到庄园的?”
林杰愣了一下:“我不知道,伦敦的人已经撤离了。”
“撤离?”这回,换她愣怔,怎么突然撤离了。
“嗯。”
“爸的指令?”
林杰没有正面回答,只语焉不详地说收到撤离指令后大家就都离开了,她可以在伦敦放心玩耍。
章天映哂笑:“没有你们的保护,我还真不习惯,怎么放心玩?”
她这句话没有恶意,但听的人却不免尴尬:“章小姐,我们只是奉命行事。”往下又要说一堆希望她谅解的话,章天映及时打住,挂断了电话。
她洗漱完,下楼正巧看到Wilbert,后者正在认真地擦拭一个银器,举在头顶看了又看,确定没有一丝一毫的尘埃,这才满意放下。
听到动静,他转过来,把毛巾往手臂上一挂,恭敬地颔首:“早上好,章小姐。”
章天映点了个头:“Wilbert,昨夜是你接我回来的吗?”
“是先生接您回来的,您不记得了吗?”
章天映有些惊讶:“……不记得了。”连个模糊的印象都没,真是一点都不记得了。
她还在努力回忆,突然听到背后传来脚步声,一回头,看到梁柏清身后跟着一男一女走进大厅。
他冷淡地朝她投来一眼,颔了下首,领那两个下属上了楼。
章天映不明所以地去餐厅吃饭,吃完饭,又到花园逛了大半圈,东看看西看看,看到一片葱郁的葡萄藤。
现在不是葡萄开花结果的时节,英国也没有适合葡萄生长的气候,但这些藤蔓长势良好,完全违背自然法则,章天映并不觉得奇怪,梁柏清一定请了专人进行栽培。
有钱人家里种些不合时令的花草树木是常事,他们有的是财力和精力去打理,章盛秋就曾一时脑热,把各国的玫瑰往家里运,还都是空运,仅仅因为她的母亲爱玫瑰。
不过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后来的章盛秋,再没有这种一时冲动的时候了。
章天映逛累了,慢悠悠回到别墅,往楼上瞧了瞧,问管家:“梁先生工作结束了吗?”她虽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但看梁柏清刚才的眼色,似乎没干好事。
对于自己的酒品,章天映虽没有亲眼所见,但耳闻还是有的——程笙曾掐着她的后颈,气哼哼警告,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不准喝酒!
管家刚擦完盘子,正准备擦拭银勺,听到她的问话,似乎早有预料:“先生让您直接去书房找他。”
章天映在Wilbert的指引下走到书房,敲了敲门,梁柏清在里面应道:“请进。”
她听话地推门进去,圆厅里端坐的三个人都望过来,但下属们随即便转过头去,仿佛她是空气。
动作很快,可一闪而过的傲慢和冷漠都被她捕捉到。
“梁先生,我等下再……”
梁柏清把食指放在唇上,一个无声的“嘘”,将她的话语止住,然后淡漠地朝身旁沙发略一偏头,示意她坐下。
是娴熟的命令的姿态。
章天映只好坐到他身边。
在无聊的间隙里,悄悄打量这个房间。
古典主义风格的书房约有三十英尺高,共分两层,中间是一个八角圆厅,用于开会或待客,右侧一个无隔断的房间,才是主人读书办公的地方。
面朝圆厅的墙壁上悬挂三排电子显示屏,有的在播报实时新闻,有的在显示股票大盘。
墙壁顶端是两块雄鹰雕饰的古典钟表,一个是伦敦时间,一个是纽约时间。
现在已是伦敦时间八点十六,股市即将开盘。
章天映回过神,听到下属们一边快速敲击键盘,一边报告今天的标准普尔500指数、富时指数、道琼斯指数,以及他们关注到的几份新的行业报告,语速飞快,宛如高速运转的机器人。
章天映看了看钟表,她已经在这里等待许久,可是梁柏清丝毫没有放她走的意思,长时间的讨论里,竟连一眼都没看过来。
只好继续耐住性子听他们讨论。
男下属是东方面孔,发音扁平,将吐字都推在舌尖和牙齿,来自中国南方,女的带有清晰可辨的“r”音,应是来自英国北部。
而梁柏清,优雅的牛津腔托出饱满的元音,每一个字节都像精心挑选的鹅卵石,圆润剔透。
配着那副醇厚嗓音,章天映很快就听得入迷。
一段铃声突然截停讨论,梁柏清接起电话,示意他们继续,侧身走到了窗边。
晨间会议进入中场休息,两名交易员都松懈肩膀,趁机休息,这才终于关注起这边的不速之客。
“你好,我叫Len。”男的首先问候。
“我叫Zoey。”女的跟着。
章天映礼貌微笑:“我叫Taya,你们刚才的讨论很热烈,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是。”Zoey毫不避讳说出实话。
Len则对她充满好奇,老板家中极少出现工作以外的女人,更从未让闲人参与过会议,哪怕只是这种静坐:“Taya,你也懂投资吗?你刚才似乎听得很认真。”
章天映谨慎地答:“只会些皮毛而已。”
两名交易员对视一眼,对“皮毛”两个字流露出轻蔑。
这是“高智商人群”对“下等人”的天然蔑视,极其聪明的大脑令他们拥有一股强大的傲慢。
Zoey哂笑反问:“皮毛?”
Len则开始对她进行“智商测试”:“花旗银行即将公布第二季度的财务报表,根据上季度的营收和资本回报来看,我们认为情况不会太好,你有什么想法?”
花旗银行是世界上最大的银行,作为金融巨擘,其发布的财务报表对于金融世界来说无疑是一场国际性事件,会对股市产生巨大的冲击。
她从他们刚才的交谈中得知Zoey根据预测对自己手上的仓位进行了大举做空。
于是委婉地提出相反见解:“我认为……上季度花旗银行核心盈利能力下降,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其未能通过美联储的‘压力测试’。”
她说得慢,落在习惯了快节奏的交易员耳中,便成了不自信,他们的脸上闪过一抹自得和轻蔑。
“……而花旗集团在今年三月份大举回购85亿美元的股票,并将股息从每股5美分调至10美分,其回购股票和调高股息的资本回报计划为盈利增加了变数,同时也使前景能见度大大提高……所以我个人还是比较看好花旗银行的。”
二人对她的见解流露出惊讶,但Zoey转瞬便换上严肃面孔,引用各期数据逐条反驳她。
章天映不想引起争论,妥协道:“也许你是对的,我对投资只是略知一二。”
Zoey立时便笑,那眼神似乎在说“姑娘,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Len则不以为然地把电脑反转过来,和Zoey低声讨论别的问题去了。
章天映受到冷落,沉默地坐着。
这时,准点的财经节目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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