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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问章天映,这辈子谁对她的影响最大,那么她的回答,一定是程笙。

  在遇见程笙以前,章天映从来不知道人生还有另一种常态,那就是不断攀登,不断挑战自己。

  她曾以为这一生一眼到头,听父亲的话,嫁指定的人,自由是比金钱更奢侈的东西,她每一次想要自己选择,都能触动父亲的逆鳞。

  然而遇见程笙,原来的生活信念顷刻崩塌,她学会勇敢,学会反抗,学会寻找自己想要的生活,渴望拥抱所爱之人。

  怀揣着这样的信念,七年前,她在父亲的施压下独自远走英国。

  她以为,只要她努力证明自己,总有一天,父亲会正视她的实力和意愿。

  只可惜,生活总是事与愿违。

  .

  傍晚,章天映从咖啡厅回到赫克花园,别墅里没有人,黄色墙体掩映在青翠树木之间,色彩鲜亮得犹如一副油画。

  章天映在花园里逛了一会儿,来到一楼餐厅,给自己端了一杯水,走上楼,进入书房。

  她在书架上找了本书,看着看着,觉得累,靠坐在沙发,闭目休息。

  睡眠一如既往困难,梦里她又回到过去。

  她记得是那个傍晚,她进入桥亚不久,刚结束一场疲惫的公司培训,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往住处走。

  想起到达英国已近一个月,依然没有机会与父亲交谈,她拿出手机给林秘书拨了个电话。

  “小姐?”林秘书在电话里低声问,“你找董事长?”

  “嗯。”她有些紧张。

  “你稍等一下。”

  耳边的听筒没了声息,章天映低头看表,秒针分秒不停转动不安。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什么事。”一声苍劲的男音,浑厚有力。

  章天映心头一颤,唤道:“爸。”

  “……”章盛秋没有回答,手指迅速翻过一页文件,显得有些不耐烦,“你想跟我说什么?”

  她小心翼翼告知:“我进入桥亚了。”

  “呵,”他冷笑一声,“你是想来跟我炫耀你那所谓的能力?”

  她咬着下唇,低声说:“不是,我不需要炫耀,我本来就很优秀……”

  “那不过是因为你是我章家的女儿,没有人敢说你的不是。”

  “你为什么总是不愿承认我……”

  “想得到我的承认,等你的翅膀真正硬了再说。”

  章盛秋语气里的轻蔑丝毫不减,他硬邦邦地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知道上海港的贸易流程了,可你呢,你不过是个在我的庇护下娇生惯养了二十年的大学生,揣着一点野心,再加上一腔不知天高地厚的孤勇,就敢大言不惭地说自己足够优秀,还想来跟我叫板?”

  章盛秋顿了一下,语气愈发冷,“章天映,你何德何能,竟想拿着我赐给你的一切来跟我抗衡?”

  她的心仿佛坠进了深不见底的海:“……可在这里,没有人知道我是你的女儿,我靠的是自己。”

  “你别忘了,你的出身,你的家世,你的学识,你曾经乃至未来拥有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

  章天映的手在抖:“所以,我就得一辈子都听你的?”

  “对,”他的语气不容置喙,“从你成为章家的一份子起,你就注定了要服从于这个家。”

  “你这是谬论!”她终于失控地吼了出来,“我不是章家的附庸,更不是你的傀儡,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拥有自己的独立意识,我属于我自己,更有权利决定和享受自己的人生!”

  章天映的嘴唇在颤,整个人都失控地发抖,“没错,你是我的父亲,我感谢你给我生命,也感谢你对我的养育,可这不代表你有资格干预我的一切!”

  “……”

  良久,章盛秋说:“那你就还给我。”

  “把我给你的都还给我,包括你的命。”

  他的声音像冷风,吹进来她心里,漫开一片荒芜的凉。

  章天映忽然感到无比绝望:“我已经还给你了。”

  “?”章盛秋没有明白她话里的意味,默然不语。

  “你别忘了,我的命不全是你给的。”

  他眉头一跳,突然感到紧张:“章天映,你最好给我住口!”

  她已经镇定下来,声音冷厉似尖刀,瞄准了他最脆弱的地方:“我的另外半条命,属于我妈妈。”

  “住口住口!!我不允许你再说下去!!”

  “你把她逼死的那一刻,就已经拿走了我的半条命。”

  “你休想得到我的承认,你休想再和那个男人在一起!!”

  “所以,我早就不欠你了,爸。”

  “我会让你付出代价,我一定要你付出代价!!”

  “嘟嘟——嘟嘟——”冷漠的忙音阻断了所有未完的咒言,这一刻,她的声音和他心,一起嵌进了世上最冷的冰层里。

  山呼海啸,烈焰繁花,都与他们无关。

  .

  梁柏清回来的时候,章天映刚好醒来,听到动静,她回过头,看到他一边打电话一边走进书房。

  梁柏清没想到她在书房,反应了一秒,对电话里的人说:“Charles,我暂时没有时间去考恩,稍后我会让John再联系你。”

  “好的,祝你有个愉快的假期,”梁柏清挂断电话,坐到另一侧的沙发,问她,“你怎么在这里?”

  “Wilbert说,我可以随意进出书房,”章天映把一本厚重的古旧老书放到案几上,笑道,“先生,你对客人十分周到。”

  他视线扫到桌上那本烫金封面的家谱,微有些惊讶:“你在看这个?”

  “进来的时候,它刚好被放在桌上,我就顺便翻了翻。”

  章天映倾身,伸手翻动纸页,上了年头的羊皮纸泛黄起毛,有些字迹略显模糊,她找到他的那页,手指点上去,认真地念,“scher。”

  阳光穿透花窗玻璃,为她镶一圈圣洁的光,她侧低着头,唇角扬起小小弧度,虔诚专注。

  梁柏清的眼神悄悄闪烁了一下。

  章天映双眸一亮,突然指着上面的一个名字惊呼道,“sa的品牌创始人!”

  梁柏清看过去,应道:“那是我的姑母,你很喜欢她?”

  “是的,我很喜欢她的设计理念,”章天映笑盈盈地说,“先生,我以前是学艺术的,如果七年前没有来伦敦,现在应该也会是一名设计师。”

  梁柏清看着她,说:“现在这样就很好。”

  “大家都这么说,”她笑着说完,很快又有新发现,“先生,你还有一位姐姐?”

  他颔首:“scher。”

  “她不在英国吗。”

  “她住在汉普郡。”

  “那你的父母呢,为什么你独自住在伦敦。”

  “他们居住在瑞士。”

  章天映轻轻应一声:“原来如此。”

  “我的父亲是一位沉迷于人类学的老博士,常年活跃于亚非地区,母亲陪伴左右,随他在各地进行田野调查。”梁柏清极浅地笑,“说来你可能不信,父亲的工作比我还要繁忙,半年才联系上一次,行踪成谜。”

  章天映支着下颔,附和道:“这不难理解,我的父亲也比我忙碌,我小时候经常一个月都见不到他,长大后更是夸张,几个月才有机会见上一面。”

  “我也是,我幼时寄宿在学校,回家次数有限,见到他们的次数也极其有限。”

  “伊顿?”

  梁柏清惊讶:“你知道?”

  “只穿黑色袜子,七点半之前必须起床,出门不带公文包,还有特殊的英文口音,”章天映调皮地皱皱鼻子,“先生,你身上的伊顿痕迹太重了,想不发现都难。”

  “是吗。”梁柏清笑着凝视她。

  “我弟弟也曾被送去伊顿,但他实在太调皮,才去了一个月,就哭着喊着要回家,”说到章恒远,章天映的表情更加生动,“他为了回家,还去警察厅报案,闹着说舍监虐待他,把我妈妈气得够呛,最后只好把他‘请’回家。”

  “那他确实很调皮,我遇到的舍监和夫人可从来不虐待学生。”

  “他被宠惯了,向来无法无天,”章天映吐吐舌头,注意力又落回家谱,“噫——scher……”

  “那是姐姐的儿子。”

  “可他……”

  “他没有父亲。”

  “……”章天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不小心越了界,神色有些不安。

  “你还有什么问题,不如一起都问了吧。”

  “?”

  梁柏清倾身,沉沉的影子压向她,面上是礼貌微笑:“你还想知道什么。”

  章天映觉出不对,上身刚要后倾,后脑便被人固住,她一抬头,立刻对上梁柏清兴致勃勃的眼:“我……”

  从擅自翻阅家谱到频频对他发出疑问,她突如其来的热情太过明显,这是终于对他提起兴趣,还是——

  “你在调查我,”梁柏清的大掌按在她脑后,气息迫来,容不得她有一丝后退,“为什么,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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