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章天映直视着他:“我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会不会跟我说实话。”
“……”梁柏清皱眉,不明白她的意图。
“先生,我现在很确定,你不讨厌我,”她从容不迫地迎向他,微笑道,“不然你不会对我坦诚相告。”
“……”四目相对,他沉默。
“所以现在,我有了一个新的问题,”她顿了顿,“见面以后,你对我的态度到底为什么如此反常。”
她眼神纯净,似乎真有疑惑,他目光在她面上停留须臾,手收回来:“你可以慢慢思考。”他起身,“现在,我们该下楼吃饭了,Wilbert已经等待许久。”
章天映跟下楼,走了几步,听到大厅有男人的脚步声,Wilbert是绝对不会搞出这么大动静的:“今天有客人?”
话音刚落,脚步声的主人便大步流星走了进来:“晚饭准备好了?我来的真是时候……”话语戛然而止,男人顿住了,神情随后变得古怪且不友好,“Taya?”
“好久不见。”章天映笑着伸出手。
John看一眼她,又看一眼梁柏清,这才板着脸回握道:“没想到你就是Heckscher的贵客,好久不见。”
John是梁柏清的助理,已经在他身边工作十年有余,对他的事情了如指掌。
吃饭的时候,John给章天映的脸色极其不好,章天映不想理会,草草吃过饭便上了楼。
吃完饭,John追着Wilbert钻进了厨房:“Wilbert,你根本不了解她!她就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
“John,我不允许你这样傲慢地评价章小姐。”Wilbert一边清理餐具,一边严肃地出言制止,“她很好,我们相处得十分愉快。”
“呵,你也被她的表象骗了,她过去做了什么,你知道吗?”
“我只基于直觉判断,她的到来让先生感到快乐,这就够了。”
“什么?”John瞪大了眼睛,“快乐?Heckscher这么说的?”
Wilbert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点了下自己的胸口:“这里,我用这里感受到的。”
“那他真是疯了……”
“咳咳,”背后传来清咳,两个人转过去,梁柏清双手交叉倚靠在门框边,幽幽地看着他们,“John,我以为你应该没有这么悠闲,你的工作都忙完了?”
“我……”John面上涌起一层恼意,暗自看一眼管家,沮丧地离开,“我现在就去做。”说着,侧身从梁柏清身边挤了出去。
梁柏清等他离开视线才转过来,看向老管家,说:“Wilbert,辛苦你了。”
管家微笑:“先生,你很喜欢章小姐,对吗。”
晚风吹来,头顶吊灯动荡,光束落在年轻英俊的脸庞,摇晃成影。
梁柏清久久没有回答,久到Wilbert以为不会有答案了的时候,背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应该是吧。”
梁柏清盯着璀璨的吊灯,慢慢想起什么。
七年前,他曾受邀参加安斯托酒庄的国际分析师会议,作为VVIP,他的座位被安排在安斯托首席分析师Charles身边。
他不喜欢这种被众人围观的氛围,坚持了大半场后,终于找到借口离场休息。
酒窖就在附近,他和安斯托的CEO是旧交,在酒窖里也有专属的藏酒洞窖。想着散心,便支开助理和记者独自进入酒窖。
酒窖内常年恒温恒湿,清爽凉快,窖壁处流淌着天然的细水流,走几步就能看到黑铁丝绕成的酒瓶形状的路灯。
酒窖中心是一个大广场,上万个半人高的橡木桶侧倒着整齐排放,目之所及,不见尽头。
梁柏清走上昏暗的长廊,被一个水箱吸引。
放射着幽绿光芒的水箱里,苔藓丛生,水草繁茂,漂浮着缠上一个周身起毛的密封酒瓶。
这瓶酒的年代一定十分久远,他正想着,身后传来几声低喘。
两排橡木桶之间钻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是那次面试的女孩,她怀里揣着一袋东西。
“Heckscher先生!”章天映看到他,十分惊喜,“我是桥亚的培训生,您还记得吗?”
“记得。”
她似乎对这个回答颇感意外,高兴地笑了起来:“您怎么在这里,是来参加安斯托分析师会议的吗?我刚从那边过来……”
“滴滴滴——”尖利刺耳的警报突然响起,红蓝闪爆灯瞬间点亮。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章天映陡然变色。
远处立即传来喧哗和凌乱的脚步声。
“发生了什么?”
“有人偷东西!”
“在哪?!”
“好像从那个方向过去了!”
章天映注意到梁柏清落在自己包裹上的视线,面露难色,想解释:“这个是……”
“先躲起来。”
梁柏清抓住她手腕,快速闪进了拥挤的橡木桶之间。
“先生……?”
“别说话。”他伸手捂住她口鼻,章天映吓了一大跳,揣着怀里的宝贝一动不敢动。
他回头看一眼她的包裹,低声道:“别担心,我对这里的地形十分了解。”
“嗯!”章天映眨巴着大眼睛,紧张地点了点头。
“人呢?跑哪去了?!”
“快去那边找找!”
有人朝这边走了过来。
梁柏清透过橡木桶的缝隙看了一眼,回头,握住她手腕,无声示意道:“跟我来。”
章天映听话地猫腰跟在他身后,视线顺着男人宽阔的肩膀滑到了自己的手腕,他是隔着衣服握住她的手腕的。
章天映屏着呼吸,放轻脚步,透过空隙看了一眼,身着制服的黑人保安经过这边,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她急忙低下了头。
男人粗狂的声音传来:“这边有人吗?”
“好像没人。”
“那去那边看看。”
“是!”
脚步渐行渐远。
章天映松一口气。
梁柏清也松了一口气,对她做嘴型:“去那里。”她顺着指示看过去,墙上镀金的铭牌上镌刻着他的名字,那是他名下的小窖洞。
两个人快步躲了进去,章天映气息起伏地贴在墙上,镇定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渐渐平稳,开始很快意识到情况有些诡异——
这个窖洞很小,两个人贴得极近,她甚至能透过西装裤感受到他的那个地方。
梁柏清似乎也意识到这点,因为他的呼吸突然收敛了,刚才那有一下没一下的温热气息从章天映的头顶消失了。
她感觉到他上下滑动的喉结,还有身上源源不断的热度,脸蛋蹭地一下红了。
呃——
这个气氛,不太好。
她必须得说点什么。
“先生,你为什么……”
“嘭!”
额头撞下巴,火星撞地球。
章天映“咝”一声倒抽凉气,五官扭曲地纠结在一起,疼。
梁柏清侧过脸,关切地看她一眼,又移开视线,声音听不出意味:“你应该小心一点。”
“?”她疼出了一层薄泪,委屈地皱着眉头地抬起头。
他迁就她,微低着头,色厉内荏道:“我不想知道你为什么偷东西,也无意评价你的行为,但是你今天的举动如果被发现,将会影响到桥亚的声誉。”
“……”章天映着实愣住了,眼里的水雾消失得干干净净。
“外面的记者少说也有上百家,待会我会让人带你离开这里,你尽量避开他们。”
“先生,你在说什么?”
“嗯?”梁柏清转过来,下巴蹭过她乌黑柔软的发。
她眨了眨眼睛,睫毛颤颤的:“……偷东西的,不是你吗?”
“……”
“…………”
“……………………”
此时无声,胜有声。
.
原来是附近一只野猫跟着记者钻进酒窖,不小心触动了警报器,这才引发一场大混乱。
酒窖里平静下来,章天映跟着梁柏清走出去。
梁柏清微有些歉意,但他仍有些想不明白,指了指她怀里的包裹,问:“这是什么?”
“这是葡萄。”
安斯托的考恩葡萄园以盛产米勒-图高和白谢瓦尔闻名,其品牌下的白葡萄酒和起泡酒多以此为原料,但她刚才参观葡萄园的时候,竟无意中发现了一片赤霞珠,一激动就买了下来。
“先生,我看过安斯托酒业这期的财务报表,经常项目和资产项目有问题,我怀疑他们作假。”章天映开始解释自己今天来这里的意图。
梁柏清先前也怀疑过安斯托的股价,听了她的解释,被勾起几分兴致,于是颔首示意她继续。
“我刚才采访过葡萄园的种植人员,据我估计,安斯托目前根本达不到对外宣称的年产量,而且我把他们的报表和同量级的拉菲酒庄进行过对比,数字实在很诡异。他们的股价一定有问题,这是赤|裸裸的欺骗。”
她上一刻还有些义愤填膺,下一秒便换上狡黠的笑容,“不过,研究报告还要等我回去以后才能整理出来,等我写完了,能给您看看嘛?”
梁柏清顿时反应过来,忍俊不禁道:“好的,不过我过两天将要前往瑞士,你可以把文件交给Shawn。”
抱大腿成功,章天映忙问:“那我怎么联系他?”
“我会跟他交代清楚,到时候你直接找他就可以,到四十三层,投资办公室。”
“好的,”章天映在心里欢呼。
梁柏清的电话突然响起,他说着“稍等”走到一旁通话。
章天映沉浸在喜悦里,欢乐地吃着手中的葡萄。这份报告是用于培训生实操竞赛的,有投资办公室的高层人士加持,她一定可以获得好成绩。
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多吃了好几个葡萄。等她意犹未尽停下来的时候,手指尖已经染了鲜艳夺目的一片红。
“Taya。”梁柏清挂断电话走过来,目光不自觉落在她红艳欲滴的唇瓣上。
“先生,有什么事吗?”
梁柏清回过神,目光移到她双眸:“Taya,我的助理Amanda因为某些事务临时无法参加安斯托晚宴,你能否当我今晚的女伴——
作为我刚才答应帮助你的回报?”
咳!一粒葡萄籽卡在喉咙,章天映掐住了自己的脖子,原来他早就看穿了她的小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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