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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你身后。”

  这一声,现实与虚拟交叠,梁柏清回头,看到台阶上立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短暂的恍惚之中,整条街的路灯渐次亮起。

  像星火一点点燎原,章天映的笑容一点点明亮,仿佛穿透七年风尘,慢慢地向他走来。

  他的心脏重跳一下,回忆又在脑海中风起云涌。

  章天映走到他面前,笑容满面:“先生,很高兴我和你想到了一起,但不幸的是,我已经看过画展了。”

  “那么……”

  “那么,现在换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她径自牵过他的手,便向另一个方向走。

  梁柏清疑惑:“去哪?”

  章天映闻言回过头,神秘地说:“一个我很喜欢的地方,希望你也会喜欢。”

  树影摇碎街灯,将星星散进了她的眼底,长发被风吹动,勾勒女人美好的面庞。

  他的心也被那缕秀发拂过,于是牵紧了她的手,听话地跟随。

  身后有女人的喧哗,颊边有呼呼的风,梁柏清什么都感觉不到,只记得手心柔软的、微凉的触感。

  这是第一次,她握得很紧,在她清醒的时候。

  转过长街便是萨默赛特宫的中庭,璀璨的灯光盈满天地,古典的宫殿如同上了妆的新娘,焕发出瑰丽的神采。

  章天映牵着梁柏清继续往前走。

  广场中央是滑冰场,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是萨默赛特宫在冬季的一大盛事。

  “先生,陪我玩一玩这个吧。”

  章天映带着梁柏清换上滑冰鞋,谨慎小心地进入滑冰场中。

  她的滑冰水准其实很拿不出手,基本上属于能走但不能跑,稍有不慎就会摔倒的那个层次。

  但梁柏清似乎不比她好到哪里去。

  章天映回头,向梁柏清伸出一只手。

  梁柏清的脸色不易察觉地变了变,慎重地把手放上去。

  熙熙攘攘的人群,诗意宛转的泰晤士河,神秘优雅的古老宫殿,周围景色如诗如画,他可不能出洋相。

  这样想着,梁柏清不自觉握紧了章天映。

  “嗯?怎么了?”她察觉到。

  “你会滑冰吗?”他绷着脸,尽量让自己显得淡定一些,但略有些发紧的声线出卖了他。

  章天映笑着说“当然会——先生,难道你不会?”

  “……”

  看来被她猜中了,章天映友好地抬了抬二人相牵的手,安慰道:“别怕,我带着你。”

  “谢谢。”他的心刚放下,下一瞬便感觉到推出去的力度——她在骗他!

  但他的力气更大,攥紧了她的手不放,顺势借施来的那股力把人往自己一拉,章天映狡黠的笑容还来不及收敛,人随着他一起失衡地摔倒。

  “啊——”

  下一秒,她生生地栽进了他的怀里。

  人压在厚实胸膛的同时,鼻梁重重地撞向了男人坚硬的下颌骨,他竟然这么狡猾——礼仪矜持统统忘记,只能痛得惊叫:“梁柏清!!”

  身下传来男人被重物压到的轻喘,然后是镇定下来后带着笑意的问话:“嗯?什么事?”

  “鼻梁要断了!”

  她怨恨的哀嚎,不满的责备,落在他耳朵里,都变成亲昵的音符,构成美妙乐章,令他漾起笑意。

  于是,双臂不可察觉地偷偷将人锁紧,一本正经地理清责任:“是你先动手的。”

  “先生,你的绅士风度呢?”

  “一直在呢。”

  “?”

  “不然我怎么会让你压在我的上面。”

  “……”

  一句简单的话突然生出歧义,两个人都愣住了。

  章天映伸手撑在他胸膛,支起身子:“该起来了。”

  她抓着扶手,用力一拉,让自己站起来,然后转过去,面对着梁柏清。

  梁柏清坐在地上,向她伸出一只手。

  “嗯?”她勾着唇,挑了下眉。

  梁柏清:“……”

  “先生?”她继续好整以暇地逗他,非要他开口服软。

  梁柏清沉下一口气,这才凉凉地开口:“章小姐,我需要你的帮助。”

  “好的。”章天映满意地俯身,握住他那只手,使劲一用力把人拉起来,她站直,忽觉眼前一黑,对面的男人顺势往前倾倒,借力把她压在了围栏。

  梁柏清低头,贴在她耳边极富磁性地说了声:“谢谢。”

  她愣愣地:“……不客气。”

  头顶又是一声轻浅的笑音,她抬头,透过他深色的眼眸看到雪白冰面,如一团灼烧灵魂的火,烈烈吹进了她胸口。

  扑通,扑通——

  是谁心跳如擂鼓,淹没了远方的歌声。

  .

  梁柏清始终记得七年前那一晚——那大概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夜。

  章天映答应了他的请求,随他参加考恩庄园的晚宴。

  因为晚宴的男女分开原则,他们并没有坐在一起,她坐在圆桌对面,左右两边皆是翩翩绅士。

  梁柏清在和身旁女士交谈的间隙里,不时悄悄看过去——他需要确定她没有做出逾矩的行为。

  然而,令他感到惊讶的是,虽然她有过面试的唐突、酒窖的莽撞,但在餐桌上,她表现得礼仪周全、端庄优雅。

  她似乎受过训练,又或者天赋异禀,周旋在两位男士之间,竟与他们都相谈甚欢,俨然是个大家淑女。

  章天映感觉到他的注视,疑惑地望过来,目光对上,给了他一个浅浅的、礼貌的微笑。

  “Quentin,海登还好吗?”

  他恍惚了一下,注意力被身边的女士拉回:“哦,他很好,谢谢您的关心,”梁柏清举起香槟杯抿了一口,浅笑道,“他现在不在我身边,过段时间才会回到英国。”

  海登是他十一岁那年的生日礼物,一匹毛发纯白的阿拉伯马。

  女人笑道:“他年纪不小了吧。”

  “是有些大了,”梁柏清笑说,“不过,这话他可不爱听。”

  二人随后聊到Dolores,梁柏清想起家中那个任性妄为的姐姐就感到头疼。

  等这番闲聊终于结束,对面的章天映早已不见身影。

  梁柏清看一眼她桌上空空的高脚杯,有些担心,于是取下方巾,起身去寻她。

  考恩古堡位于怀特岛的悬崖之上,高耸城墙下就是波涛汹涌的大海。

  海浪一阵阵翻滚而来,重重拍打在墙底,像一只轰轰低吼的调皮小兽。

  梁柏清沿着墙垛走,走了大半圈都没看到人,他又折返,往古堡大厅去,一抬头,看到二楼走廊影影绰绰落着一道影子。

  “Taya?”

  他低声呼唤,脚步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一转身,就看到章天映背对着他,身形款款地立在走廊尽头。

  窗户大敞,一轮皎月嵌在方形的深蓝天幕,她的背影被月光勾勒得婀娜纤细。

  梁柏清走过去,问:“你怎么在这里?”

  “?”章天映闻言回头,海风带着夜的寒凉吹进来,她的眼神和发丝摇曳生姿,一派迷离:“我累了,想回去休息,可是我找不到路。”

  她说得缓慢,声音轻且柔,话语间似乎把他当成了熟稔的朋友。

  梁柏清微怔,声音受到感染,不自觉变得低缓柔和:“我送你回去。”

  她点点头,向他走过来,然后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梁柏清顿时僵住。

  那个温软的小手停在他手臂,然后循着轨迹往下滑钻进他手掌,像找到了安稳的家乖顺地、自觉地蜷进他掌心,等他握紧。

  “……你怎么了?”一股难以名状的感觉窜过全身,他僵硬地问。

  “嗯?回家呀。”她疑惑地歪头看着他。

  “……”这是喝醉了。

  “我们回家呀……”她说着便往前走,手臂随身体的弧度摆出。

  就在这一瞬间,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他收紧了自己的手掌——将她本该脱出的小拳头,顺势包进了掌心。

  “在这边。”

  呼吸失去了平稳的节奏,他不敢看人,迎头往走廊另一头走。

  章天映乖乖地跟着,口中胡言乱语不停。

  “先生,你的手真热,好暖啊,像外婆的小手炉。”

  “唔,小手炉,小手炉你见过吗?”

  “就是那种竹篮编的,圆圆的东西,里面烧着红色的木碳。”

  “你应该没见过,那是穷人家的东西,你是有钱人,有钱人。”

  “哼,我最讨厌有钱人了!有钱人都不是好东西,凭什么没钱就要被人欺负?”

  “程笙,我的程笙……他们总是欺负他……”

  “先生,先生?你为什么不理我?”章天映忽然把手抽回来,然后抬手霸道地把男人的脸拧过来,脚步不小心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梁柏清急忙环住她腰肢,防止她摔倒。

  “先生,聊天的时候要看着对方的眼睛,不然就是不礼貌,不礼貌是要挨打的,”她瞪着眼睛,毫无气势地威胁,“挨打,就是拿那种藤条狠狠地打,还要被关小黑屋,知道吗?知道吗?”

  梁柏清急忙配合地回答:“知道了”。

  “乖,”她瞬间乌云转晴,一双月牙眼弯了起来,声音柔柔的,手轻轻拍着他脸颊:“知道了就好,来,看着我的眼睛。”

  “……”

  “看着我的眼睛!”她蛮横地捧住他的脸,逼他与自己对视。

  “……”

  夜风轻拂,松涛阵阵,海浪与呼吸陷进同一个节拍,他望进她含情带雾的眼眸,觉得那里似乎有一道涡旋,要把他吸进去。

  “先生,”她忽然好奇地眨眨眼,脚尖踮起,脸蛋凑近,“你的眼睛,怎么这么好看?”

  “……”混合着果香的呼吸,吹得他睫毛不可抑制地颤抖,她红润的嘴唇,近在咫尺。

  “真好看,真的好好看,”她咯咯笑,手臂似柔软藤蔓缠上他脖颈,“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Taya,你喝醉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暗哑得不像话。

  “啧!别这样说我!”章天映撅了嘴,拿明眸瞪他,还跺脚加重语气,“你这样说,我是要生气的!”

  “Sorry,”他配合着道歉,抬手把八爪鱼一样的她摘下,“你先放开我。”

  “好!”她果断地放手。

  梁柏清刚松一口气,下一刻,领结就被人勾住,他瞠目结舌:“Taya……”

  “走呀,回家了。”她妩媚地笑着勾住他领结,脚步倒退,声音氤氲着迷人的酒气,“我听话,你也要听话。”

  轰地一声,醉意突然烧到了脑,他知觉不再,人被蛊惑,就这样被她牵引。

  他们走在无人的长廊,经过一扇又一扇窗户,月色与波光在她脸上起落,像荒海上明灭的灯塔。

  灯塔在指引孤舟,告诉他,这里,该往这里走。

  而他亦步亦趋,似乎就要通往心之所向。

  “到了。”终于到达目的,梁柏清收回迷乱的思绪,手臂越过她肩头,推开身后的门。

  空间打通,风瞬间贯穿了窗门,呼呼吹啸而来。

  “到家了?”

  她出神地看着他,手慢慢绕上腰肢,温热气息一点点贴近,动作慢而缓,像某种柔软生物攀上他,带着致命的诱惑。

  梁柏清一怔,呼吸起伏不平:“Taya,你最好控制住自己,否则明天起来你就会感到后悔。”

  她的手顿了一下,认真咀嚼他话里意味:“后悔?”

  “是的。”你会后悔,他喉头上下滑动,闭眼深吸一口气,睁开后,恢复清明。

  “对,你会后悔。”梁柏清冷静地抬手把她摘下,稍稍拉开二人距离,嗓音像被夜风冷却,清朗镇定,“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回房间好好休息。明天早上我将要前往莫斯科,但你可以睡到中午,John会乘飞机来接你……”

  她突然仰头吮住他的唇瓣——

  梁柏清骤然睁大双眼,怔怔地做不出反应。

  这一瞬理智和感情都在出走,唯有触感清晰而又漫长,她的唇瓣是葡萄味的,舔一口都是清甜的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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