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Nat真是够朋友，在咖啡屋陪了几天想想，看到没有工人来应聘，又到处打电话托人，帮想想的咖啡屋招工人，硬是又找来了一个泰国小姑娘。想想晚上回来，感动之余向敬斋念叨：
“要是别人的话给点钱就行了，但是Nat是好朋友，给钱反而显得见外，真不知道怎么感谢她。”
敬斋也很感慨：“是啊，Nat帮了咱们不少忙，都是出于友情，给钱就不好看了。这样吧，上次险峰从国内回来时，我让他带了两箱我们家乡的土特产，准备跟人应酬用的。明天我去酒店拿两盒送到你那儿，怎么样？”
想想嘟着嘴以一个隔空的亲吻表示赞同，坐在沙发上得寸进尺地埋怨道：
“你一个学中文的，每次发微信都是好的，是的，放心，挺好的……一点文采都没有，能不能来点稍微浪漫一点、热烈一点或者华丽一点的？”
“语言这个东西，它的最大功能就是表达意思，能够运用最少而又最恰当的文字准确的说明自己要表达的意思，就是学中文的最高境界，不在于华丽的辞藻飞扬的文采。”
“狡辩！”想想不屑而又快乐的说：“照你这么说，三岁的小孩应该是最好的语言大师，想吃说声饿，想睡说声困，想上厕所说声尿，意思是准确无误的，可是语言除了表达最基本的问题，就像马斯洛的需求五个层次一样，还有更多的功能，要表情达意，要发表思想见解，同样的事，用不同的语言来说，有时一石激起千层浪，有时化干戈为玉帛……”
“大道至简，任何复杂的事物，都会贯穿一个简单的道理，都可以用最少的语言来描述，表达或总结。”敬斋举例道：
“比如现在人们常说的“你懂的”，用非常平淡无奇的三个字，将一个本来需要很繁琐很复杂很微妙解释的事情化于无形之中，听者尽管意会好了，胜于千言万语，大有四两拨千斤的气度；再比如网络流行过的”打酱油”，在不同的语境下，随便你理解好了，灵活运用，进退自如，这就是简单实用语言的魅力！”
想想辩不过他，只好老实说道：“我只不过说你发微信给我时缺乏热情，好像应付人似的。”
敬斋大笑，他早知道想想要说什么，逗得差不多了，隆重答应虚心接受，坚决改正，并趴在地上做俯卧撑惩罚自己。想想骂他得了便宜卖乖，自己要锻炼身体还说在自罚，十分阴险狡诈！
等敬斋洗完澡回到卧室，想想靠在床头看书，上身只穿着胸罩，腰腹间搭一条薄薄的床单，修长结实的腿大部分□□在外面。
她的肌肤看上去富有弹性，光洁晶莹，细腻柔软，充满了青春的活力。敬斋虽然刚才还以语言大师暗诩自己，这会儿脑子里想不出怎么形容她肌肤的颜色，那种健康精致的色泽，突然想到前几天看书读到赞美女性时有象牙色的肌肤一句，他欣喜地差点拍案叫绝。
“哇，尺度太大了吧？”他凑到床边上说。
“没有尺度！”想想摘了胸罩扔到一旁，双眸中水火交融。
两个人像两条鱼似的粘在一起。
第二天敬斋到酒店，怎么也找不到那些土特产，一直就放在办公室的。给险峰打电话，才知道他拿去用了。可是两大箱应该有六十盒的，这么快都用完了，自己一点都不知道，这让敬斋有些郁闷。劝了半天自己要大气，不能为了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生气，但是心里总隐隐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挥之不去。
不在于那点东西，而是朋友之间的感觉。
左右无事，敬斋叫坤丹把这几天的收支拿过来，放在桌上泡上茶准备慢慢看。等下一看，吓了一跳，收入没有什么变化，支出一栏的数字，是以前经营支出总额的五六倍还要多，这才几天！
敬斋马上让兼职翻译叫坤丹来问。翻译看看敬斋，再看看坤丹，一句句向两边解说。费了半天劲，敬斋大概听明白是客房换了一批淋浴器，另外增添了一些客人用的日常用品，餐厅餐具桌布等等。二楼一块一百多平米的平台，要打造成露天酒吧，对内对外都开放营业，总的下来要花一笔钱。
坤丹解释说原来的淋浴器质量太差，房间用品太简陋，餐厅布置连三星水平都达不到，二楼平台空着太浪费资源了等等。
“你说的这些都有道理，也是我们原来注意到准备改的，可是我不明白价格为什么这么高？”敬斋强忍着不动声色。
“要做Five-star，一点一滴都要符合标准，酒店所有设施和用品质量要有绝对保证！”坤丹说着已经涨红了脸。
“坤丹，我没有指责你或者要追究什么的意思，作为投资人，我们既要追求收益回报，也在乎节省成本。我问你的意思是想了解这些东西的价格，要算一算我们的承受能力，如果超出，就得考虑考虑。你看，我们之间还是有文化差异的，今后相互之间要多一些沟通理解，类似这些大的支出，说好要我来签字才可以的，你要是有了想法，先和我们沟通商量一下，好吗？”敬斋委婉和善的语气配合着友善的笑容说。
“抠坤卡普(谢谢)！”。坤丹双手合什。
说来文化差异一直是敬斋管理泰国员工的一大困难，也是他下决心同意让坤丹来管理的原因之一。语言不通可以有翻译，根植在各自精神上的不同和思维方式却很难改变。似乎这些员工和敬斋他们的兴奋点、悲伤点、愤怒点等等都不在一个频道上。有时候敬斋觉得明明自己在批评人，员工却笑得无比灿烂；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心平气和十分随意地说点什么，员工却惊慌失措。有的员工甚至仅仅因为被说了几句，第二天就不来了，招呼都不打，月底发薪时来结薪水，神态表情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自然。
坤丹要做的几件事看起来都是对的，但是他不商量一下直接把钱花出去恐怕不仅仅是文化差异的事了。而且，这些天过去了，酒店除了原来的员工都在之外，坤丹所说的职业团队只来了一个护理游泳池的工人，看起来也并不怎么专业。
敬斋独自在办公室呆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把这些情况跟险峰通报。
“简单，你让他把支出明细报一份，什么问题都清楚了。”险峰把握十足的语气。
“你在哪里？”敬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他。
“呃……，我和坤金一起办点事，明天，明天上午见个面。”险峰匆匆挂了电话。
次日上午险峰来电话说临时有点急事不能来酒店了，并劝导敬斋放下心来：
“坤丹绝对有职业能力，咱们不要急，给他时间让他去做。我们当老板的，把握住大方向就行了。”
敬斋还真的是不会当老板，看到酒店这些天没什么实质性进展，心里着急得坐卧不安。险峰和金美琴成天不见影子，想坐在一起商量一下，约了几次都还没见成面。
金美琴根本没有兴趣把精力放在酒店，所以她在酒店连办公室都没要。险峰按两人的约定名义上算是投了一半的钱，可是他也没拿出一分钱，自称纵横江湖多少年，这些小钱也没放在心上。和敬斋谈理想时在一个状态，遇到实际问题又是另外一个状态。
换句话说，敬斋觉得他就是光说不练。
自从到了清迈，敬斋渐渐了解，险峰这些年来其实没做成过什么生意，只是不停的在寻找机会，梦想着哪天抓住一次机会，一夜之间咸鱼翻身。同时他也是一个很矛盾的人，在精神领域里似乎有着崇高的追求，在生活当中，却更愿意和金美琴那样的商人混在一起，也许在他的意识里，那些人都有可能带来他梦寐以求的机会。
“方总，你要有空的话，到我客栈来一下好吗？”慕姐来电话。
敬斋打了嘟嘟车往古城北门走，那里离慕姐的客栈最近。一路上看到路两旁的绿树鲜花和护城河水中婆婆娑娑的树影，莫名地有些思乡之情。到了北门下车，按照慕姐微信上发的地址定位，很快就找到了。慕姐坐在吧台里面，头发随意的挽在后面，仍然一袭绿色连衣长裙。敬斋脑子里交织着戏曲里卓文君和《武林外传》里佟掌柜的形象，忍住笑快走几步，嘴里喊着慕姐，大步跨进客栈。
“你还算有点风度，随叫随到，谢了！”慕姐笑起来略带点风尘的妩媚。
“慕姐召唤，荣幸之至，我是马不停蹄赶过来的。”
“真的？那你愿意帮我一个忙吗？”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一个约莫四十来岁，气宇轩昂的老外目不斜视地走进客栈，看到吧台后面的慕姐，堆出满脸的笑容打招呼：“嗨。”同时目光热切地盯着慕姐看，笑得十分开心的样子，根本没有注意到坐在吧台旁小沙发上的敬斋。
在中国人里，敬斋算得上高大了，可是和来人相比，却显得瘦小单薄，一见面敬斋在心里哀叹一声。
老外穿白色长裤黑色衬衫，眉目间酷似一位曾经风靡一时的中美混血歌星，连发型和敞开两粒扣露出健硕胸肌上胸毛的行径都十分相似。
此人的形象气质都很不错。
刚才慕姐已向敬斋简单介绍了来人的情况，说他是挪威人，在清迈有一个自己的木材加工厂，初加工以后往北欧贩运，生意很红火。最近偶然一个机会认识慕姐后，立即热烈的追求她。今天又打电话要过来，慕姐了解西方人的脾气，叫来敬斋帮忙，要斩断他的情丝。
“匹诺曹，这就是我的男友Mr方。”
慕姐一介绍，敬斋差点直接笑出来。在清迈，很多外来人会给自己随便起个名字，只要大家都能对上号就行。有些中国人在这里都用英文名字，还有些人就叫阿明、阿龙，姓什么叫什么，只要自己不说，一般没有人去问。倒不是要保守什么秘密，其实人一离乡不论做什么，内心深处总是抱着一种过客心态，只不过是人生驿站，没有必要太过认真，但是往往连自己都不一定意识到这中间的真正原因。
只是匹诺曹这个名字有点太过大名鼎鼎了。
“你好，方先生，很高兴认识你！”匹诺曹居然能说一口流利的中文。
“忘了跟你说了，匹诺曹在北京生活过十来年。”
“我的名字就是在北京取的。”匹诺曹向敬斋眨眨眼，看来性格颇为开朗。
“方先生看起来很年轻。”他说。
这个匹诺曹不知道是真的天生天真烂漫的性格，还是城府很深，竟然能够一脸真诚的和“情敌”攀谈起来。
闲聊了十来分钟，喝完一听饮料，高大的匹诺曹风度翩翩地告辞而去，气度之洒脱令敬斋深深地自叹不如。
“敬斋，在想什么？”慕姐歪着头问
“此人气度不凡，姿态潇洒，我在想你为什么不给人家机会？也许他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呢！”
“你懂什么，非我族类，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慕姐攸然说道。
“没想到你在国外那么多年，还这样爱国。”敬斋打趣道。
“这跟爱不爱国有什么关系，跟你说实话，我看到那一身毛就惊悚，无法接受。”慕姐哈哈大笑。
敬斋也笑，他很喜欢慕姐落落大方的个性。随手拿起茶几下面一本书，书已经显得很旧了，边上毛毛糙糙的，书页已经泛黄，是钱钟书的《围城》，扉页上用钢笔写着：慕安心，2006年8月。敬斋这才知道慕姐的名字叫慕安心。
“慕姐也喜欢钱钟书的著作？”
“不是，他的《管锥编》《谈艺录》那些煌煌巨著不爱看，也看不懂，就这本小说，上大学的时候还蛮喜欢的，后来慢慢的也就不行了，一直在箱底压着，前几天无意中翻箱子翻出来，左右无事拿来看看的。”
“为什么呢？我觉得他是一个有深度的学者，《围城》写那个时代那些人写得很有意味啊！”
“我现在总觉得他的这部小说虽说不错，但是下笔有些刻薄，把人世间的事儿都解剖得体无完肤，不留一点情面。对照得看书的人觉得自己也好像找出了许多内心的卑劣、怯懦和虚伪似的。生活中应当多一些温情，不必事事都那么认真。还有张爱玲，以前也很喜欢，后来慢慢觉得她把感情和生活都描绘得过于无奈，看似真实，却叫人看不到希望，一点儿都不积极。我想生活并不是那样子的，她应该是多姿多彩、充满希望的。这两个人一个洞悉社会人情，冷嘲热讽，一个明察情感世界，消极悲观。不可否认他们有超乎常人的才华，但是他们对人间众生冷眼旁观的态度我却不敢苟同。”
敬斋没有想到慕安心这样经历丰富的一个人，内心竟是如此阳光明媚！真心钦佩她，由衷地赞道：
“你真深刻，我真佩服你对生活的态度，以前我还有点自命不凡，在你这样的高人面前实在是自惭形秽了！”
高人开心地笑：“少来这一套，晚上请你吃饭——叫上楚想想。”
敬斋看看时间还早，先告辞回到酒店，给想想打电话。想想咖啡屋里工人请假了，走不开。只好又打电话给慕安心，一边致歉一边致谢，慕姐语气怏怏的说那就改天吧。
这些天，想想的心时时被快乐填得满满的。
父母离开后，她别无选择地很坚强很独立的生活着，可心里从来没有踏实过，没有亲人，无依无靠的心灵，仿佛大海上航行的船只找不到港湾。和敬斋在一起真的很快乐，即便生活当中总会遇到这样那样的事情，但是和他在一起，可以说过得无忧无虑。自己只要一门心思的在咖啡屋工作，回到家里，蔬菜水果等一应物品都由敬斋买好，她回来两人一起做饭吃饭，敬斋有时候即使插不上手，也会坐在旁边陪她说话。他吃饭很快，看起来吃什么都很香的样子，影响得她也越吃越急，越吃越香。敬斋在别人面前话并不多，可是只要跟她单独在一起，他也常常抢话，抢着抢着他说：你先说。想想也说：你先说！经常一个人刚要张口，另一个人已经开始说，只好再来一遍你先说的游戏。吃完饭挽着手到河边散散步，或者到公寓一楼健身房去锻炼的时候，想想总会想这个人就是自己一生的依靠，跟他在一起，心里总是踏实的，好像自己什么都不用去想，他都会替她想好，做好。至于其他方面，他也温柔体贴到令人心醉……
想想正在出神陶醉的时候，手机微信提示音响个不停，拿过来看，全是敬斋发来的：
“想想，都说爱上一个人恋上一座城。原来不信，现在的我，无比喜爱清迈，因为这儿有你！”
“想想，你不知道，我有多么迷恋你。你笑，我笑；你哭，我抱；你说，我听；连你骂我的时候，我心里还是在笑。有你在，炎热的天气全是热情，凉爽的微风，全是柔情，浪漫的雨季，全是恋情。”
“想想，你不知道，现在的我有多么快乐。遇到你之前，我不快乐。自从遇到你，我的心就像人说的，一颗石头落了地，踏实，安宁，温馨。你好比千年一遇的雪山灵芝，钻到了我的肚子里，一切的不如意，被化于无形之中，快乐在我的身体里安了家。”
“想想，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心疼你。每天你一出门，就好像拴了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着我的心，心一动，就会想此时此刻你在做什么，想你的脸上会是怎么样的表情，想你回来我该怎么样疼你。”
“想想，我不知道怎么表达，但是希望你能明白我的心意，总而言之还是那句话：此生此世，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
想想看着看着眼泪掉了下来。同那些“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来或者不来，我就在这里”的经典爱情诗句比起来，敬斋的文采一定输得一塌糊涂，可是想想知道，他在乎自己，很在乎，很在乎！纵使千百年来的佳句绝唱全加在一起，也抵不过敬斋今天给她的微信。
想想还记得以前宿舍舍友说过，男人在得到女人的身体前后完全是两个人，之前为了哄你开心，百依百顺，之后，肆无忌惮原形毕露。敬斋没有那样，反而更加地体贴入微，想想的心里软软的。
他之所以今天发这微信，全是因为前几天自己抱怨他发微信太简单的缘故。当时他大谈语言简洁之美，可是将自己的话记在了心里，今天专门来补偿自己，她都能想象到他搜肠刮肚凑那些句子时的可笑样子。
想想哭着哭着，自己擦眼泪笑，给他回信。
方敬斋坐在咖啡屋外面街旁的椅子上，看自己发给想想的微信，心里感叹自己受荼毒多年，写什么都是公文的格式，什么首尾呼应，结构匀称，句式对仗等等，除了内容离谱，这封信完全符合公文标准啊。正想到这里，收到想想的回信：
“哥哥，想想想，想想想！”
他推开咖啡屋的门，咧着嘴笑。
想想扑上去搂住他的脖子，屋角切切细语的两个客人也是一对情侣，看见他们忘情相拥，露出羡慕的笑容，同时伸出手握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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