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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吃了晚饭,想想看敬斋心事重重,把碗筷泡到水池里擦了擦手说:“嗨,哥哥,我又有点吃撑了,你陪我出去散散步好不好?”

  敬斋猜透了她的心思,心道最近身上负能量太重,影响得想想也担着心,自己这是怎么了,堂堂丈夫竟然如此拿不起放不下的。

  想到这里雄心顿起,豪迈说道:“走,换上运动鞋,今天走远一些。”

  俩人出了公寓楼,朝着西边走去。从这个方向走一小截再向西北方向拐过去,是当地的住宅区,多是当地居民,游客较少,所以路上行人少一些,而且中间连片的别墅区,街景也比别处更好,适合散步。

  起初想想挽着他的胳膊,俩人缓步慢行,走了一会儿身上出了层微汗,感觉身体轻快起来,索性放开手摆动双臂快走,想想手机里有计步器,看了看上面数字说:“现在开始,一万步啊。”敬斋笑着答应,迈开大步率先去了,想想嘟着嘴甩开步子毫不示弱,不久就追上他并排而行。

  走到前面别墅旁边,街道两旁新栽的槐树正在开花,淡淡香气漂浮在空气当中,树下全是过膝高的剑兰,叶子修剪的整整齐齐,虽然未到花期,但嫩绿的兰叶生机勃勃,十分好看,往里面欧式风格的连片别墅,造型大同小异,一色三层小楼,房子周围绿草如茵,宛若高尔夫球场。

  敬斋问想想:“要不要稍事休息一下?”

  “不用,再走走再说。这些房子可真漂亮,像童话里的一样。”

  “等我们以后条件好了可以考虑房子买到这里。”敬斋信心满满地说道。

  “哈哈,好房子多了,一山看着一山高,你还能都买下来啊。哎,你是不是看见什么好就想给我买下来?”想想笑言。

  “是啊,真的,常常看到什么好东西我就想买来给你,你是不是也一样?”

  “我不是,我只要曾经有缘,不必事事拥有。我觉得人活着要有一双善于发现美好的眼睛,否则生活会单调乏味,对待美好的事物更多的要学会欣赏而不是觉得好就想据为己有,那会活得功利而且很累。”想想微言大义状。

  “听起来你的境界要比我高……”

  敬斋话没说完就被她打断:“不能什么都跟人比个高低,健康的心理应该是自己走自己的路,既不要怕别人说,更不跟别人比——你干什么?等等我!”

  见敬斋突然放开脚步大步流星超出去一截,想想追上去连声责他讨厌。

  “你不是说走自己的路,不要跟别人比吗?依我看你说的话都是言不由衷,说什么见到美好事物不能据为己有,那我呢?你还不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据为己有了?”敬斋哈哈大笑。

  “好哥哥,我知道你对我好,想让我住大House,丰衣足食无忧无虑的生活,可是我不希望以后这些成为你的负担,我们只要安安静静的生活,简简单单的日子就好了,只要我们在一起,OK?”

  “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敬斋拉出名人名言玩幽默,心里却为想想的心意而深深感动。

  俩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走到另一条街上,街道两旁长满一种几人合抱的大树,树干形似导弹,光秃秃的没有一个枝桠,十几米高处树冠硕大若蓬,每隔几米长了一棵,粗粗看去,有上百棵之多,顶上树叶堪堪挨到一起,夕阳残照在树叶上面,随着微风悄悄摇曳,将上方的天空映的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过了这条街,旁边一座旧石桥少说也有七八十年历史,横跨在古老的湄屏河上。考虑到石桥年迈体衰,善良的政府已经禁止一切车辆通行,只有行人可以通过。站在桥上,看到不远处岸边有一座亭子,一半伸出去建在河水之上,敬斋拉着想想的手向那里走去。

  亭子里靠水一边护栏下有条椅可坐,想想走得有些累了,坐下来凭栏略作休息,敬斋一手扶在旁边立柱上,一只手轻轻搭在想想肩上,望着涛涛流水。过了片刻,指着河面说:“你一直盯着河水看,眼珠不要动。”

  想想依言而行,过了不久,感觉河岸像一叶扁舟,逆水而上,稳稳而又轻快地漂移,儿时游戏的体验又一次重温,敬斋也死死盯着水面。

  想想说:“哎呀,不行了不行了,晕的厉害。”

  敬斋坐到她身旁说:“我小的时候有一段时间爸爸妈妈都不在身边,把我放到姨妈家,那时候他们俩工作都很忙,好长时间也不来看我。我实在想他们了就跑到小河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河面,过一会儿感觉河岸移动起来,仿佛可以把我带到父母身边似的。”

  想想拉着他的手,轻轻念道:“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那天你在护城河边说完后我就查这词,以后经常会想起来。你要是想念父母就回去看看,我们俩又岂在朝朝暮暮。”

  敬斋心里一惊,自己还有父母可以思念,想想她……

  “想想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不等她回答接着道:“我最佩服你这么年轻就能很好地悟出许多人生道理,并且不断调整自己。你心里有忧伤,但却不是沉浸在悲悲切切当中,相反一直朝着阳光向上的方向看,可能你自己都不知道这对你多么重要,而且,你在这些方面给我的帮助不可估量。”

  想想遥望着远处,拿过他的手放在手心里摩挲着。河面上飘过来一大片浮萍,想想说:“你看这浮萍,远看多么美丽,可是它终日飘来飘去,离不开水面,也不知道自己将去向何方,看似自由自在,其实是身不由己。你再看对面那几棵大树,长年累月站在那里,像是被禁锢在一个地方,不得自由,其实却有根有基,年年成长。你说他们到底谁该羡慕谁?”

  敬斋沉思片刻说:“我不知道,很多事情没法选择,有人喜欢浮萍的漂泊,有人爱慕树的坚守,人可以选择怎么样生活,但好像没机会选择自己的出身。”

  “不,我要你选择你是一棵树,一棵为我遮风挡雨的大树!”

  “那你呢?”

  “我当然是缠在你身上的藤咯!”

  藤缠住树不放,过了良久突然探出头说:“哎呀,天已经黑了。”接着惊道:“哇塞,已经一万两千零一步啦,回去就翻倍超标了,怎么办?”

  “凉拌。打车呀,笨蛋。”

  金美琴和险峰看了坤丹报来的采购清单和施工价格表,都不吭声。刚才他们俩还说职业经理在酒店管理上的各种特点,意思敬斋不懂其中的奥妙,坤丹经手的所有价格都放在那里,东西也摆在面前,不合理是显而易见的。

  金美琴惊讶地张着嘴连说没想到,说到激动处,中国话泰国话混合在一起,听起来别有风味。

  险峰又到房间、平台和餐厅查看了一番,回来气呼呼地叫嚷:“质量太差了,全是劣质产品,亏了他能找来这些东西,TMD!”

  “这个人不能再用了啦,来了这么长时间也没见到好的进步,跟他说的不一样了啦,贪小便宜的没什么好人,坤方,坤冯,让他走吧!”

  “那么他造成的损失怎么办?”

  敬斋心里回想慕安心说的话,观察金美琴会怎么处置。

  “没有办法啦,大不了扣他的薪水啦!”金美琴完全无奈的样子。

  三个人讨论了一会儿,就算报警也难追回损失,没有什么证据能充分证明坤丹是恶意虚报账目或者诈骗,况且,即使有证据,打起官司来也未必能追回来,还得搭上一笔律师费。

  金美琴让人叫坤丹来,用泰语疾言厉色的一顿呵斥,手指尖都快戳到坤丹鼻子上了。敬斋和险峰都不得不佩服他的“涵养”功夫,始终弯着腰,脸上保持着进门时的微笑,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等金美琴骂完,不知他叽哩哇啦说了些什么,金美琴对二人说:

  “他说要辞职,让他辞好了,对不啦!”

  金美琴的表情和声音过于轻松愉悦,这使敬斋内心更加相信慕安心说的,他们之间早有交情,坤丹来到酒店干,绝对不是那么偶然的事。

  “只要人走了不再捣鬼,其他的无所谓了,得饶人处且饶人,我们不敢在这儿跟人结仇。”

  险峰听金美琴说完紧接着对敬斋说。

  “毕竟在人家国家,事情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省得以后麻烦,吃一堑长一智,算了吧,再说这些天你一直在酒店盯着,事先就什么都没发现?”

  “你……”敬斋噎得说不出话来。

  打发完坤丹的事,敬斋铁青着脸,单独留住险峰。

  “听说酒店以前你也找人投过资?”

  他不想再拐弯抹角了,这么多年的朋友,他觉得单刀直入、坦诚相见,是最起码的要求。

  “你,你听谁说的?”险峰神情有些意外,眼神里掠过一丝紧张和慌乱。

  “你不用管谁说的,有没有这么回事儿?”

  “有,不过不是投资,是借!这个事说来话长,敬斋,你要相信我,以前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是我和别人之间的事,跟你我无关,我保证这一点!”险峰一脸真诚。

  敬斋凝视着他的眼睛继续问:

  “金美琴租下这儿每月只有5万铢,而租给我们是将近30万铢,这个差价也太大了吧!”

  “可是你要知道,她租下来的时候,酒店就是栋空房子,什么都没有啊!”

  “如果不是考虑这个因素,那她凭什么收了租金还占大股?再回到第一个问题,谁投资装修的,酒店设施最初是谁投入的?“

  “原来跟你说是我和美琴,因为我怕你想多了,话说回来这跟你我没关系,敬斋,我不管你听说了什么,有一点,你是相信我还是相信外人,你自己判断。”

  险峰动了感情,嘴唇哆哆嗦嗦的。

  看着他如此,敬斋有点犹豫,是不是自己太咄咄逼人了?但是,有些疑问必须解决,否则心里没办法踏实。

  “险峰,我当然相信你!不过,附近的行情我也听好几个人说了,以我们酒店的地段和条件,租金实在太高了。”

  “当初谈的时候是你全权委托我谈的,现在听起来,你的意思是我谈的租金太高了,好像是我故意抬高了,我有病啊我!”险峰站起来,胸口一起一伏。

  “无论如何,我的意思是,面对现实,能不能跟金美琴谈一谈,从下个月起降低租金,明年开始按月交,否则,我们连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这不可能,没法谈。一年租金都已经交过了,谁会把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吐出来?只能等明年再看。”

  敬斋原本想同险峰好好沟通一下,当务之急是下一步怎么办,租金过高的事,必须妥善解决,要不会拖住酒店经营的,坤丹已经给耽误了两个月,很多事又得从头再来,敬斋真是心急如焚。不论险峰之前对别人干过什么,相信他还不至于在俩人合作这件事上怎么样,否则他以后还有什么脸回家,要知道俩人在那边生活圈子都一样,如果真有什么那他将如何面对大家?他只是没想到险峰的情绪超乎想象的激动。

  “好吧,这个先不谈,我们商量一下下一步怎么办,坤丹走后许多事情都得重新做起来。”敬斋刻意使自己的语气温和。

  “那还能怎么办?继续找经理,找合适的人来管理。”

  “还有必要另外花钱请人来管吗?弄不好再来一个坤丹!我觉得我们俩一起来最靠谱,咱们俩好好分个工,还按以前也行,认认真真加倍努力,怎么也得把它弄好。”

  “敬斋,术业有专攻,隔行如隔山。你要换换你在行政单位养成的惯性思维,别以为自己是能者无所不能!”

  “你要这样说,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当初来的时候咱们说好的,以你为主我来配合,咱们好好一块努力,现在你这么说什么意思?我怎么听起来有点不负责任的意思!”

  敬斋本来一直努力在克制自己,心想今天一定要心平气和跟险峰沟通,然而很显然,险峰的心思根本不在酒店,并且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这使敬斋非常恼火。

  “我怎么不负责任了?我说了多少次,干酒店咱们不懂,必须找懂行的人来做,否则就是个死,你不听我的,我也没办法,金美琴也这样说,你听了吗?而且说实话我这几年在清迈费尽了周折,如果不干点大事,怎么对得起自己?你想一想这破酒店能挣几个钱?不说别的,你都对不起你辞职的那一番雄心壮志……”

  险峰越说越激动,滔滔不绝地一直在说,敬斋木然听着。他无法忠实的记录险峰说的每句话,但是知道他准确地表达了三个意思:第一,自己志不在此,酒店只是个过渡,清迈房地产矿产木材等方面的商机实在太多了,做什么都比这个小酒店强;第二,不论做什么,有自己吃的就有敬斋喝的;第三,目前情况下酒店的事他顾不上,敬斋先管起来,大家一起找到新的经理再说。

  “当初如果不是你说做,我不会、也不敢到清迈来做酒店,你明知道我没有一点经商经验。险峰,我明白你的心思,可是我想劝你,天上不会掉馅饼,哪有那么多好事在那等着你和我,我们没有资本和能力去做什么大项目,所以我希望你能静下心来,好好把心思放在酒店,咱们一步一个脚印地干,先干好一样,以后再说以后的事!”

  敬斋动了感情,毕竟多少年的朋友了。

  他既担心酒店这边自己独立难撑,也担心险峰急于一口吃个胖子再出点什么岔子。

  “敬斋,做人最重要是什么?是格局,一个人的格局有多大,决定了他的发展前景有多大。你啊,什么都好,就是格局差点。实话跟你说,这几年我是一分钱没挣到,还欠了一百多万的债,酒店能有多少利润,我拿什么翻身?这里也就算是个落脚点而已。我们必须打短平快!而且,我的格局决定了我要做就得做大!”

  “那我们来清迈之前你为什么不说清楚这些?你要说清楚,我就不来了,完全可以做别的,现在你才说,你让我怎么办?”

  “那会儿我对你有误判,我想你怎么着也有个三五百万,那就什么都好解决了!”

  “你还真把我当贪官污吏了,不想想我一个公务员哪有那个条件,有那条件,能这样就出来了?”敬斋气得冷笑。

  原本以为是志同道合的挚友和知己,有相同的价值观和精神追求,有十几年深厚积累的友谊,才会义无反顾的跟他来到清迈。时至今日再回想起来,突然发现这个知己,早就想好了利用自己,对自己有所图谋,甚至很策略地引导自己走这条道路,敬斋的脊背上感到嗖嗖的凉气。

  险峰并不像他自己以前标榜和表现出来的那样淡泊名利,恰恰相反,他的脑子里满满都是一夜暴富的念头,思维准则更是没有底线,这让敬斋内心感到害怕,他陷入一股深深的忧虑之中。

  “不管什么原因,至少,你应该有一部分精力放在酒店,这是最低的要求了。”敬斋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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