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险峰的心思不在酒店,应付敬斋一阵子以后,又是踪迹杳然,打电话也是每次匆匆忙忙,语焉不详,真有几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风范。老赖虽然是个江湖骗子,可他的话却给本就立志要做大事的险峰进一步增添了信心,他坚信赖道长说的,不出一年,自己一定会有大成。
敬斋虽然勉强同意再找一个经理,心知实际上不过是找个高价的翻译。心里盼望着只要能把泰国员工管住,自己也便可以接受,只是再也不敢像当初那样指望经理把一切都打理好,自己只做甩手掌柜。
安心又来看敬斋,明明心知敬斋太善良,对冯险峰金美琴他们提防之心不够,但也不好时时追着他说这事儿,只好有空时多来看看。
正在敬斋办公室说着话,电话突然响起来,敬斋一看是国内打来的陌生号码,划了一下屏幕把手机放在一边。刚要说话,手机铃声又急促的响起来,还是那个号码。
“喂,哪位?”
“是我,险峰!敬斋你听着,我这边遇到点紧急情况,十万火急!”
“你在哪儿,别着急,慢慢说,我听着呢。”
“我在广州,前天走得急没来及告诉你。是这样,我拿着金石开的一块沉香到这边给拍卖公司鉴定,说好今天出手的,可是现在我被他们软禁在宾馆里,怕是要出大事儿了。”险峰气急败坏的低声说道,敬斋听了大吃一惊。
“你先别慌,到底怎么回事儿?”
“这事儿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总之我现在十分危险,生命危险!你要帮我!”
“那我马上订票,你把地址发给我!”
“来不及,手机也被他们抢走了,我在越秀区天意宾馆702房间,你在这边有没有可靠的人先想办法把我救出去?不能报警,一报我也完了!”险峰声音颤抖着说。
“怎么联系你?”
“没法联系,他们的人就在房间守着,这会儿不知道出去干什么了。”
“你听着,除了报警别无他法!”
“不行!”险峰尖叫着,紧接着匆忙道:“再打给你!”
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敬斋惊出一身冷汗,不知道险峰那边究竟什么状况,听他电话里的意思,是在和金石开做沉香生意,不知什么原因被广州的什么人给扣住了,是不是真的像他说的有生命危险?又不让报警,肯定不是正常生意,谁知在搞什么勾当!可是,万一他真有危险,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坐视不管。
安心一旁听了,也分析不出什么情况,看他着急得不行,只有不住劝慰他别急。
敬斋拨通一个电话,张口就问:“建平,你在哪里?”
建平是他广州的一个大学同学,姓周,在国内著名的一家通讯社驻广东分社记者部做负责人,很有些能量。听到说他本人在广州,敬斋心里先安定了一半,接着说:“我一个朋友在广州,遇到麻烦——可能不是一般的事儿,要麻烦你,具体情况我还不清楚。”接着说了一下险峰来电话的情况,继续说道:“你下午安排好时间就行,我等到他电话再打给你,谢谢,建平。”
紧接着从桌上翻出金石开的名片,找到电话号码打过去:“金先生,请你务必马上来酒店一趟,冯总那里遇到紧急情况,对,马上!”
安心见他慌而不乱,心里也镇定下来,隐隐增添了对他的赞赏,想他有事在身,自己在这儿于事无补,起身准备要走。
敬斋见了忙说:“你先别走,等会儿有什么情况帮忙给我出出主意。”安心心里一热,被信任和依赖的感觉让她内心充盈起温情,倒了杯水给他递过去,看着他的眼神里有几分爱怜,这个可爱的傻瓜!
金石开匆忙赶到,头上的发型有些散乱,暴露了头顶上的原生态。一进门顾不上打招呼,慌张的问敬斋:“出什么事情了,这么着急?”
“冯总在广州,这你应该知道,我不清楚你们俩在做什么,现在他被人扣留,刚才来电话说有生命危险,我需要知道真实情况,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否则他出了事儿谁也担不起责任!”
“我不知道啊,他没有同我讲什么啦。”金石开满脸狐疑地说。
“他说拿着你给的沉香去广州拍卖行了,是不是?”
“是啊,两个月前我从缅甸那边拿回来一块沉香,非常好的,曼谷那边的专家看了说价值2500万铢,我同∮μm&Ψμm&,”情急之下他噼里啪啦说了串泰语名字,马上意识到了,改口说:“就是金美琴,拿给冯总看了,他说他也懂沉香,还拍了图片发给他的朋友,前不久他同我讲可以帮我拿到中国去卖大价钱。”
“你接着说。”敬斋不动声色。
“我同他商量这个事情不让金美琴参与,他也说不要让你知道。我要同他一起去,他说只能他自己去,那边的拍卖行不让陌生人参与交易。我当然不肯,后来他说给我押金我才同意。”
“押金他给你了吗?”安心问道。
“那当然,否则的话我也不肯把东西交给他。”
“他押给你多少?”
“十万元人民币啦。”
敬斋和安心交换一下眼神,险峰口口声声说自己没钱,酒店最困难的时候也没拿出过一分,总想让敬斋跟人借钱来用。敬斋想到前不久他说金美琴又要预支或者借十万,现在看来没准儿当时还真不是人家金美琴的事儿。
“那他什么时候去的?”敬斋问道。
“就是前天晚上啦,我送他去的机场,他说不要同任何人讲,事情办成后同我四六分成,他四我六,保证我得的比2500万铢多啦。他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你快告诉我吧!”
“金先生,目前我们也只知道他好像被那边的人扣住了,什么人扣的,什么原因等等我们也不知道。”
“他不会是骗你的吧,会不会拿着我的东西想跑掉?早知道我就不把东西交给他啦,他有没有说我的东西怎么样了?”
“那他没说,金先生你还知道什么,一定要告诉我们,大家一起商量下一步怎么办,现在我估计只要他人没事儿,你的东西就没事儿。”敬斋说毕见安心对自己露出赞许的神色。
金石开思谋半晌,额头上的汗涔涔而下,突然下了决心似的抬起头说:“说实话,那东西是真的假的我也没有把握。”
“什么,你不是说找专家鉴定过的吗?”敬斋惊道。
“唉,沉香这东西,方总你不了解,也不能说它是真是假,看起来差不多一样的东西,行家说好的就好,卖出天价也不稀奇。不好的嘛,值不了什么钱啊,品质品相味道什么的,谁也说不清楚的。”金石开摇头晃脑的说。
“金先生,冒昧的问一下,那东西你从缅甸拿来的时候花了多少钱啊?”安心插了一句问金石开。
“唔,这个我不方便说啦,那个,总之很贵的!”金先生有些紧张,手放在额头上搓来搓去。
“据我所知,这些东西仅仅鉴定的费用就不低呢,你当时去曼谷鉴定也花了不少钱吧?”
“那倒没有,我找的朋友鉴定的。”
打发金石开回去,安心说:“要是冯险峰拿去的真是假货倒好办了,人家扣他肯定也是为财,发现是假的最多不要了,冯险峰也就没什么危险,要是真的反而怕他们谋财害命。”
敬斋突然脑洞大开,放下心来,说道:“肯定是假的,金石开的话你分析一下就知道了,险峰他这是鬼迷心窍,想一夜暴富想疯了,上了金石开的当。”
说完不再等险峰的消息,拿起电话说:“建平,事情我大概弄清楚了……你别自己去,多约上几个人,见机行事,一定要注意安全!”交代一番后长吁一口气,只等再来电话看事情如何发展。
安心等他放下电话,说道:“方敬斋啊方敬斋,你处理事情还真有一套,可是,好像凡事都被感情左右着就是问题了——我是说你对冯险峰倒是重情重义,可你要分清对象!我看冯险峰未必是上了那个金石开的当,没准儿明知道是假的拿去骗人呢,这些人一个个都跟疯了似的。”
敬斋挠挠头说:“不会吧,以我对他的了解,如果明知是假的,就不会给金先生押押金拿东西,而是带着他和东西一起去广州,他这是利令智昏。慕姐,你说金钱财富怎么就那么大的吸引力,能让一个人不计后果铤而走险?”
“这算什么,有的人为了财富地位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人性如果被欲望和贪婪扭曲了,无论多么肮脏变态的事情都不在话下,别说这种赌徒心理,就连亲情友情爱情什么都可以抛到一边,甚至丧失人性,根本没有什么道德边界可言。我记得我跟你说过,人跟人是不一样的,拿破仑一辈子追求权力财富地位,也不缺这些东西吧,可他却说‘我这一生没有过一天快乐的日子’,海伦又聋又哑又穷吧,她却说‘我觉得生命是如此美好’,所以说每个人看世界的出发点不一样,其所作所为也不一样。你呀,不能总拿自己的思维去衡量人和事,什么时候你明白了人跟人不一样,什么时候才算看懂了这个世界。”
敬斋点头称是,却说:“险峰他以前不是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说完无奈地叹气。
安心听了觉得敬斋这人有些不可思议,一方面聪明干练,一方面又显得迂腐糊涂。恨铁不成钢道:“人和人相处久了,你以为是他变了,其实不是变了,而是他的面具掉了!你就傻吧你。”说完气得指着他直晃手指,心里叹息没有本事打开他的脑袋把这些话灌进去。
两个多小时后,周建平从广州打来电话,说按跟敬斋商量的约了几个朋友到天意宾馆702房间找人,跟人家说这位朋友家里遇上急事,一时糊涂找了个假货来骗人,那东西百分之百是假货,编了一堆瞎话,总之打算先把人弄出来再说。正说着人家又来几个人,进门就把你朋友胖揍一顿,我们挡都挡不住。人家打完了说已经拿去鉴定过了,你朋友那玩意儿一文不值。我们好说歹说,让你朋友赔礼道歉后才把人带出来,我看对方也不是什么黑社会之类,只是被你朋友骗得狠了火气很大。现在没事儿了,一点点皮外伤不用去医院,晚上安排他吃个饭,他说明天就回清迈。”末了叹口气,又说道:“敬斋,你在清迈到底干什么呢,交的这是什么朋友,你可别乱来啊!”
险峰回来给敬斋打电话说这几天有点事先不到酒店上班了,敬斋说行。下午抽空到他的别墅,险峰有些意外,开了门讪讪的,脸上和胳膊上青一片紫一片的。
敬斋问了问过程,险峰恨恨的说:“基本上就是前面跟你说的那样,那些人也不是什么正经拍卖公司的,就是一帮混混。这次多亏了你那个朋友,对了,临走前我还托他帮忙看能不能把东西给要回来,要不押在金石开那儿的押金不好要回来。”
“你哪儿来的钱给他的?”
“这个,我跟你说了你不能跟雅芝说,我借的高利贷。”
敬斋听了失望之极,险峰现在说起谎话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他绝不是借高利贷的人。
出了门打电话:“建平,那件事儿到此为止,不用再费心往回要那东西。”
“我知道,说实话我根本就没想过去要。你没参与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吧?”
过了几天慕安心来电话:“敬斋,我跟你说件事儿,你自己掌握好分寸。”。
“什么事儿?慕姐不要吓我。”
“哎呀,不是你的事儿。是冯险峰!你还记得上次在我这见到那小女孩余荨儿吗?做海外代购的那个……?”
“记得,后来又见过,怎么了?”
“冯险峰追人家,把人家小姑娘吓得够呛,哎,那什么,他结婚了没有?我怎么记得你好像说过他有家呀?”
敬斋一惊,险峰追余荨儿,不太可能吧?这么多年了,对险峰这方面他从不怀疑,虽然有时候去KTV什么的,险峰喜欢瞎起哄,可那只是闹一闹图个气氛,对家庭他还是很负责任的,跟林雅芝的感情一直很好,对儿子更是疼爱有加。即使常年出门在外,也许有逢场作戏的事,但不至于明目张胆的去追求余荨儿那样一个小姑娘吧。
敬斋一五一十地把这些想法告诉安心,说以自己的判断那是不可能的事,让她不要担心。
“你呀你,让我怎么说你,我看你就是个傻瓜,把什么事都往好处想。他都追得余荨儿躲也不是藏也不是的,专门跑到我这儿说来着,说冯险峰前些天天天找她,这几天来了不知怎么脸上还有伤,说心里苦闷喝了酒给摔的,哈哈,是在广州让人给揍的吧?余荨儿说觉得他年龄不合适,人家小姑娘还不知道他有家呢,知道了不更气死了!”
“那她就直接拒绝呗,他还能怎么样。”
“余荨儿说她也明确的说了不可能,可冯险峰就像没听到一样,照样追,弄得小姑娘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才来找我的。”
“那知心姐姐说怎么办?”
“你什么意思?”安心有些恼怒。
“帮助他人在情感方面排忧解难的不是知心姐姐是谁——好,好,我想办法说说,可是我也只能侧面说,这种事说开了反而不好。”
“行,你搞定啊,我可给余荨儿打了包票的。”
“我不能给你打包票啊,只能试试。”
“你试试试试,不仗义!”
晚上吃完饭,敬斋步行到湄屏河畔的。这是以一辆废弃的大巴车为标志的一个河边酒吧,车身保持原模原样,车内简单改装成酒吧陈列柜,前面草地上是十几张桌子,旁边一间小商店和卫生间,除此之外,别无所有,简陋得没有办法再简陋,可是它的名气正好成反比,大的不得了,可以说声名远扬几大洲。
他打电话让想想自己先休息,因为他约了险峰要谈一些事,今天恐怕回家早不了。他这么做既为了对慕安心的承诺,更为了酒店的经营。
酒店人气逐渐起来了,每天热热闹闹的,连员工的精神状态都不一样,忙忙碌碌中显出一种干劲,可是一直没有什么盈利。敬斋隐隐觉得哪里不对,思前想后,恍然醒悟客人大多是从网站订房,除了Booking用户到了酒店付款的人居多数,Agoda和国内网站都是用户把钱付给网站,网站定期结算扣除协议服务费后返款,酒店现金流自然小了。想到这里不禁哑然失笑,就自己这脑袋,可怎么做的生意?
两个人喝着啤酒,河边吹过的微风里,似乎能听到空气流动的声音,还夹杂着一股冬荫功汤的味道,这也算是泰国的一大标志了。
“险峰,日子过得真快,咱们到清迈多长时间了?”
“你们政府的人说话总是藏着伏笔,说吧,想跟我聊什么?”险峰语气带着轻松揶揄。
“我对酒店的未来还是担心,这些天客人入住率基本稳定,可是算总账的话,开业以来一直都在亏损,只不过因为租金我们一次性付了一年的,所以感觉好像压力不大。我算了算,要不了多长时间一年就满了,到时候一方面要给金美琴续付租金,一方面要保持酒店正常运转,我们应该好好的谋划谋划,提前想想对策了。”
见险峰沉吟,敬斋接着说道:“对了,网站你签协议的时候是多长时间返款?”
“都是半年一返啊。”
“那怎么行,钱不是全押在他们那儿了吗?我上网查的都是按月返的!”
“唔,是,这个随时可以调,回头我联系——另外有件事要跟你说一下,国内网站留的你的卡,两家国外网站根据人家的要求,我们酒店在泰国,必须用泰国人的账户,所以留的金美琴的。”
“什么,那绝对不行,留她的我们怎么控制,她不拿出来怎么办?”敬斋大吃一惊:“你怎么现在才说,怎么不事先跟我商量商量?”
“不会的,我觉得你有点杞人忧天。美琴怎么说也是酒店股东,就算她不拿出来,我们完全可以在分红当中扣啊,这个事我来负责你就别操心了!至于经营上,一行有一行的特点,入住率要慢慢的培养,一下子住满了服务跟不上反而不是好事,清迈再差的酒店平均入住率都能达到70%以上,现在是淡季,等到了旺季……”
险峰说了一大串数据和支撑这些数据的理论,敬斋打断他:“钱打到金美琴账上坚决不行,网站必须按月结账。”
“你怎么婆婆妈妈的像个女人,我说了人家网站有人家的规定——好,这事儿回头我来协调,你操心好你的内部管理。”说完继续总结道:
“所以想不赚钱都难,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你,如果以你目前的思路经营下去,那我也不能保证结果!”
“那就以你的思路来经营,你做这么多年生意,我相信你,配合你,大事小情我们俩商量着定,我保证说到做到!”
“我的思路就是再找一个职业经理,全部由经理操盘,我们俩谁都不要去干涉。”
“即使真的找到合适的经理,我俩也不能撒手不管,险峰!我们要做事就得踏实做,光说空话没有用。上哪儿找合适的经理,你有吗?坤丹的亏没吃够吗?就算我同意你的意见,什么时候找到经理,找到经理之前我们怎么办?不是讲一句空话就能解决问题!你说的那些理论我不懂,你说的那些数据我不知道怎么来的,我只知道到今天为止我们一直在亏钱,这个月工人的工资到现在还没着落!”
敬斋有些忍无可忍,他越来越反感险峰总是摆出一副老生意人的样子,大而化之的说一些空洞的话,就像行政单位的一把手,很少说具体的办法,只讲原则性的话。现在酒店的难处迫在眉睫了,再这样下去难处就会变成危险,能不着急吗?
险峰阴着脸不吭声。俩人相识以来敬斋从来没有这样疾言厉色的跟他说过话,甚至印象中也没见他对谁这样过。
“说实话,当初做这事是因为信任你险峰,现在你不管不问,是不是有一点不负责任?”
“我怎么不负责任了,你这话是第二次说了,你懂不懂,管理只能有一个声音,现在酒店你在管,我再去说话是管理学上的大忌!”
“那么,我可以不出声,只要我俩商量好的事情你来管你来发这一个声音,我绝无意见。别再说什么管理学,火烧眉毛的时候,是先灭火还是先拔眉毛!”
“可是,我,我志不在此。”
“这又是你第几次说志不在此了,那你的‘志’是什么,卖沉香吗?如果志不在此,当初你不该叫我来这儿,我说过我不会做生意全靠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以为真像赖道长说的你会一下子大功告成吗?”
险峰被接连戳中痛处,一时语塞,端起杯子大口喝啤酒。
“还有一件事儿,雅芝嫂子和儿子都在家指望你呢,我希望你在大方向上能把持住,你一定明白我在说什么!”
敬斋说完起身买单,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的心里交织着愤怒、失望和莫名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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