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乐坊
寒冬腊月，万物寂寥。
大梁国京城中昔日繁华热闹的百花巷近日也是格外清冷，一场突如其来的鹅毛大雪直接将道路冻得结了冰。城中的树木也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丫，时而有一只黑瘦的乌鸦聒噪着飞过，在冬季湛蓝的天空中不留下一丝的痕迹。
这条民巷上店铺林立，只是这样的天气，出来买东西的人并不多。好几家文玩字画店已经连着多日都没瞧见个人影了。也难怪，今年的冬天，是出了奇的干冷，印象里已经差不多有十年没有这样的冷过了。
这日傍晚，与往常一样，除了几家酒馆和熟食店，其他的店铺都在准备早早地打烊了。就在这个时候，已经连续着安静了很久的街道上，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辆由四匹骏马拉着的雕梁华栋的黑楠木马车稳稳地停在了一家布庄的门前，对面好奇的店小二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拉车的哥儿可真俊！”
循着他的视线望去，一个高大白净穿着讲究的少年正收了马鞭，恭敬的备好了马凳，温声道：“姑姑，到了。”
他掀开厚重精致的绸缎帘子，一位体态丰腴妆容精致的女人从马车上走了下来，晶莹水润的白色狐裘披风格外打眼。
人还没转过身来，就见店里的掌柜迎了出来。“红姑快请进，近来这天气可够冷的，早说我让小厮给您送去，不难为您亲自跑一趟。”
这位叫做红姑的妇人听了后爽快的一笑，“哪里的话，我是来买东西的，没理由再劳烦您苏掌柜。”
谈笑间，二人已经到了店内。
“苏掌柜您家的东西我一向信得过，不然的话，也不会这么冷的天上门来了。”
苏掌柜呲呲一笑，看着红姑道，“这些柜台上的布是刚从绣庄进来的，成色好，花色也多。不过和你刚跟我订的这一匹相比，还是差多了。”
掌柜刚说完，他家小二便抱着一个黑色的漆木盒子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老爷，这是舶来品吧，我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料子呢！”
小二眼睛盯着盒子看的发直。
只见一匹雪白的轻纱缎子在屋内的烛光下熠熠生辉，上面绣满了栩栩如生的蝴蝶还有花瓣，这朦胧清浅又别致妖艳的刺绣风格甚是少见。红姑拿出来用手一拎，这么大一匹左不过半斤而已。
她似乎很是满意，“不错，成交！”
“还是你爽快！”苏掌柜嘿嘿一笑，“红姑你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不过就算这样，我也敢说，这匹料子，就现在，全京城找不出来第二匹！”
苏掌柜信誓旦旦的保证，“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是不会卖的。”
红姑嗔笑着瞥了他一眼，“就知道你好东西多，不过呀，这好钢也得用在刀刃上不是？”
她一边说，一边拿出一张数额不小的银票塞到苏掌柜手里，“以后再有什么好料子，你也得想着我点儿！”
“那是自然！”
红姑心满意足的收好这匹轻纱，临走时又指了指柜台上那匹苏锦红绸子，“那个给我来一匹。”
小厮见状，立刻殷勤的从柜台上把布取下来，他入布庄已经有一个年头，可还是第一次见到刚刚那样绚丽夺目的好东西，心情这会儿还有点激动呢。
“姑奶奶，这么冷的天，您光用这些轻纱丝绸能做多少厚衣裳，咱店里还有几张上好的毛皮子，您要不要也来几张？给您进货价！”小厮笑的十分灿烂。
“小兔崽子，生意做到我头上来了。”
红姑走后，店里只剩下苏掌柜和小厮。
“知道她是谁吗？”
小厮摇摇头。
苏掌柜抿了一口清茶，慢悠悠的直起腰，狡黠的像只狐狸，“这就是巷子尽头藏春阁的老板娘红姑，以前在宫里当过好多年差的。”
“噢--”
小厮拉长了音调，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左不过十五六岁的小男孩憨憨的一笑，又补充道：“不过这大冷天的买这些料子，怕是别有用途吧。”说完又露出一个猥琐的笑容。
他麻利的又拿出一匹轻薄的红绸和几张厚实的虎皮摆出来，“不过这老板娘可真有钱。”
苏掌柜看了看他，啐了一口茶道，“呵！那是自然，不然也养不了那么多女子。还都是卖给那些个有权有钱大官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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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春阁，顾名思义，重点就在这个春字上。
这京城百花巷的尽头，便是一座大门牌匾上写着乐坊二字的园林。石狮子把守的大门和包经风霜雨雪的砖瓦红墙与寻常富贵人家的园子并无两样，甚至还略有些简单。
不过这乐坊里面，玄机可就大了。
从正门进去，入眼便是一座小小的浮桥，架在一道蜿蜒清澈的小溪上。正对着大门的牌匾上，几个秀气的烫金大字：藏春阁。过了浮桥走进这阁内，便会发现又是柳暗花明的一处新光景。
即便是外面寒风呼啸天寒地冻，可是这阁内却是温暖如春，进了门，阵阵香气袭来，清幽而又淡雅的味道像极了春天了百花盛开时的阵阵花香，令人顿时心旷神怡。绕过几个屏风和大型盆景才知道这里面是别有洞天。
别处的纷扰和胭脂俗气这里完全没有,只有婉转连绵的琴音和幽幽清浅的檀香，连个姑娘都很少见。
若前厅是文人雅士或王公权贵吟诗弄墨附庸风雅的场子，那么这广袤而又错落有致的后院，坐落着姑娘们的闺房以及园林鱼池的好地方，凡是来这里的外人两个字便足以概括：男人。
“去把这些布料都交给方姨，衣裳的款式还有大小，我都已经告诉她了。”
方姨是藏春阁最会做衣服的姑姑，当年因为绣工出色和红姑一起进的宫，二人情同姐妹。只是方姨性子安静，不似红姑这般爽朗，再加上身体大不如从前，素日里主要是做做绣活熬熬香之类的。
看小丫头抱着布远去，红姑则是优哉游哉的绕到了这座苑子的西北角。
一处最寒酸最偏僻的院落里。
两个瘦小的丫头拎着一木桶的水晃晃悠悠的进屋，院子里则是晒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由于天气实在是干冷，在外面洗着一大堆衣服的话非把手冻掉了不可。屋里好歹烧着炭火，还暖和一点。
“姐姐，你说你平时不是最会拍马屁了吗？怎么偏偏在太子殿下来的节骨眼上出叉子呢？我听说上次被太子带走的芳华姐姐现在都是通房丫头了呢。”左不过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肥嘟嘟的小脸像两个小肉包，望着这眼前堆成山的衣物欲哭无泪。胖胖的小手虽然带着厚厚的皮套，也还是快要冻得不听使唤了。
一旁的女子，名唤唐欢，她听见这句话，身子稍微僵硬了一下，随后无可奈何的笑了一下，通房丫头，才这么小就懂的这么多。
唐欢抬起头，一张小脸未施粉黛，星眸流转间就好像落满了星星的湖水。笑起来嘴角边浅浅的梨涡更是平添了别致的风情。
“还有，姐姐你长这么好看，按理说化了妆不应该更美吗？可是你瞧你，每次化完妆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浓妆在你脸上把你弄得又丑又艳。”
唐欢抿抿嘴，“死丫头，倒嫌弃起我来了，亏我平时这么疼你······”
她不以为然的边捶打衣服边叨叨，可是唐欢这个随身服侍的小丫头倒像是恨铁不成钢似的，“还有，姐姐你平时也吃的太多了，你看看这才做的裙子，过了三个月就穿不上了，依冬儿看，要不是姐姐会谱曲子，红姑怕是早就把你赶出门了。”
“好了好了，别操那么多心了，不会有事的，顶多就是罚干几天活，有什么大不了的。”
话音刚落，红姑的脚便踏了进来。
“哟，怎么着，你还没干够是吗？”
唐欢一看红姑进来，立刻识趣的站了起来。“这大冷的天，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她谄媚的笑着给红姑搬了一把椅子。
红姑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似乎上次唐欢搞砸太子宴会害的她被骂的事情还没气消。“好了好了别洗了，看着烦！”
见红姑凶巴巴的样子，冬儿吓得赶紧收了手。唐欢见她害怕便给了她一个含笑的眼神示意她去烧水那里看着点儿，冬儿心领神会赶紧跑开了。
而她则是一本正经的乖巧了起来，站在一边用可怜兮兮的眼神看着红姑。
“少跟我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红姑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顺便对着唐欢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唐欢是她十年前从外面捡回来的，从小红姑看着她长大，她带过的姑娘不知道有多少个，唯独唐欢，是让她最头疼的一个，打小就机灵古怪，小脑袋瓜里各种变着法玩乐的点子，从小像个男孩子一样野。要不是生的好看又聪明，红姑真恨不得早早地把她卖到大户人家当小妾去了。可是她现在还真有点舍不得，这丫头嘴甜，虽然平日里活泼又财迷了些，但是心地是极好的。
红姑在女人堆里混了这么多年，女人看女人，那是再清楚不过。
“红姑，你不生我气啦？我就知道，你大人有大量怎么会跟我一个黄毛丫头置气呢？”
红姑气撅。
“黄毛丫头，亏你说得出口！数数你自己几岁了，阁里跟你一般大的姑娘有的孩子都生了，就只有你，厚颜无耻的拿自己当小孩子。”
红姑越说越气。
“欢丫头，不是我说你。干我们这一行的女人，想靠才华吃饭是不可能的，你那竹箫就是吹出花来，男人也不会买一辈子帐。趁着年轻，好好把握机会，将来老了也有的傍身，你这么聪明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唐欢怎么会不明白？
“我们藏春阁，和外面的那些青楼是不一样的，你可明白？”
红姑看着唐欢，眼睛里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平静和真挚。
唐欢心里，清楚的很。
这阁里的所有女子，吃穿住行都比外面的同行要好上许多。自然，多享了福，就要付出更多的代价。外面那些风月场上的女子，靠身体吃饭，多多少少也是有一些自由的。而唐欢，还有这藏春阁里其余所有的女子，都不是。
这藏春阁里的所有女子，都是为这大梁的王公贵族们准备的玩物。就像是一个个待宰的兔子，养肥了，就要吃掉的。不然的话，白养这么多年，白教这么多的琴棋书画了，尽管唐欢什么都没有学好。
如今她死皮赖脸的撑到今日，即使凭着脑子里那点儿音律勉强混个京城第一箫师的名号，即使帮着藏春阁赚了个盆钵体满，也还是躲不了这待宰的命运。
而且，这把屠刀，正掌握在当朝东宫的手里。
红姑见她不言，以为唐欢是在担心上次犯的错误。“你放心好了，太子殿下岂是如此小气之人。过几日，东宫要过来选一批丫鬟，我已经将你名字报上去了。欢丫头，这可是个多少人都眼红的机会，你可千万要珍惜。”
唐欢脑子翁的一下，感觉顿时有股热血冲到了头上，手心里都是汗。
生在这样一个年代，即使你天赋异禀的乐师，即使你曲子吹得再好，也改变不了既定的命运征程。
唐欢忽然有些怀念，来这里之前的日子。
虽然是一个工作辛苦的码农，但至少是自由的。
罢了，唐欢在心里暗暗地叹了一口气，既来之则安之，现在再懊恼又有什么用呢？
而且在来藏春阁之前，她是出生在世家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庶女，因为失手弄伤堂哥被逐出家门后流落街头，后被红姑捡回才有了今天。
不管怎样说，日子，似乎是一天比一天好的。
所以唐欢不甘心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踏进东宫。因为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大梁国，已经快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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