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旧梦
唐欢从浣衣堂回到闺房的时候,天上又飘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放眼望去整个藏春阁后院静谧安然,耳边只有簌簌的雪落声和呼呼的风声,处处披了银装,处处没个人影。
脚踩在雪上,发出吱吱的压实声,一路循着小道过来,美景尽收眼底。
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时,还没进门就先闻到了阵阵浓郁的香气。果然,屋里榻上的火炉里,炖好了一小锅唐欢最爱的牛乳粥。满屋子都是鲜香清甜的味道。她在门口抖了抖帽子还有鞋子上沾的雪泥,便迫不及待的冲了进来。
唐欢咽了咽口水,掀开盖子一股热腾腾的蒸汽模糊了眼睛。拿起勺子尝了一小口,香气入口直冲颅内,整个人酥了一般。
外面寒风呼啸,窗户纸被吹的啪啪直响,唐欢记忆里这样罕见的寒冬并不多。在她来大梁这些年里,只有十年前那一次冬寒,可与今年相比。
她吸了吸鼻子,又掂起勺子往嘴里送了几大口之后,许是太累的缘故,看着这满满的一盅美味竟然没有什么胃口吃下了。
窝在温暖热乎的榻上,一边的大黄猫睡的正甜,呼噜声一波又一波。唐欢摸着猫,肚子里也被香甜的牛乳粥填的满满的,不知不觉的也睡了过去。
梦里。
她还是十年前那个被唐家逐出家门的庶女。在数九寒冬里的大街上,手里只剩下了一个铜板,肚子饿的有些发疼。单薄的衣衫许久未换,已经脏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一双寒颤的草鞋几乎快要磨穿鞋底,双脚早已冻的失去了知觉。
而所有的人见了她都像见了瘟神,尤其是那些卖东西吃的摊贩,“小叫花子滚远些,别妨碍老子做生意。”
唐欢睡的昏昏沉沉,连梦境也开始变得浑浑噩噩,分不清是梦境还是迷迷糊糊之中的追忆。
梦里的少年,白净清秀,笑起来仿佛如同春天里盛开的暖阳,手里拿着各种好吃的逗她,“叫声哥哥,这些都给你吃。”
饿急了的唐欢并没有叫。
一把夺了过来少年手中的酥糖饼大口大口的吃起来。
唐欢不知道那少年看到自己这么饥不择食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她只知道他轻轻的把自己抱到一家店里,又叫了一份鲜美可口的羊杂汤。
“慢点吃,别噎着。”
“小妹妹,你是哪里人?”
十年过去,唐欢还记得那个少年笑盈盈的一双眼睛,记得他正看着自己吃东西时忽然被家姐追赶后脸上的慌张,记得他仓皇逃窜之余粗心遗落在桌上的那把精致的匕首。
“玄毅,你不好好听大姐的话,又跑出来偷吃!”
凶神恶煞的女人拎着棍子撵来,少年像一只受惊的兔子,风驰电掣般逃走,二人的身影如同梦幻般消失在那天的残阳中。
唐欢只顾着傻吃,看着桌上的食物而忘记了一切。
此后的几日唐欢每天都来这里看看,怀里揣着那把精致不凡的匕首。只是此后十年,再未见到二人踪迹。
恩人没寻到,反而遇到了红姑。
那一年,她七岁。
十年过去了,那年寒冬里遇到的人,至今清清楚楚的印在唐欢的脑海中。
等唐欢挣扎着从梦里醒来时,天色已暗。远处炊烟袅袅,大雪将停,屋里的炉火只剩零星火苗,冬儿知她喜亮,已早早的点了灯。
温暖的烛火下,唐欢慵懒的抻抻胳膊腿,这雪天里睡一觉醒来,从雪落到雪停,从天亮到天黑,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似乎大脑还停留在梦中十年前的那个寒冬里不愿清醒,只是睁开眼所见早已不再是梦中光景。
唐欢的眼睛这会儿看起来有些茫然呆滞。
她揉了揉眼,随手抓了件衣服披上,瞄了一眼桌上已经摆好的饭菜,见一边放了个精致的绣花红盒子,心下诧异是什么东西。
“姐姐,饭做好了。今天有你最爱吃的香煎黄鱼和蒸奶糕。”
青花瓷盘里炸的金灿灿的小黄鱼和冒着热气的奶糕,让人看了垂涎欲滴,别的不说,这藏春阁的伙食倒真是极好的。
“这盒子里是什么?”
唐欢用筷子夹了一大口爽口开胃的酸甜萝卜丝,然后开口漫不经心的问道。
“不知道呢,红姑差人急吼吼的送过来的。”
冬儿好奇的打量了一眼盒子后便忍不住打开一览其究竟。
她皱了皱眉,“是一本书。”
胖乎乎的小手拿了起来,只见书底下还有一两样东西。
“红姑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风雅了,竟然还送起了书。”
冬儿小嘴咕哝了一句,连书里面是什么东西看都没看就直接放下了。“让我来看看这底下压了什么。”
唐欢在一边吃着东西,一边饶有兴致的看着冬儿把盒子里的东西拿出来。
一红一白,当这两个物件展开在桌子上时,唐欢嘴里的汤差点儿喷出来。
一件是绣着戏水鸳鸯的超短红肚兜,另外一件,便是那日红姑特地去布庄买来的料子做成的一件寝衣。
冬儿脸一红,“这是什么衣服嘛,哪有这样糟蹋好料子的。”她越说脸色越不对,最后索性将衣服团成个团子装进了盒子里。
“拿来让我瞅瞅。”
唐欢心想,身为二十一世纪的老司机,还不至于会像冬儿那样看见一件情调满满的寝衣就面红耳赤。另外,唐欢打眼看上去感觉这料子确实稀奇。
她接过冬儿递来的衣物,仔细看了看,呃,没想到这藏春阁还挺会玩。
白色轻纱的裙子,左不过半米长,勉强能盖到大腿根部,而从小腹处往上,则是镂空的。再往上,便像极了现代人用的吊带文.胸。
见唐欢面不改色,冬儿倒是急了,“姐姐,红姑她这是要你?”
她怕唐欢不高兴,欲言又止。
唐欢倒是没有什么反应,只道,“把书拿过来。”
此时此刻,唐欢心里已经猜到了书上会有些什么东西。
普普通通的线装本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只是扉页上什么也没有写。她胡乱翻了翻,果不其然如自己所料。书里面文字很少,大部分是一些画,不过画上的姿势倒是没有唐欢想象的复杂。
不知道为什么,唐欢看着看着忽然有些想笑。
“画的倒是栩栩如生呢!”
冬儿在一边好奇道,“什么,我看看。”唐欢见她过来,赶紧合上书,“小孩子不许看!”
见唐欢笑容不对,冬儿脸又是一红。
慢慢的收起来这些东西,尽管桌上摆的都是爱吃的菜色,也没了胃口吃下去。
笑归笑,有些事情一旦来了,你是挡都挡不住的。
唐欢叹了一口气,“红姑给你这些东西的时候,有没有说些别的?”
“有,翠儿过来时说红姑让转告给姐姐您,说是萧桓公子今日或者明日就会过来,让您随时都准备着点儿。还说,萧公子是太子殿下跟前的红人,您要是过去了可得小心伺候别出差错。”
唐欢心里一沉。
萧桓萧公子?
众所周知,萧姓乃是当今国姓,而现如今的皇帝只有几个兄弟和四个儿子,冠以萧姓的,若非皇子,身份最低也至少是个世子,怎么会如此直接的将这位太子殿下跟前的红人称之为公子呢?
唐欢心里猜忌,也或许是自己想多了的时候,忽然想起来在来到大梁之前的那个晚上。
她接了一个剧组的龙套兼职,在拍摄现场,貌似是有一本叫做大梁传记的史书。
想到这里,唐欢心情有些激动。
没有记错的话,这个萧桓,应该就是未来大梁权倾朝野辅佐三代帝王的太师大人!
她努力的回忆书上内容:萧桓,九千岁义子,幼时困苦,五岁丧母,得千岁垂怜,遂带回府中育之,少年得志,后位列三公,权倾朝野。身高八尺余,风姿卓越,然右腿有疾须拄杖以行。
不过可怜她一个文科学渣,打小看见文言文就会发怵,绞尽脑汁也只能想起来这么多。
但是,这也够了。
太师,那可是未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啊!
唐欢的小脑袋瓜飞速的转了转,虽然不知道萧太师为什么现在会给这个即将被废的太子当差,但这并不妨碍唐欢一颗蠢蠢欲动的心。
只要抱住这根大腿,将来不管命途如何,最起码也比被送到废太子的手里要强。
唐欢不知道哪里来的信心,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遇见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想要迅速的抓住上岸。
“冬儿,梳妆打扮!”
冬儿呆呆的看着唐欢这一副猴急的样子,连忙应声,“哎,来了来了!”
半个时辰后。
“姐姐,你真好看。”
铜镜中,红颜如三月里的桃花一般灼灼娇艳,一双眼睛沉静又有神,仿佛能容得下天上的星河一样,波光潋滟,顾盼神飞。
这是唐欢第一次正经的给自己上妆,别说冬儿看呆了,就连她自己也有些意外。
闺房中正安静,而出了房门,便可听见不远处传来的幽幽唱曲声,这样的声音,每天晚上都会听见。女子百转千回的娇媚柔情,在这袅袅的琴音和唱词中淋漓尽致的传开。
而唐欢,只是在姹紫嫣红中的其中一朵,凭着一支竹箫,勉强的能够在这一众美人中能够微微的崭露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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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春阁的听雨楼上。
所谓听雨楼,并不是指的一座楼宇,而是位于藏春阁后苑的一处亭子,因京城几位风流才子曾于一雨季在此弹琴赋诗而得此名。
如今的听雨楼,几经修缮,愈发豪奢。虽然正值寒冬,但是红姑命人将此亭子的一圈全部用上好的黄梨木屏风围起,外面燃炭火取暖,置身其中,温暖如春,且可观亭子四壁的书画,颇具情调。而正对着听雨楼的,也是藏春阁最负盛名的景致之一:莲花台。
与听雨楼相隔数十米,中间是一个莲花池,不过现在因为天气寒冷已经结冰。
这莲花台之所以负有盛名,自然是因为台上女子舞步曼妙,三寸金莲翩翩起舞间步步生辉,再加之台前一到夏天就盛开的珍稀莲花,故而得名莲花台。
今夜这里,因为萧桓的到来,格外的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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