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石溪篇终
石溪篇终
“桑中雪，参礼者礼服，期我乎桑中，汝衣白如雪。”——《淅川国志·越志》
【涂笑笑梦中】
半晌前明明还在喝酒，现在······涂笑笑有些疑惑起来，自己在何处。
直至看到天边隐隐的塔影来，才明白自己此时应是身处三百年前的阴川万妖冢。
它是最后一次仙魔之战的主战场，是最惨烈的一战。数百万仙魔在这次战争中死去，血肉化为沼泽。
天神降罚，使其被罪孽困扼，永不得轮回转世，只能哀吟不止。
她因缘巧合，方才来到此处。
血沼肉池中央有一凌云高塔耸立，白骨堆砌而成，却隐约能觉察到一丝清澈灵气。
涂笑笑心中好奇，提气飞去，却见高塔唯有一处缺口能与人互通。
什么东西晶晶亮正闪着光芒，眼睛！那是一个人的眸子，墨似的黑，星般的亮。
徒逍逍如同被引诱，迅速俯冲下去，施术钻入孔中。
心中一震，不知是不是出现了幻觉，她像是看见了星星······最美丽的星辰······
五六岁的模样，墨似的黑，星般的亮的双眸，一袭白衣胜雪，皑皑银发遮住了他的清秀的小脚。
却闻数声兽类怒吼，“吼——”塔内的诸妖怪非但不伤害他，反而挺身维护他，均围绕在那颗星星周身。
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半是好奇，半是害怕地眨着大眼睛，银光闪闪的发倾泻而下直至脚踝。
他独有一股清气，令众生不敢轻易亵渎的清气，真美······真美。
徒逍逍啧啧地赞叹，她还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姑娘。
那颗小星星更加往妖怪中一钻，用它们厚厚绒毛盖住自己。
一只妖兽向徒逍逍冲来，她闪身一躲。
那躲在绒毛中的星星就一动。
她另一根手指一弹另一只扑上来的妖兽。
小星星亦是一颤，后来直接冲了出来，挡在不敌徒逍逍的妖兽面前。
凶巴巴地一吼道，“啊咕嘶啦嘟嘟······”
徒逍逍明白他说的妖语，他的意思是不要伤害我的朋友。
有骨气的小东西······
徒逍逍眸中露出一丝玩味，竟然能遇到一个会说妖语，把妖怪当成朋友的孩子。
真是······意外的有趣。
她故意舔了舔嘴唇，对着他张牙舞爪地道，
“哼哼哼！我是这世间最厉害的大魔王，谁都打不过我！现在我肚子饿了，要从你们里面挑一个出来吃掉，是吃你的朋友还是吃你呢？”
他又颤了颤。
真是不知道怎么了，看见他软软乎乎像是小白兔的模样，就想好好欺负一下。
“细皮嫩肉的，你的肉看起来可比他们好吃多了。”
徒逍逍一把掐上他软软糯糯的小脸，满意地揉弄了一把。
“嘟·······”
一双墨眸水汪汪的，星子般的泪一颗颗滚下来。
“嘟啦······嘟”
他扭过头去，努力不去看伸出的可怜粉嘟嘟小手，怕下一刻就被吃掉了。
徒逍逍不禁捧腹，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小傻瓜真是可爱啊，偏偏就喜欢逗逗他。
看他眼泪簌簌落下，泪落如星。
忙慌里慌张地哄他，“乖···乖······别哭啦，都是小哥哥不好，小哥哥不欺负你啦······”
没想到她哄他的话半分用处也无，却哭得更起劲了，
徒逍逍无可奈何只好含了颗糖，含糊道，
“乖···张嘴，吃糖···”
他眨巴着星子般闪烁的眸，咽了咽口水，
“嘟嘟······”
含着那颗在嘴中快融化的糖，墨眸亮了起来，“嘟嘟······”
凑身又轻轻啄了一下她的唇，柔柔软软，像是在寻求着那份令人心醉的甘味。
徒逍逍被亲得一愣，他这是把她的嘴当糖吃了，真甜。
又无可奈何，拿几块顺人钱财买的奶黄酥哄他。
她不禁纳闷起来，万妖冢中怎么会有个小孩儿，会说妖语，但却不是妖。一边用手戳起他软乎乎的团子脸来，一边陷入沉思。
身上清澈灵气却有几分像仙门六道的世家子弟，还净化了塔内的邪气，莫非他是······
他只顾着美滋滋地吃奶黄酥，不顾软软糯糯的脸被徒逍逍戳戳戳，弹弹弹弹。
感觉到手中的触感，她回过神来，揉揉他团子般的小脸，拿下别在耳后的红梅，放在他手心。
“送给你，这是红梅，我顶喜欢红色呢。”
他侧着头很好奇一般看着她手中的花，“嘟？······”
手指一触，如血红梅便瞬间凋谢了。
徒逍逍不禁皱眉，这孩子体内积聚了多少邪气······当初看这塔中邪物魔兽都神智清明，就想或许是这小星星通净化之术，把邪气全部吸收了呢。
那他便是······
徒逍逍咬唇，看着他因为花枯萎歉疚的小模样，忽而又有了主意。
取下一直戴在脖子上的白琉璃瓶，瓶中星光点点，盛满了星光，如同小星星的眸光一样。
自从她有记忆开始，就一直带在身边了，只知这瓶中攒着的都是云织里的星河水。
哪怕攒下一滴都需在星夜中千百次的虔诚祈祷许愿，是世间最清净之物。
徒逍逍扭开螺盖道，“小珍珠，你知道云织里吗？那里有一条星河，用星河之水来沐浴能洗净一切邪气。”
她抹了一点星光在他眉心，恍若缀着一片透明冰晶，眉间雪。
他眨眨缀着浓密睫毛的双眸，咯咯地笑，星光璀璨，天真无邪。
徒逍逍将星河水倒在他手心，这孩子的双眼真是比云织里的星河水还要好看，不知道长大了是什么样。
不知她是不是能活到他长大，是不是还能等到他长大······
“来，这是红梅，很美吧······”徒逍逍从背后拿出数枝红梅，置于他手心。
“这是你第一次见吧······闻闻看，它很香的。”
不知为何看着他，徒逍逍心中有种被洗净的感觉，他很干净，干净的不像是活在这世间。
而且他有一张很令人心安的味道，比任何人都要能令她心安。
红梅如血，送至了她眼前，在他雪白肌肤映衬下，若团团热烈红焰。
“给我的？”
他点点头，眸中像是有星星在闪烁，“给嘟······发······”
“给嘟······发发······”
这是小星星第一次说人语，是对她说的，还想把第一次见到的花送给她。
真是一份珍贵的礼物啊······
徒逍逍不觉嫣然一笑，心中暖暖的。
“这才不是最好看的花呢。阴川朔漠里有一种神奇的花叫七彩雪。每逢花季的时候，七瓣不同颜色的花遍布整个朔漠。从远处看去就像是下了七彩雪一样。”
他眼睛一亮，似是在神往。
“不如，我画给你看吧。”
她从袖中摸出小毫笔，拿起宣纸便画起来，妙笔生花处，便见七彩雪绽放于金沙之中。
他指了指画卷末尾那个笑嘻嘻的笑脸，问她这是什么。
“这是我的记号。”
徒逍逍冲他嫣然一笑，“你看像不像？”像是一道温暖的阳光，射入他心扉中。
至此之后，他就再没忘记过那个笑脸的小记号。
他仔细看着这幅画，都出了神，原来外面还有这种东西，他从未见过，他还想看更多更多外面的景色，抬眸看着徒逍逍。
她一笑，“你喜欢我的画？”
他激动地不住点点头。
她提笔继续，想把世间美好的一切都捧到他面前，弥补他在塔中时光的荒芜灰暗。
“这里是阴川忘忧谷，那里的河流中流的都是琥珀色的忘忧酒，虽然我常喝的神仙三日醉也是数一数二的好酒，但果然还是不如忘忧谷的忘忧酒啊，啊啊啊啊······让我醉死在那儿都可以。”
他眸中闪着好奇。
“你想喝喝看吗？”
徒逍逍取下腰间翠绿玉壶，想给他舔舔。
忘忧酒比她的神仙三日醉还要烈上十分，她喝一壶都能喝趴下。
却没想到小孩儿试探性的舔一舔，眼睛一亮，便喝个没完，抱起玉壶对着就喝起来了，就跟喝水一样。
看他接连喝了三大壶，徒逍逍连忙阻止，没想到他却打了一个响亮的酒嗝。
“嗝儿——”便缩进了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着了。
睡颜可爱，脸蛋儿飘着诱人的酒香儿味。
徒逍逍心虚道，尝尝我自己的酒总没事儿吧，轻轻吻着他的唇，很香，很甜······
徒逍逍睡熟了，怀中的小星辰却醒了，皑皑如雪的银发旖旎散开。
见她小鸡啄米般的一掉一提，红唇湿润，唇上还有一颗墨点小痣。
他情不自禁地捧住她的脸，一吻，很香，很甜······，难怪她总喜欢亲亲他······
以后的每日，徒逍逍都来万妖冢的骨塔，找他玩儿，画画给他看，教他说人语。
本想教他念自己的名字的，却没想到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便干脆小星星小珍珠的叫起他来了。
他又问自己叫什么名字。
徒逍逍一心想逗他，便指着额上一个情字道，“你叫就我情哥哥吧。”
他点点头，道，“情·····哥······哥······”
“大点声，我可没听到呢。”
“情哥哥······”
“再大点声，叫的不够大声，小哥哥就不给你带奶黄酥吃了。”
“情哥哥·····情哥哥······情哥哥······”
“好，乖·······乖······”她揉揉他的头。
从长满刀茧的手传来的温度很温暖，很依恋，很开心，却好像不是因为奶黄酥。
而是因为她在亲昵地抚摸他的头。
“吼——”这一份温暖却被这一声痛苦嘶吼撕得粉碎。
却见一个魔兽痛苦地在地上打滚，眸中血红一片，发狂了，冲着他便要咬。
任凭锋利的牙齿穿透他身子，他也只是皱眉，似是习惯了被妖怪撕咬，低声念咒，手指翻飞结下一个印来。
眉间隐约露出一个印记来，散发着淡淡银光。
随着银光越来越微弱，他用手安抚着逐渐镇静下来的魔兽，它则亲昵地舔舔他的小脸。
徒逍逍见一股邪气隐约缠绕与他体中，愈发肯定了自己之前的推测。
这孩子果然是天灵子，善于将邪气转化为灵气，吸收的邪气愈多，灵力便愈强。
天灵子是最接近神的仙，也是最容易坠入魔道的魔。
徒逍逍心中，有了大概的猜测。他定是仙门六道的世家子，父母看其天灵之质，便送入万妖冢，助他修炼灵力。
伤害他的妖怪愈多，邪气愈厉害，他的灵力也会愈强，在未遇到她之前，他到底是在这白骨塔中净化了多少妖怪，被妖怪撕裂过多少次？
她心中不免一酸，这才多大啊？仙门六道为求修炼灵力当真是到了这种不择手段，泯灭人性的地步了。
本想带他出离境，但是他也不愿，用仍不熟练的人语道，“阿···阿娘······让我在这儿等她来带我回家。”
一个白团儿在她脚边蹭啊蹭，徒逍逍才反应过来，被这妖兽一打扰，她都差点忘了。
“小珍珠儿，你看这是什么？”
他回眸，却看徒逍逍手中抓着一只毛绒绒的雪团儿，“你看，它是不是有点像你？”
哈哈哈哈，好可爱，她向来有一看到可爱的东西就想一口亲上去的习惯，便亲了亲小兔子。
没想到他屁颠颠跑过来，严肃的把她怀里的兔子一赶，自己扑进她怀里去。
同一只兔子一般无二，全身都是雪白的。
还一边对兔子哼了一声，眼睛眨巴眨巴，就好像在说亲我啊，亲我啊······
徒逍逍心中一暖，亲了口他的小脸。
只见小星辰缩在她怀里，软软乎乎的像是个雪白的糯米团子。
“我要娶你，情哥哥。”
他问妖怪姐姐怎样才能一直一直和一个人在一起呢？妖怪姐姐笑着说，娶那个人就好了，这样就能一直一直在一起了，永不分离。”
徒逍逍一听他说要娶她，不禁笑出了声。
“噗，小傻瓜，你知道什么是娶吗？”
“娶就是可以······可以天天吃奶黄酥，天天看你画画，天天可以亲你，天天和你在一起······”
她本想开玩笑的应下，只是看着他认真的神情，话到了嘴边便成了一声“不行。”
她不敢立下无法实现的承诺。
因为总有一天，她都会战死，为妖怪的自由而死，为她的梦想信仰而死，或许根本等不到那一天，何必拖累他呢。
可看他一见她拒绝便眼泪汪汪的模样，心又软了······亲亲他的眼睛。
“现在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再来娶情哥哥好不好？”
“真的？等我长大了，就来娶你。你······会愿意吗？”他眸光若星辉。
徒逍逍攒出个笑来，应和道“好啊······”等到你长大了，就会忘了我的·····
“这个·······这个是信物。”
“那你要一直带着这个，绝对不能弄丢。”
他掏出一个十二孔骨笛，垫着脚戴在她脖颈上。
那是他最宝贵的，唯一属于他的东西，现在他想把最好的东西送给她。
就好像是把花送给她一样，把见到的最珍贵的东西送给她，作为谢礼。
徒逍逍不免一惊，这不就是御魔笛吗？竟然得来全不费工夫。
传说，最后一次仙魔之战，神君相里若以墀雪剑斩魔王殷丛，她的御魔笛便遗落在此处。
此笛有十二孔，吹响之后便能唤出曾为她浴血奋战，忠心耿耿的十二魔将。
徒逍逍便取下自己脖颈间的白琉璃瓶，
“那我把这个送给你，作为回礼。这是星河水，我可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送你了。”
良久，他已入梦，睡颜安然，她紧贴着他的小脸，轻声道，
“小傻瓜，等你长大了，有了真正喜欢的人，就不会想娶我了······等到你长大，就会把我忘了的······”
只是那一日之后，他竟然就像是消失了一样，万妖冢中再也见不到他的人。
问那些妖怪他们只说有人来接他走了，却不知道是谁。
徒逍逍不免有些惆怅，在万妖冢呆呆坐了许久，像是在等一双星星一般璀璨的眸子的出现。
可是一日日过去，始终没能等到，她还是一日日去，不知道会等到什么时候。
曾有人说她看似用情不专，实质用情太深，一旦用情，一旦有情，便难以自拔，只会苦了自己。
当时一听不过是笑笑，没想到到竟是说中了。
只是没想到再见是这样的场景，阴川名剑大会之上，他遇上了蛊虺毒人。
当时危机万分，只觉得是他就是他，便奋不顾身地冲上前去用身子一挡。
背后便狠狠挨上了一刀，快要被砍成两截般，背后一道长疤入了骨，嘴角溢出的一口鲜血亦是滴在他脸上。
明明说着“没事没事。”血一滴滴滴在他雪白的小脸上。
却是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他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儿。
真是傻，她舍身救下了他，而他又救下了她，两人是如出一辙的傻。
她抱起俩孩子，率先飞到安全处。等控制住了那蛊虺毒人，只能强撑着抱他们去城外林子中安身。
一路上，他沉默不语，不知在想什么。
城中正有人冒充她杀死连城夫妇，妖怪作恶，蛊虺肆虐，她就必须回去。
“情哥哥，别死啊，我怕······”
“嗯嗯！”
她点头，她确实是守住了与他的承诺，实际上是九死一生。
此事结束后，她去树林中却再也找不到他了。
整个阴川再无他踪影。
徒逍逍睁开双眼，梦中的那个孩子是连城雪。终于知道为什么独独对他感觉到非常熟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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