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拜别至亲
血滴子的人将梧济礼从造办处直接提走,同僚皆是惊诧万分,众人七嘴八舌暗自私语起来:“梧济礼朋友不多,平日里很是勤恳老实,此刻怎会被官差给抓走?”有人答道:“是不是制瓷时哪里出了差错,这才惹了官司?”另一人应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许是做下了什么枉法的事也说不定。”
梧济礼被红衣侍卫押解到造办处的府门时,刑棘正巧赶了过来,他见了梧济礼冷冷的笑道:“吴士林,三十年了,我们又见面了,刑棘这厢有礼了。”梧济礼见刑棘同样穿着红色的锦衣服侍,所有的红衣侍卫都向他施礼,便知道了此人是这群侍卫的头领,梧济礼说道:“竟然是你?”
刑棘道:“正是!”他转身对押解梧济礼的侍卫到:“带下去!”刑棘接着说道:“敢动我血滴子的人,胆子不小哇,给我封锁府门,只许进不许出,挨个房间查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李云给我找出来。”
刑棘在造办处派人四处搜查李云留下的记号,血滴子的人在梧济礼住所的窗檐上发现了红色的标记,见那里少了几块瓦片,其余的砖瓦也不似其它的那般码放整齐,刑棘猜测李云应是听到了什么,不巧被人发现,他急忙转身逃走,脚下使了力道,便弄乱了这些房瓦。
顺着房上那串被脚蹬踹得不平整的印迹寻去,见得向府门不远处,房顶上又缺失了几块瓦片,刑棘道:“想必是他俯身在窗檐偷听,一时大意蹬落了瓦片,被人发现后向外奔逃,从房上掉落了下来,这才丢了性命。”刑棘拿起手帕擦了擦,喃喃道:“蠢货,竟如此大意,真是死有余辜。”他心中不禁惊叹:“以李云的身手,这人能将他在房上制服,若不是功夫极好,就是使用了什么暗器,否则不至于如此,但在房上并未见到第二人的足印,那人应是在房下使用招数,不论怎样,此人功夫不俗,若要缉拿此人,定要多派人手。”刑棘忽然提高声音道:“给我查,李云一定就在这院子当中。”
不过多时,有人来报刑棘道:“启禀大人,那边库房转角的土像是被新翻过的。”
刑棘道:“走,去看看。”那红衣侍卫引着刑棘来到库房边,见那墙根处的土色俨然和周围不同,刑棘道:“来人,将这里挖开。”一时间,这里围过来许多侍卫,大家找锄头开挖,用不多时,便挖到了一只手,侍卫惊呼道:“大人你看!”
刑棘看过后,说道:“快,继续挖。”不过多时,李云的尸体就被挖了出来,尸体已经渐渐发腐,透出了阵阵异味。侍卫们七手八脚一起将李云的尸体抬了上来,刑荆拿出手帕捂在鼻前,俯身检验了一番李云的尸体,发现李云的背部有两处箭伤,胸口同样有处淤青,手臂、膝盖等处被擦伤。而面色青紫,口中有血,应是被俘后,用力咬破了藏在牙关处的□□,自尽而死的。
刑棘细细的端详起李云的尸首,他在李云的脖颈处来回摸了起来,又看看了鼻孔,然后又查验了下他的耳孔,没想到在李云的左耳孔里发现了什么,刑棘侧头看去,竟是一个细细的对折的纸卷!
刑棘将纸卷从耳孔中拿出,打开瞧去,见上面用黑色炭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虽小却多,很是工整有序,他仔细阅读起上面的内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刑棘目瞪口呆的望着李云的尸首,能够想象的出,当时李云记录这些时是何等惊愕的心情。下属见他久久不语,便关心的凑过来问道:“大人!大人?”刑棘恍然回神道:“备马!我这就去养心殿面禀皇上!”
刑部的天牢之中,潮气湿重,灯火昏暗。这牢房虽名为天牢,但实则与地府无异,迈进这牢门,就如同迈进了鬼门关,再无求生的可能。但凡关押在这里的囚犯,都是精神萎靡,惊恐万分,令牢差们吃惊的是,梧济礼显得一片淡然,精神却好的很。
此刻,梧济礼身穿囚服,手脚被铐上了铁链,正坐在牢房内的炕褥上陷入沉思。梧济礼心中明白,此时此地,自己的生命许是要走到尽头,等待他的无非就是一旨赐死的诏书。与三十年前惨死在清廷屠刀之下的族人们相比,他能苟活至今是多么的幸运,如今又得知自己与爱妻若兰的一双儿女,均在人世安好,心中更是欣慰无比,还有什么可以奢望的?是时候追随夫人到地下黄泉了,正好也可以当面告知若兰,我们的孩子都已经长大成人,夫人泉下有知,也会万分欣慰。梧济礼心中俨然一副视死如归的心情。
梧济礼又自语起来:“不,我还可以再多做一些,若能以自己的死来换取儿女的永世幸福安宁,那又有何乐而不为。只要我将在御用的酒杯中下毒的罪名认下来,豪儿就彻底的安全无事了。”他心中不禁自问道:“不知展豪此刻怎样了?”梧济礼又想,既然展豪是这批御用瓷器的经办者,若说下毒,他也可以算作一个环节,被血滴子怀疑上也是极有可能的,或许他们此刻也正在抓捕展豪……不行,我要赶快招认,或许展豪还能少吃些苦头。梧济礼决心要马上招认罪状,以求刑部快些治罪,好为吴展豪排除嫌疑。
梧济礼走到牢门前,举起被沉重的镣铐缠住的双手,说道:“官爷!官爷?”
牢门外的两个牢差走了过来,应声回到:“嚷什么!嚷什么?”
梧济礼道:“官爷,鄙人要写请罪书招供,还请官爷通融,不知可否为鄙人寻些纸笔来。”
牢门外的两个牢差对视了一眼,说道:“梧济礼,你能自己招认那是最好,也省的我兄弟二人在这鬼地方陪你受苦。你稍等会,我这就去给你寻纸笔。”
梧济礼道:“劳烦官爷了!”
那名牢差转身,走上了台阶,欲出门去寻纸笔,还未等到门口,就听见台阶尽头的牢门哗啦啦的被打开了。牢差仰头望去,见牢长引着几个高官阶的人从上面走了下来,他便退回到台阶下,躬身施礼道:“见过牢长!”
牢长吩咐道:“把牢门打开!”
牢差道:“属下遵命!”他与另一名牢差相互配合着,一齐将沉重的牢门拉开,牢长说道:“几位刑部的大人要专审这个梧济礼,你们随我上去,在外面守着。”
那牢差道:“启禀牢长,这有些不合乎规矩,梧济礼乃是朝廷要犯,若是他对几位大人行凶,出了差错,你我都是担待不起啊。”
牢长指了指其中一位道:“几位大人自是带了侍卫,你不必操心,随我出去就是了。”
那牢差这才放心说道:“卑职知道了,还请牢长恕罪,卑职遵命。”他说完便跟随着牢长一同走上台阶出去了。
来的便是李荣保和傅恒,他们各自带着侍卫,与他父子一齐进了牢门。
梧济礼抬头一看,惊道:“荣保?怎么会是你们?”
一名侍卫抢上前去,不禁哭诉道:“爹爹!都是孩儿把您害了!都是孩儿的过错!我被逼无奈,只好去寻李荣保大人求助,孩儿已经将自家身份悉数讲给李世伯听了。”
梧济礼看出这是吴展豪,心中更是惊诧,说道:“展豪你怎么也来了?……罢了,终究是要知道的。”他笑着安慰道:“爹爹命里注定有此劫数,怎么会是你害的?反倒是爹爹害了你,你若不生在吴家,怎么会有这番遭遇。”他转身对李荣保道:“我竟有这般身世,还真是牵连你了呀荣保。”
李荣保道:“恩公休要这么说,我早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若无你当年救助,我怎有今日,傅恒身为额驸,有和惠公主在,他自是无事,大不了我随恩公同死就是了。只是让你在这里受苦,请恕荣保无能。”
梧济礼道:“荣保你说的哪里话,这里是天牢,若没有皇上的谕旨,任凭你有天大的本事也是无济于事。我又何尝怪你?”
傅恒在一旁躬身施礼道:“见过吴世伯。”
梧济礼望了一眼傅恒,由衷的赞道:“傅将军威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荣保有此成器的儿子,真是好福气啊。”
傅恒道:“吴世伯过奖了。”
吴展豪道:“爹爹,还有一人今日也随我们一同来了。”
梧济礼一脸迟疑,顺着吴展豪的手向门外望去,见那人将罩在头上的斗篷缓缓摘下,梧济礼细细看去,那不是别人,正是旖萱。
梧济礼忙跪在地上说道:“恭迎皇后娘娘。”
旖萱道:“你起来吧。”
梧济礼道:“遵旨。”
直到亲耳听闻梧济礼与李荣保的这番对话,旖萱才相信,这面前的梧济礼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无疑,原来这一切竟都是真的!
旖萱微侧着头慢慢的走进梧济礼,细细的端详起他来。旖萱轻声问道:“你真的是我爹爹?”
梧济礼低着头,含泪不语,李荣保在一旁说道:“旖萱,这就是你的亲生父亲,还不叫声爹爹?”
旖萱望着梧济礼瘦弱的身体,和那一副饱经沧桑磨难的脸,眼泪已是夺眶而出,她用手扶住梧济礼的胳膊,轻声唤道:“爹爹……”
梧济礼则激动的将她的手攥住,哭诉道:“孩子,孩子……爹爹对不住你!爹爹对不住你啊!自打你们出生至今,爹爹便没有尽过一天父亲的职责,为了让你兄妹活命,我和你的娘亲不得不将还在襁褓之中的你们,交给吴有三,可是面对那些永无止境的追兵绞杀,爹爹也是无可奈何呀……我和你娘亲日夜思念你们,你娘亲也是因此忧郁过度才离世的……”他说着已是情绪激动,泣不成声。
旖萱道:“爹爹不要再说了,女儿没有怪你。”
梧济礼道:“若不是荣保收留你做女儿,就没有我父女今日重逢之日,真是苍天有眼,天不绝我吴氏。”
梧济礼感叹之余猛人想起,一旦此事若抖落出去,不仅自己一双儿女的性命难保,就是李荣保一家人的性命也是堪忧。梧济礼正言问道:“今日你们来这天牢,究竟是为何?”
吴展豪道:“我们打算先来见爹爹一面,再准备营救爹爹出去!”
梧济礼摇头摆手道:“万万不可!万万不可!”他继续说道:“今日你们这番前来,已经是步险棋,这营救天牢人犯,谈何容易!展豪,你不是答应爹爹要好生活下去,更不要再去牵连你李世伯一家!我能与你兄妹重逢,此生还有何求?若执迷不悟,我和你那苦命的娘亲当真要枉死了!”
吴展豪道:“爹爹!可是……”未等吴展豪说完,梧济礼便狠狠的打了吴展豪一个耳光说道:“混账!糊涂啊!我若不死,血滴子岂能善罢甘休?我都这把年纪,还能受得起多少颠簸之苦,就算你不顾忌自己姓名,难道你也不顾及你妹妹的将来吗?能与你们团聚,就是我此生最大的愿望,见你们好好在这世间生活,我死可瞑目!若你们落个不好的下场,我生不如死!更不要去牵连李世伯,我吴家欠下的就够多的了,来世作牛作马怕也是偿还不清了。只有我一死才能永远平息此事。”
李荣保道:“恩公,我们可以……”
梧济礼抢言道:“我心意已决!你们不要再劝说了,还是快些走吧。”
梧济礼说的在理,当下也只有他认下所有罪责,一切的恩怨情仇也就随着梧济礼一同被葬入黄土,别人也就无曾知晓,这的确是个万全之策,只是需要梧济礼付出自己的性命,众人皆是明白其中道理,皆是站在牢房内,伤心不语。
梧济礼决然说道:“走吧,你们都走吧。展豪、旖萱,爹爹与你们的情分此生怕是要尽了,为父唯一能为你们做的就是牺牲自己,保全你们。旖萱你要记住爹爹的话,好生孝敬李世伯一家。忘记自己姓吴,忘记自己是吴家的后人,好好的活下去。”说罢转过身去,闭眼说道:“走吧,都走吧!老夫不送了。”他说罢两行清泪已是夺眶而出。
旖萱和吴展豪知道,这是爹爹在赠予临终遗言,在和自己做最后的诀别,他兄妹二人含着眼泪,双双跪在梧济礼身后,向他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便依依不舍的起身离去了。
养心殿中,刑棘跪在案下,弘历正在查阅着李云临死前留下的那张纸条,他惊诧万分,手竟不住的颤抖起来,支吾的说道:“这……这可是真的?”
刑棘道:“回禀皇上,李云冒死记下的东西,断不会错,而且,他记下的与他听到的相比,只能是少而不会多。”
弘历问道:“梧济礼人在何处?”
刑棘道:“回皇上,此人已被押入天牢。”
弘历吩咐道:“马上抓捕吴展豪!”
刑棘道:“那皇后娘娘?……”弘历轻声说道:“这个你就不要管了,朕自有安排。”
刑棘道:“请皇上恕臣直言,臣不知皇后娘娘是否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若她认贼为亲、反骨未清,对皇上再行伤害,那便如何是好?”
弘历道:“你跪安吧!”
刑棘道:“皇上,皇上万万不可留有恻隐之心!还请……”
弘历用手猛的一拍龙案,怒斥道:“朕命你下去!”
刑棘道:“微臣遵旨。”说罢刑棘弓着身子,倒行着退出了养心殿。
弘历坐在龙椅上长叹一声,此时他心如乱麻。弘历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李云纸上所记录的一切:吴展豪和旖萱竟会是梧济礼的孩儿!而梧济礼竟是吴三桂的后人!吴展豪这些年处心积虑的迎合讨好自己,竟是为了谋害自己。如此至亲挚友,竟一同出了这等变故,令他感慨万端。数十年来,朝廷倾力绞杀的吴家后人,竟被自己娶做妻子,封为了皇后!弘历不禁感叹,这世间竟会有如此荒诞之事,但旖萱是弘历此生至爱,无论如何也要保全她的性命。
弘历迅即决定,眼下当务之急,是要封锁消息,切不可让皇额娘知道此事,以皇额娘的性格,旖萱恐怕性命难保。如何能保全旖萱,如何能保全旖萱?一直盘旋在他的脑海之中……只有快速将吴家父子治罪处死,才能彻底封锁消息。弘历心中祈盼,最好他们都未曾与旖萱相认,最好旖萱仍被蒙在鼓里,若旖萱此刻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她该如何面对自己的人生,都是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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