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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世仇相遇


  梧济礼在牢中将伏罪供词写完,交与牢长。牢长兴奋的拿起供词,口中居然赞道:“想不到你的笔墨竟用得这般好。”牢长将供词卷起收好,亲自送到刑部衙门那里去了。

  梧济礼心中琢磨,既然招认了弑君之罪,死是在所难免,但如此重罪,按律要判处凌迟那样的酷刑,死前遭受一番羞辱折磨也说不定。自己多活一日,展豪和旖萱便多一分危险先不说,倘若他们真要做出劫持天牢的傻事该如何是好。既然如此,还留着这将死之身何用?

  他整理了衣装,躺在炕褥之上,准备咬舌自尽。如今他心愿已了,早已视死如归,虽然即将辞世,心中倒是一片坦然安详,脑海里不自觉的浮现出妻子若兰的面容,此刻他对死亡竟有种由衷的期盼,不只是为了保全自己的一双儿女,更是与爱妻阴阳两隔数十载,那种即将重逢时的喜悦与欣慰……

  梧济礼浮想联翩,竟渐入梦境,梦中尽是自己青年秀发时与娇妻若兰的柔情蜜意,呢喃之中竟深情的呼唤起妻子的名字:“若兰……若兰……”幻境之中,妻子正含笑离他远去,他使劲浑身气力也是无法追上,不禁大声喊道:“若兰!”话音刚落,自己也被梦话惊醒,梧济礼坐起身来,发现原是梦幻一场,不由得轻笑了一声,口中喃喃道:“想必是夫人感念到我的心意,这才特意迎我来了”。梧济礼正襟危坐,两目紧闭,将舌头置于双齿之间,正欲咬舌自尽,忽然听到门外牢差喊道:“提审梧济礼!”

  梧济礼心中犯疑,既然已经亲笔写了罪书供词,不知为何还要提审自己,难道还要为此翻案不成。犹疑之间,牢差已是开门而入,站在身前了。还未等梧济礼开口相问,两个牢差便用布条勒系在他口中,再套上一只黑色的头罩,押着他出牢去了。

  梧济礼被蒙上头罩,外面的事情浑然不知,只听得一阵车马声过,又一阵徒步行程,他像货物一样几经转手,最后被人带进一间空旷的大屋。先是吱呀呀一阵门响,紧接着砰的一声,房门便被关闭起来,那声音在这屋中盘旋回荡,令梧济礼惊魂难定。

  黑暗之中有人将梧济礼的头套摘下,又将口中的棉布取走,他微微睁开双眼,被面前的烛光晃的有些眩晕,待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时,映入眼帘的竟是一片金碧辉煌,珠围玉绕间,见一个身穿明黄色龙袍的青年,坐在龙案之后正直眼望着自己。梧济礼细细瞧去,此人正是那日在李荣保府邸,与旖萱并肩而行的弘历!

  梧济礼惊恐的赶忙俯身而跪,情急之中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弘历将手一挥,太监李福全便去了侍殿,梧济礼听得一阵铁链拖地的声音,只见御前侍卫从侍殿中带出一个头戴布罩、手戴铁枷的囚犯。侍卫将那囚犯按跪在地,再将他头罩摘去,梧济礼惊呼道:“展豪!?怎么会是你?”

  那人见了梧济礼竟也唤道:“爹爹!”

  梧济礼见吴展豪嘴角流有血渍,面色多有淤青,便知道他被抓时应是拒捕而极度反抗,才吃了这不少苦头。

  吴展豪道:“爹爹,他们可曾伤到你?”梧济礼满心疑惑,摇头说道:“我一切安好,你怎么会在这里?……竟是如何被人知道的?”

  刑棘此时从侧殿走出,他先向弘历躬身施礼,然后背着手走到吴家父子身前,悠然的笑着说道:“吴士林,李云虽然被你父子杀死,但他却把你们谈话的内容记录在在薄纸之上。”刑棘用手指轻叩自己的耳朵,冷笑了一声说道:“就藏在他的耳孔里,你们却未曾想到吧?”吴展豪接过那张狭长的纸条,看过之后又将它递给梧济礼,梧济礼看罢,便清楚皇上此刻已经知晓了所有底细,由不得绝望的瘫坐在地上。

  吴展豪见梧济礼险些晕倒,口中紧忙呼唤道:“爹爹!爹爹!”吴展豪转身对弘历吼道:“快放了我爹爹!”

  刑棘在一旁怒斥道:“大胆!竟敢御前失礼!”说罢便要伸出手来教训吴展豪,弘历淡淡说道:“住手。”刑棘赶忙将悬在空中的厉掌收回。

  弘历接着吩咐道:“你们全下去吧。”

  刑棘道:“嗻”。

  吴展豪丝毫没有惊惧之色,厉声说道:“要杀要刮就冲我来,不要伤我爹爹!”

  梧济礼渐渐清醒过来,弱声说道:“豪儿,不得对皇上无礼。”梧济礼坐起身来,朝向弘历恭恭敬敬的叩首,说道:“吾皇在上,罪臣吴士林拜见皇上。”

  吴展豪惊道:“爹爹!你……你这是为何……?你我虽未成事,但可杀不可辱,又何必向世仇行此大礼?”

  梧济礼将头微侧,厉声说道:“你休要胡言!”梧济礼转身对弘历说道:“犬儿无知,还请皇上恕罪。”

  弘历道:“吴士林,你可知朝廷为何追杀于你吴家后人?”

  梧济礼道:“我吴三桂,曾深沐清室隆恩,却不知感念,竟利欲熏心、受人蛊惑进而起兵谋反,按大清律我吴家理应满门抄斩不留余孽,是罪臣贪生怕死,不甘伏法,这才四处流窜苟活至今。”

  弘历又问道:“吴展豪,在朕登基前就与你相识,自朕登基之后对你屡屡提携,待你甚为不薄,先是命你搜集编制盛京旧典,再而命你操持耕籍、亲蚕等国礼,身为礼部官员,你也算是深受重用,平步青云,为何不感念皇恩,却要加害于朕?”

  吴展豪哼了一声,坦然说道:“我与你初识,见你谈吐儒雅、风度翩翩,聊起话来又极是投缘,确把你当做挚友相待。奈何这天意弄人,你竟做了大清的皇上,成为我此生的宿敌!而我那失散多年的妹妹竟嫁于你,做了亲王福晋,被你封为皇后!……我吴家与你爱新觉罗氏,累积这几世仇怨,是你皇家害的吴氏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身为吴家,我岂能善罢甘休?”

  梧济礼在一旁摇头苦苦说道:“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我曾苦苦相劝,命你忘却仇恨,好生过活,你可曾听进耳中!?若不是你执意妄为,何至有今日啊!你娘亲当真是要枉死了!”

  吴展豪辩驳道:“爹爹!吴家是忘记仇恨了,可是朝廷忘记吴家了吗?你和娘亲倒是一辈子屈从,可娘亲还不是客死异乡,你此刻还不是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

  梧济礼被气得已是语塞,他用颤抖着的手指向吴展豪,口吃着说道:“你!……你你!……”

  吴展豪坚毅的说道:“这是我吴家人的宿命!从我高祖起兵反清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吴氏一族的悲惨命运!”吴展豪言语之中也饱含对命运的无奈和厌恶,他转而愤恨的说道:“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徒手一搏!就算为那些枉死的族人讨个公道也好!”

  梧济礼道:“你真是痴心妄想!”

  弘历皱眉说道:“这些年你心中装满了仇恨,竟做出弑君这种大逆不道之事!为友你对友不义,为臣你对君不忠!如此不忠不义之人,朕岂能容你?”

  吴展豪仰天笑道:“弘历,你不要怪我,事已至此,我早将生死之事置为身外之物,我无所谓了!”

  弘历猛的站起身来,将手拍在龙案之上,怒吼道:“那旖萱呢!?”弘历逼问道:“朕问你,那旖萱呢!?”

  吴展豪此刻竟被问得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弘历走出龙案说道:“你口口声声说要为你那无辜的族人讨回公道,其实是为了自己泄愤!朕如今尚未谋立太子,你若弑君得逞,势必有人要争夺皇位,到时候外有强敌压境,内有流兵四起,要有多少百姓遭受战乱之苦,又有多少军士要枉死异乡,那他们的公道又由谁去讨?”吴展豪默不作声,弘历接着说道:“旖萱又何辜?她的公道又由谁去讨?若不是你被仇恨蒙了双眼,执意谋害朕,怎会牵扯出这许多事端!如今闹到这步田地,旖萱该如何立身,你可曾想过?她是不是也应与你那族人一样,沦为这几世冤仇的祭品,随你父子了此一生?”

  弘历一席话,似一盆冷水泼到吴展豪的头顶,他渐渐明白,自己确实被仇恨迷了心智。正如弘历所说,一旦皇帝驾崩,朝中群龙无首,势必要有人出来争储,而那些邻国知道大清有此变数绝不会放弃这天赐良机,出兵蚕食边疆、□□百姓也是必然的事,最为重要的是,闹成现在这个局面,旖萱该如何进退?

  弘历走到吴展豪身前,双手提起他的衣襟,咬着牙狠狠的说道:“朕恨你!朕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你以为她是你的妹妹,就理应遭受这身为罪臣遗孤的一切,但你别忘了,她是朕的皇后,是朕此生最爱的女人!你的无所谓险些夺走了朕的挚爱!”说罢他狠狠的将吴展豪推搡在地上。

  梧济礼在一旁哭诉道:“冤孽啊,冤孽啊!吴三桂!你当初为何要起兵谋反!为何要起兵谋反啊!冤孽啊!吴家要何时才能走出这劫难的轮回……”梧济礼陷入极度的悲痛,竟抽泣的倒伏在地上,昏死过去。

  吴展豪凑过身去呼喊道:“爹爹!”吴展豪回身对弘历苦苦哀求道:“弘历!不……皇上!求皇上救救我爹爹!弑君谋逆之事,确是我一人所为,爹爹他从未参与,还请皇上念在他是旖萱生身父亲的情面上,救救他吧”

  弘历说道:“吴展豪,你还算持念亲情,你爹爹为了救你,甘愿去冒领这弑君的死罪!……罢了…….李福全!”他随口吩咐李福全,李福全在殿外应道:“奴才在!”弘历道:“将梧济礼带出去,命太医救治!”“嗻”李福全唤了两名太监,将梧济礼抬出了养心殿。

  吴展豪对弘历叩首说道:“谢皇上救命之恩!”

  弘历见李福全三人已经出去,便低声问吴展豪道:“你可曾告诉旖萱,她的真正身世?”

  吴展豪懊悔的低下了头,默默点头应了。

  弘历怒道:“你!你这个混账东西!作为兄长,你可曾为自己的妹妹做过些许善事将此事告知旖萱又有何用,她才刚刚丧子,怎能经受住这番变故?心中背负如此深重的包袱,她该如何安度自己的人生?”

  吴展豪解释道:“我当时心急救我爹爹,将此事告知旖萱也是被逼无奈!我从小被家奴抚养长大,这期间遭受多少凄苦你可曾知晓,我满心复仇,以为自己的双亲早已亡故,更不知自己还曾有个妹妹,等我与爹爹相认得知一切时,弑君大错早已铸下!我若知晓爹爹与妹妹都曾安好,怎会去寻仇!都是天意啊!天意啊!……”

  弘历此刻也是万般沮丧,他最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旖萱当真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若被痛苦与仇恨已经占据了心神,她还能一如既往的深爱自己吗?

  弘历仍想尽力挽回局面,问道:“此事还有何人知晓?”

  吴展豪答道:“只有李荣保一家得知。”

  弘历叹道:“还好,他们自会守口如瓶,万万不可将此事再做声张!只有封锁消息才能救得旖萱!”

  吴展豪道:“此话怎讲?”

  弘历道:“若是我皇额娘若知晓此事,是绝对不会饶过旖萱的。”

  吴展豪不解道:“太后?怎么会!太后老佛爷对旖萱喜爱尤佳,这是宫里宫外人人皆知的事,她怎么会不放过旖萱?”

  弘历道:“此事关乎政局稳定,关乎社稷安危,皇额娘怎会轻饶!以她老人家的性情,旖萱怕是凶多吉少!”

  吴展豪似乎明白了这其中原委,忏悔的说道:“皇上,罪臣吴展豪如今大错铸成,已是罪无可恕。但这一切都是我一人所为,求皇上念我爹爹一生饱受颠沛流离之苦,丝毫未尝人间福乐,如今气血已衰,须发皆白,放他一条生路吧,吴展豪甘愿以死谢罪!还请皇上开恩!”

  弘历释然道:“朕方才已经遣人救他,又何尝想要他性命?”

  吴展豪目中含泪,欣慰道:“皇上实乃仁君,是展豪无眼……有皇上金口玉言,爹爹与旖萱自是无事,能与爹爹妹妹团聚,展豪心中再无遗憾。说来也是荒唐,为报家仇,我曾一心想杀皇上,如今却在此诚心跪求皇上饶恕我的家人。”

  二人一站一跪,在养心殿内良久不语,皆叹这世事弄人……

  吴展豪踉跄着站起身来,猛的撞向殿中的柱子,只听砰的一声,吴展豪便跪伏在地,面额上流出一股鲜血,已然气绝!

  弘历闭眼叹道:“你这又是何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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