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郁姝在槿大后门下了公交车，原地站了会儿，走进槿大后门。
槿城大学是西南第一学府，无论是师资力量还是学科建设都名列全国前茅，学校设有研究生院，拥有研究生自主划线资格，是一所综合性的全国重点大学。
她一边拨林莺的电话，一边信步徜徉。
“怎么了？”林莺的声音有些低，郁姝这才意识到她还在上班。
当年大学毕业，郁姝选择了继续读书，而林莺直接出来工作了。六年时间，从一个小编辑到如今《可人》时尚杂志的副主编，她也是有故事的人。
“郭老师让我去相亲。”郁姝闷闷回答。
“郭姨终于出手了，”林莺却是颇兴奋，“这下有你好看的了吧？”
“你什么意思嘛？幸灾乐祸？”
“你把我想成什么样了？我是那种人吗？”林莺不由得提高了声音。
“唉……”郁姝叹了口气，“你们不是一伙儿的吗？”
“是，”林莺说，顿了顿，又说，“也不是。”
“怎么说？”郁姝问。
“郭姨想让你谈恋爱结婚，是因为你年龄到了，她的年龄也到了。你想想，她还能工作几年？你说郭姨这么爱岗敬业的人，没了工作还能干吗？”
郁姝想了想，林莺说得也对。也许人的年纪大了，想法都是一样的，子孙饶膝，儿女满堂。更何况，她的母亲只剩下她了。
林莺又继续说，“至于我，我是真的想让你身边能有个人陪着你。”
“你看，你今年都二十七岁了，连个正经恋爱都没谈过。”她顿了顿，迟疑地问，“小姝，你该不会……”
“没有。”郁姝矢口否认，“真的没有，那都是年少不懂事。”
“那就好。”林莺也放了心，“反正你现在多出去走走，见见人，缘分这个东西，也许就来了。”
“但愿吧。”郁姝说，“反正，至少不是什么坏事。”
“那你真的对沈苏木没感觉？”
“你别瞎撮合了，该来的自然会来，不该来的抢也抢不来。再说，以后难免会见面，不要弄得太尴尬了。”
林莺心里有了计较，“我知道了。”
“行，你认真上班，我挂了。”
“好。”
郁姝挂了电话才发现，不知不觉中，她已经走到了青悠湖。
槿大有两条湖，一为嘤鸣，一为青悠。
“嘤其鸣矣，求其友声”，取自《诗经·小雅》，喻朋友同气相求。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取自曹操《短歌行》，表达求贤若渴的心情。其实，这两句诗，最早出现在《诗经·郑风》，大概寓意不太好，所以最后借了曹操的典故。
郁姝绕着青悠湖走了一会儿，自觉无趣，原路返回了。刚出后门，却见左边街道一个熟悉的身影走来，郁姝一下就认出来了。
那是沈苏木。
“沈医生，真巧啊。”她走上前，笑着打招呼。
沈苏木颔首，“你好，郁老师。”他脸上没太多表情，下眼皮青黑一片，声音也有些沙哑。
“你这是，”郁姝有些意外，眼睛往他身后的街道瞥了瞥，“才下班？”
街道的尽头拐弯就是槿大附院。
沈苏木嗯了一声，“这两天医院有点忙。”
“那你赶紧回去休息吧，别累坏了。”郁姝关心道。
沈苏木薄唇抿了一下，酒窝再次浮现。“你后天要开始上课了？”
“嗯？”郁姝一时摸不着头脑，老实回答，“是的，后天九月一号。”
沈苏木身体微微前倾，询问，“后天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郁姝这才想起她还欠沈苏木一顿饭，“好呀，后天我请你吃晚饭。”
“好。”沈苏木点点头。
“那再联系？”
“好。”
沈苏木顺着街道往前离开，尚东小区的确是那个方向。郁姝看了一会他的背影，发现这人走路真的是脚下生风，一点也不扭捏。
她摇摇脑袋，琢磨着得回家清算一下资产了。
到家后，她直接把所有钱财都倒在书房的大桌上，包括刚从牛仔裤里翻出来的皱巴巴的五十块钱。
其实真没多少，而且都是些零碎。
真穷，她忍不住感叹。瞧见桌上躺着的银.行.卡，她有些发愣，拾起摩挲一阵，又扔下。瘫坐在椅子上，两眼望着天花板，直勾勾地。
“唉……”
她叹了一口气，脑袋耷拉下来，忽然瞧见桌上的笔挂，眯了眯眸，心下暗生一计。
发工资恐怕也是下个月的事了，虽然她平时吃饭都可以在学校食堂免费解决，可是后天请了沈苏木吃饭，恐怕真是要一穷二白了。
她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收拾好书桌上的钱财，又走到堆着几个大纸箱的角落里，把里面的东西一一拿出来。
她是上个月初才搬到这里的，当时就计划了一个书房，所以她把书籍和书法用具都收在箱子里放在这个房间。后来就去旅行了，再回来也是前几天的事，倒把它们忘记了。
念文学的人，不读几本书怎么行，可是除却古籍，旧书是最不值钱的。至于书法，她从小就跟着奶奶练习，后来忙于高考停了，这几年没事又被她捡起来。
卖卖字，总可以吧？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性很高，于是不由得加快手里的动作，将书籍全都置于书柜上，这才来收拾书法用具。
拿起砚匣，刚打开，又关上。这是奶奶送给她的清代琴式龙纹砚，还是好好收藏着吧。
她把砚匣放进书柜，又打开笔帘，挑几只常用的毛笔挂在笔挂上。抽张宣纸平铺在桌上，用镇尺压住，又拿出笔隔、墨盘一一放好，取出一得阁墨汁，倒墨、加两滴水。
准备工作做好了，写点什么呢？
她原本是练行草的，但近些年越发喜欢楷体，练得最熟的是褚遂良的《雁塔圣教序》。
想了想，她决定就写段这个。
头俯、身躬、臂悬、足平立于书桌前，取笔、蘸墨、提笔，横画竖入、竖画横起，首位之间起伏顿挫，一气呵成。
收好笔，仔细看着自己的作品，没一会儿就露出赞许的表情。
看来这两个月没退步。
其实练书法已经成为她的生活之一，等同于吃饭、看书、写论文，早就深入骨髓。
放下笔，拿出手机，准备拍照，这才发现有条微信——新的朋友：沈苏木。
郁姝略一愣，点了“同意”。
然后开始为她的“大作”拍照，最后配上文字发到朋友圈：
卖字：内容不限，从《诗经》到近体诗皆可；字体不限，甲骨文金文行书楷体都行。总之，想写什么私聊我，价格好商量。微信：yushu123。
末了，还让林莺程博明等帮着宣传。他们人脉广，总有几个人需要。
两分钟后，林莺回复：穷疯了？
程博明紧跟其后：裱一裱，卖更好！
郁姝话也不多说，统一回复：宣传！
本以为也只是试一试，恐怕难有人来买，可郁姝没想到，当天晚上即有人加她微信。
Clare：你好。请问你要卖书法作品吗？
郁姝一个鲤鱼打挺，立即从床上坐起来。
yushu123：是的，请问您想写点什么？
郁姝发完这条消息，那边却迟迟没回复，可是窗口又显示着正在输入，郁姝就耐心地等着。
幸好，那个Clare不是在耍她。
Clare：《诗经·邶风·静女》。
看到这个，郁姝一愣，她的名字就是出自这里。
yushu123：您真是太有眼光了，您想用什么字体呢？
Clare：你会什么字体？
yushu123：最擅长行草和褚遂良楷体，不过甲骨文金文篆书这些也练过，您喜欢什么字体呢？
Clare：可以每种字体都来一个吗？
什么意思，难道让她每写个字就换一种字体？
yushu123：？？
Clare：先用行草写一幅，然后，其他字体各一幅。
天呐，第一笔订单就那么丰厚，郁姝简直要膨胀了，她笑得歪倒在床上，还没等她回复，那边又发来消息。
Clare：你会多少种，就写多少幅。
郁姝收敛住笑意，这人也太……
她有所警惕，怕是熟人恶作剧，于是发了条信息。
yushu123：请问我们认识吗？
Clare：不知道。
额……
管它呢，不如先这样好了。
yushu123：您可以先付一半定金吗？
那边很快回复。
Clare：可以。
郁姝思考着，她可以用甲骨文写一幅，然后金文、小篆、大篆、隶书、褚楷、欧楷、赵楷、行草、行楷……正好十幅。但什么价位比较合适呢？一幅50，再打个折，收他466好了，吉利！
yushu123：您好，是这样的。每幅作品五十，您要写十幅，我打个折，收您466好了！
Clare没回话，半分钟后，郁姝收到了他的转账——466RMB。
这人可真是实在……不怕她是骗子？
yushu123：收到了。您是想要挂轴还是卷轴呢？您的地址是多少呢？
Clare：随便。槿城东新区壁画街嘉禾小区16号。
还挺近的。
yushu123：离我很近呢，明天下午给您送来方便吗？
Clare：可以。
yushu123：那收件人是？
Clare：沈道年，134########。
yushu123：好的，明天见。
Clare：嗯。
这位Clare先生虽然有些奇怪，不过，郁姝可高兴坏了。
看来她还是有做生意的天赋，她窃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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