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这天，沈苏木值完夜班查了房，走出医院，却没有立即回租的房子，而是驱车去了另一个地方。
嘉禾小区16号，一栋前有绿地后有院落的欧式别墅。
沈苏木将车停在车库外的空地上，绕过长方形花坛，迈上十级台阶，取出钥匙正准备开大门，门却被人从里面打开。
“苏木，你可回来了！”
是他们家的保姆——翠姨。
翠姨原本正在收拾碗筷，一听见轿车驶进来的声音，就猜到了是沈苏木。
“翠姨。”沈苏木颔首，走进房子。
玄关处换鞋，顺便打量着这个他真正的家，干净整洁，没什么大的变化。
这个家，他其实是有些陌生的。大学毕业就远渡重洋，求学美国，直到前段时间才回来。回来也是刚开始住了两天，一找到房子就搬了出去。
“沈院长和陆主任都上班去了，沈老刚刚出去遛弯了。”翠姨说道，喜笑颜开。
沈院长是沈苏木的父亲，现任槿大附院副院长。王主任是沈苏木的母亲，现任槿大附院妇产科大主任。而沈老，便是沈苏木的爷爷，退休前是中医院的院长。
“我知道。”沈苏木说，往客厅走去。其实，他是专挑他们都不在的时候回来的。
翠姨跟在他身后，又说，“沈老知道你回来了肯定很高兴，要不要我马上给他打个电话？”
“不用了，翠姨。”沈苏木立即制止，“我只是回来看个东西，马上就走。”
“你是说前两天一个姑娘送来的，”翠姨两手画圆，夸张地比划了一下，“那么大的一捆东西。”
沈苏木扬扬眉，“是，就是那个。”
“我放在你房里的，你快去看吧。”
沈苏木颔首，上了楼。
这栋别墅有三层，他住顶层，他父母住二层。原本他爷爷也是住二层的，可是年纪大了，就搬到了一楼，书房也设置在一楼。
上了三楼，他走进自己的房间。
房间的落地窗已被打开，微风阵阵吹进来，阳光铺撒，很是明亮。从阳台开始，依次是书架和书桌，然后是床铺和沙发，再过来就是衣帽间和浴室。
他一眼就看见了放在书桌上的那捆东西，哦不，是郁姝的十幅书法作品。
他走近，解开绳子，挨个打开盒子，将卷轴一一铺开，或是置于桌上，或是置于床上，或是置于沙发上，或是置于地毯上。
仔细瞧着这些生动灵活的字迹，他虽然不懂书法，还是觉得亲切。
写得真是好，他想，郁姝也是才女一个。
看了会，又一一收回，归置在书架上，他还得抓紧时间离开。
原本以为计划已经成功了，却不想，刚走下一楼最后一节台阶，一个威严遒劲的声音传来。
“你还知道回来？”
他一愣，有些无奈，抿抿嘴，循声看去。
“爷爷。”
沈老坐在沙发上，眉宇之间一片威严，瞪着他，“你还回来干什么？等我死了你再回来啊！”
他叹口气，揉揉眉心，走到沈老身边，在左边的沙发上坐下，低头不语。
“你和顾家丫头到底怎么了？”沈老问，声音有些急切，“怎么好好地你就不要人家了？”
“……”沈苏木十分无奈，“早就跟您讲过，我和她，不合适。况且，我们是和平分手，不存在谁不要谁的问题。”
“怎么不合适了？我们两家是世交，你们又都是学医的，年龄又相当，共同话题也有吧？价值观这些都相符吧？怎么就不合适呢？！咳……咳……”沈老越说越激动，最后都咳嗽起来。
沈苏木忙递上茶几上的水，“您年纪大了，有话慢慢说，不要激动。”
沈老喝了口水，“砰”地一声放下杯子，“我迟早要被你气死！”
他又回忆起往事，“老顾临终前，我答应了他要让西苓嫁给你，我们一家人都要对西苓好。你现在要毁约，你让我怎么对得起他，我以后死了也不敢去见他！”
别看他的爷爷受过新式教育，现在也功成名就，其实骨子里，还是个传统的中国老人。
“爷爷，那只是您和顾爷爷的约定，顾西苓没答应过，我更没答应过。”沈苏木说得十分客观。
沈老也知道其实自己并不占理，也退了一步。
“好，那你说，你今年好多岁了？”
“……”
“有三十了吧？”沈老帮他回答。
又说，“你爹三十的时候你都要上小学了！”
“……”
沈苏木有点后悔，早知道，他就不回来了。哪怕再想看郁姝的字，也是可以压制压制的嘛，何苦回来受这无畏的批评。
“你不想和西苓结婚，那你是有其他对象了？”沈老又问。
沈苏木思忖片刻，“没有。”
“那你就和西苓结婚啊，你们都老大不小了，正合适！”
“不。”沈苏木迅速拒绝，“我不同意。”
沈老开始跟他讲条件，“你要怎样才同意？”
“结婚可以，但是对象不是顾西苓。”沈苏木答。
沈老拧着眉，“那是谁？你不是没有对象？”
“……”沈苏木顿了顿说，“我正在找。”
“唉……”沈老重重叹了一口气，背靠沙发，眼睛不知道看向何方，嘟囔着，“你长大了，不听话了……”
“……”
沈苏木掩嘴咳嗽一声，“那个……我房间里的几幅字，您看了没有？”
沈老近些年彻底退了休，每天的事就是练练书法，锻炼身体。
“看了。”沈老这才想起这事，“双修阁主是谁？你买这么多她的字干嘛？”
“一个朋友。”沈苏木答。“您觉得她的字怎么样？”
“看得出来功底深厚，对各种字体都能运用自如，只是……”沈老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这内容不够大气。”沈老想了想，“你下次找她用行草写幅《诫子书》。”
“好。”沈苏木应，清清嗓子，“爷爷，那我先走了？”
沈老一听这话，脸色又变得铁青，“又要走？你才回来好久？还有西苓的事……”
知道老爷子又要把话绕回去了，沈苏木连忙开口，“我下午还有手术。”
沈老冷哼一声，站起来瞪了他一眼，“有空就回家！”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毕竟沈老从医一辈子，凡事只要跟医院沾边，那都好说。
沈苏木目送沈老离去，跟翠姨打了招呼，也就离开了。
回到租的房子，洗了个澡，躺在床上，预备休息，又想到还没有给郁姝反馈信息。郁姝这几天一直都在微信上问他，他还没回复。
登上那个小号，发了条消息。
Clare：你的字，我很欣赏。
郁姝收到消息时，正在去上课的路上。今天她有上午三四节的课。
这几天她陆续收到了一些订单，收益还行。但她一直在等Clare的消息，毕竟是第一个主顾。
看到Clare的评价如此高，她满心欢喜。
Yushu123：谢谢您，欢迎再次光临。
沈苏木很快收到消息，想了想，回复：有时间再给我写一幅？行草，《诫子书》。
Yushu123：好的，我明天给您送去。
Clare：好。
然后又付了钱。
Yushu123：谢谢您。
沈苏木看着屏幕，眼睛清亮，抿了下嘴，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身，沉沉睡去。
这边郁姝欢喜的心情不言而喻，这位Clare先生如此欣赏她，她下意识把他当作知己。又想着，这次要多写几幅，挑幅最好的送去。
翌日，郁姝只有下午的课，于是上午就把给Clare先生写的《诫子书》送过去。地址还是那个地址，接电话的也还是那个阿姨，她仍然把东西暂存在保卫室就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林莺打来电话，问她中秋节怎么安排。
她正坐在公交车上，想了想这几日天气逐渐转凉，中秋节也该来了。实在也是没有安排，便说随林莺安排，还说她国庆节要去澳洲看奶奶，让林莺和程博明好好玩不要念着她。
可是她没有想到，她去看奶奶的时间竟会提前。
星期三上午，郁姝正在给大三学生上民俗课。
临下课时，她父亲郁志元打来电话。
她眉头一皱，不耐烦地挂掉。可是下一秒，电话又打来，这么急迫，估计是真有事。郁姝心一紧，正好也下课了，便接起。
“小姝，你奶奶病危了，我现在马上要登机飞去澳洲。跟你说一声，你别着急……”
郁姝脑袋嗡嗡作响，一片空白。等郁志元挂了电话，她才反应过来，立即收起东西，奔出教室。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她的心脏“砰砰”直跳，脑海中不断浮现跟奶奶的往事……
她刚拿了博士文凭去澳洲看奶奶，奶奶还给她做了爱吃的番茄鱼片汤……
父亲要再婚的时候，奶奶坚决不同意，最后拗不过只能独身去澳洲的孤寂背影……
父母亲坦白离婚那天，她窝在奶奶怀里，泪水沾湿了奶奶的灰布长裙……
……
她跑得急，跌跌撞撞地，一个打滑，怀里的东西都飞了出去，连忙蹲下收拾，可是越急越乱，越乱越急……
这时，一双宽厚的大手扶上她的肩，企图安抚她慌乱的心跳。
沈苏木拧眉注视她，“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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