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很多年后,郁姝仍记得那一天,九月中旬的样子,天气刚褪了凉,阳光明媚,微风阵阵。郁志元的声音从没有那么沙哑沧桑,她也从没有那么慌乱过。而沈苏木,像是落入凡尘的天使,救她于危难中。
沈苏木每周要在槿大上两节课,一节是在星期一的晚上,另一节是在星期三的早上。
星期三,他一下课便匆匆走出教室,边琢磨着下午的手术流程。
没想到,刚出一教大厅,便看见周围人来人往,郁姝曲腿蹲在花坛边,低着头拾东西,碎花长裙的裙摆平铺在地上,面前是四处散落的帆布包、太阳伞、水杯、手机、纸巾……
虽看不见她的神情,但她慌忙的动作已经暴露了她的情绪。
他心一紧,立即提步,靠近她。
郁姝一抬头,见是沈苏木,压了压嗓子,声音有些哽咽。
“沈医生……”她打过招呼又低下头收拾东西,双手颤抖得厉害。
这一下,沈苏木的心揪得更紧,因为郁姝此刻眼睛通红,似乎随时都能掉下泪珠。
他帮她将东西一一拾起,装进帆布包,又扶着她站起来,这才问她,“发生什么事了?”
许是沈苏木的眼神太过坚定,郁姝也平静了一些,“我奶奶病了,我现在要去看她。不好意思……”
说罢,她预备转身就跑。可是却被沈苏木拦住。
“你先别慌。”沈苏木握着她的手,“你奶奶在哪?我送你过去。”
郁姝摇摇头,喉咙发紧,“她在墨尔本。”
“那我送你去机场,”沈苏木说,“我的车就停在后门,你先回家收拾下东西,我送你去机场。”
沈苏木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和,眉头微蹙,眼神关切,语调沉稳。
他整个人,稳如泰山。
郁姝怔怔地看着他,“好。”
郁姝最后是被沈苏木牵回家的,两人都着急,也没注意这点,直到上了二楼,郁姝挣脱他的手去拿钥匙开门时,沈苏木才反应过来。他看了几眼自己的右手,上面还残留着郁姝的温度,再抬头时郁姝已经把门打开。
一前一后走进屋,沈苏木关上门,郁姝已经奔向了卧室。他跟着她,站在卧室门口,眼睛一扫,发现这房间真的很小。一张双人床、两个床头柜、一个立柜,再容不下其他东西了。他垂眸问正在收拾衣服的她,“你的护照呢?”
“护照?”郁姝重复这两个字,也在思索它在哪里。蓦地,拉开床头柜,将里面所有东西倒在地上,翻出一个红本本。
“这里,我找到了。”她举着护照,对沈苏木说,眼睛已经不再那么猩红慌乱。
沈苏木走近,拿过,说,“你简单收拾些必需品,我给你订机票。”
郁姝顺从地点点头,低头又继续收拾衣物。
沈苏木掏出手机,点开浏览器,帮她订票。
最近的票是下午一点钟,到澳洲就是凌晨了,他有些不放心。
“你到那边有人来接你吗?最近的票是下午一点,明天凌晨两点到墨尔本,澳洲时间也才凌晨五点。”
“我……”郁姝的手一顿,“我父亲在那边。”
沈苏木这下才放心,帮她定了票。他票定好,郁姝也收拾好了东西,装了一个行李箱。
沈苏木从她手里提过行李箱,率先走出了门,郁姝紧跟其后。
上了车,沈苏木瞄了瞄她,她已经端正坐在副驾上,系好了安全带,面容平静,只是眼神还有些异样。
沈苏木默默启动车子。
路上,郁姝没有说话,沈苏木也就不打扰她,车内沉寂,倒也不尴尬。
到机场已经十二点,郁姝取好票换好登机牌办好托运,打算直接过安检登机。
沈苏木送她到安检口,临行叮嘱万千。
“上了飞机一定要吃点东西。”
“到了墨尔本记得通知我。”
“在那边有事可以联系我。”
“不管发生了什么,不要慌,慢慢来。”
……
“谢谢你,沈医生。”
沈苏木低头看她,眉宇间皆是担忧之色。蓦地,从包里拿出钱包,抽出一张□□递给她。
“也许你会用得上,密码是……”
“沈医生,”郁姝立即打断了他,“谢谢你的好意。”
“你拿着吧。”沈苏木又向她递近了些,“万一用得上呢?”
“不用,真的。”
不是郁姝客气,是真的不需要。因为,如果钱多是个优点的话,那么郁志元这人,将会有一个大优点。
沈苏木见她实在坚持,也就不再勉强,收回□□,看了看时间。
“你走吧。”沈苏木说。
“好。”郁姝点点头,正欲离去,却被沈苏木突然抱住。
沈苏木抱得很绅士,虚抱着,两人的身体并未接触很多。
这拥抱,更多的是安慰。
“注意安全。”沈苏木的声音很轻,却还是飘进了郁姝耳朵,传到心脏。
话毕,沈苏木立即松开,两人又回到安全距离。
“沈医生,谢谢你。”郁姝说完,转身,刚走两步又回头,“沈医生,机票钱我回来就还你。”
“不用了。”沈苏木说,又改变主意,“等你回来请我吃饭吧。”
“好。”郁姝说,嘴角咧开,勉强一笑。
沈苏木目送她离去,有些懊悔,为什么之前不办好去澳洲的签证呢?
可是他哪能料到今天呢?
他眉头蹙紧,只希望她能万事如意。
还没从离别的氛围中走出来,手机铃声就响起,是医院的来电。
他竟然翘班了。
想着两点钟还有手术,他转身离去,大步流星。
这一天照旧忙碌,晚上要值大夜班。
凌晨两点半,他坐在电脑前写病历,郁姝的平安短信传来。
他右手拿起手机,点开。
郁姝:沈医生,我已安全到达墨尔本。谢谢你的关心。
读完短信,左手在键盘上胡乱点了一阵,思索片刻,回复她:按时吃饭,注意安全。不要慌,慢慢来。
摁熄屏幕,指尖摩挲着手机,凝望窗外的圆月,祈祷安康。
郁姝到墨尔本时是郁志元派人来接的。匆忙赶到医院,郁志元正坐在手术室外焦急等待,印象中强壮有力的父亲已经双鬓微霜。见到她时,眼睛里也溢满了愧疚和不安。
郁姝没有理睬他,兀自坐在长椅另一端。
两父女各坐长椅一端,不发一言,郁志元的保镖、助理站在一旁,也都沉寂如死水。
过了两个小时,手术室大门终于被打开,外国医生走出来,可第一个单词就是“sorry”。
郁姝没站稳,往下倒,郁志元接住她,她挣脱掉,嘴唇颤抖着,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后悔。那天给奶奶打电话的时候她就该有所察觉的……
愧疚。暑假两个月,她只留了一周给奶奶,其余时间都独自待在东北……
难过。父母生了她,把她养大的却是奶奶,突然之间,她似乎失去了与这个世界最开始的联系……
相对于她的悲戚,郁志元倒是显得淡定许多,沉默着坐了几分钟就开始吩咐人安排后事。
看了奶奶最后一眼,郁姝走出这栋楼。独自坐在花坛边,眼睛早已哭肿,却还是忍不住啜泣。
墨尔本天色将明,街灯渐渐退去,空气清新,郁姝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寂。
而大洋彼端的槿城,还笼罩在黑暗中,沈苏木的夜班还没有结束。
今天晚上的医院出奇平静,他写完病历就躺在值班室的床上休憩,辗转反侧,总是难以入眠。瞧着时间,又估摸着墨尔本的时间,最后实在按捺不住,拨了郁姝的电话。
电话是在几乎要自动挂断的时候被接通的,他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电话那边便传来一个哽咽的声音。
“沈医生……奶奶……奶奶走了……”
沈苏木立即翻身坐起,脸色凝重,想出口安慰她,又自觉不善言辞。听见她的啜泣逐渐放大,抽噎声不止,直至变成嚎啕。
他想了想,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陪着那边的人,让她哭泣也有个对象。
实际上,因为医生这个职业的特殊性,沈苏木对死亡已经见怪不怪了。
连他自己,都曾亲手送走好几个人。
可是今晚,听见郁姝奶奶去世的消息,他却感到久违的悲伤。
这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奶奶。
奶奶去世的时候他才十岁,也哭了。当时吊唁的人劝慰他,不要哭了,你是个男子汉。
可是他们没有失去,又怎会真切明白其中酸苦。
既然她想哭,就让她哭好了,总比憋着什么也不做好。
过了好久好久,郁姝的哭泣声终于减弱,最后停止了。她在那边似乎是清了清嗓子,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电话突然断线了。
沈苏木放下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间:36分21秒。
也不知是因为他的手机欠费了,还是她的手机没电了,这次十分珍贵的通话就这样莫名结束了。
沈苏木瞧见手机闪烁着的红光警示,立即起身给手机充电,查了话费,充了些钱。
定了定,又帮郁姝充了足够多的钱。
足够多到底是好多?
反正郁姝之后查话费的时候着实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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