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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一个谎:我表姐是方程


  程易轲毕业之后,方遥在一中的热情明显少了一半,她心里顿生了一种空落落的惆怅感,她整日觉得她仿佛就是当代林黛玉,真怕自己熬不过整个高中。

  高一下学期最后的几周时间,一中开始进行了文理分科的动员大会,是在周五的最后一节课。

  一中就是这样,按照班里人的说法,就是不论什么事都咋咋唬唬的,原本分科这件事情已经够让人头疼了,还非弄个大会。

  领导校长一系列的讲话,到最后方遥甚至出现了随便把我弄到什么班里吧,我现在只想去食堂吃饭的错觉。

  台上的老师在不断的权衡利弊,分析高考可能会出现的改革,和将来走出大学社会所需要的人才分布,台下的人早就乱成一锅粥了,方遥听的晕晕乎乎,阶梯教室又小又闷,他们已经开了一个多小时的会了,看那几位主任意气风发的样子,这会肯定还没完。

  方遥戳了戳坐在前面的周念,“你学文学理?”

  周念疲惫地转过头来,“文科吧,就我在脑子哪能跟那些理科生争啊。”

  方遥脱口而出就问,“那宋宇呢?”

  “他肯定理科啊,他那个脑子怎么可能背的来历史呢!”,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浮现了一道可疑并且十分暧昧的红晕。

  周念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宋宇,正在跟一个女生热火朝天的聊着,那个女生披着微卷的长发,五官秀丽,一张好看的鹅蛋脸。

  似乎是校花徐嘉依,方遥见周念有些狼狈低了低头,她笑着又说,“这样也好,以后啊,你们少在我面前秀恩爱!”,说着,方遥揪了揪她的小脸蛋。

  周念对她笑了笑,不过方遥能感觉出来,她笑的相当勉强。

  李东元问方遥,“方遥,你报什么啊?”

  方遥刚想说文科,这时候台上的教导主任突然大声一吼,“大家注意了,文理分科这是一件十分重要的大事,这关系到你们以后的职业方向,有些学校的专业只招文科生,有些呢,就只招理科生,你们千万不要因为我和这个同学好,我就去文科,我和那个同学好我就去理科,然后呢,我们接下来是这样安排的,选物理和化学的理科生,今年我们只安排一个班,也就是崇文班,因为咱们学校去年物化班的成绩并不理想啊,我们还是主要建议理科强的同学去物生班,在最后高考填报志愿的时候,也很有竞争力的。”

  说了半天,闭口不提文科的事,她无奈的叹息,“什么世道,学理科的就那么厉害吗?”,方遥突然划过一个念头,问坐在身边的周念,“哎,你说,学新闻的话,是理科还是文科?”

  周念想了想,“新闻?文理都行吧,有什么差别吗?”

  李东元焦急地戳了戳方遥,“你到底选什么啊?”

  “我再想想,再想想。”

  李东元脸上划过一丝失落,但眼神依然焦急的在方遥脸上搜寻着。

  因为文理分科这件事要得到家长的签名和统一,所以,方遥拎着大包小包回家了,回家的路实在艰辛,方遥活像一个进城打工的农村土妞。

  在地铁一号线的等候区内,方遥看见了身姿纤瘦,肤若凝脂的徐嘉依,她长发飘飘的站在等候区内,耳朵里戴着白色的耳机,十分娴静美好,得到了不少旁人驻足的眼光。

  同样,徐嘉依在网上也很有名,她在校内网上是本市高中的校花榜第一名,方遥也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到徐嘉依,似乎也能隐约地看见她靠近三角区那里的飞粉很严重。

  原来徐嘉依的美貌也并非传说中的那么精致,方遥拎着大包歪着头笑了一下,似乎知道了校花的小秘密似的,心里暗暗窃喜,她也不过是普通人嘛。

  因为徐嘉依和宋宇走的近,方遥对徐嘉依的第一印象没那么好,甚至说是带着一些天生的讨厌的。虽然周念没有直接问过宋宇,他和徐嘉依究竟什么关系,不过通过宋宇社交网络上的访客记录倒是可以说明一些问题。

  透过对面的玻璃门,方遥看到自己穿着宽大的夏季校服,和肥大的灰色长裤,左右手上都被杂货堆的满满的,洗脸盆,夏天用的凉席子,这哪是个正处花季的小姑娘?

  这简直像个杂货铺老板娘,方遥苦笑着看着这个土土的自己。

  而那一侧的徐嘉依却两手空空,轻松地抱着双臂,静默地站在一旁听歌。

  穿的不是夏季长裤,而是夏季校服的短裙,学校也有发特定的裙子,不过方遥觉得一条裙子学校卖四百有点贵,便没有订,于是她就跟大部分的女生一样穿着和男生一样的长裤,肥肥大大的。

  方遥看着徐嘉依的短裙,不由心生赞叹,穿在她身上还真的是很好看啊。

  四百的裙子还真不赖,衬托的她十分飘逸,细长纤细的双腿,简直就像从漫画里走出来的小姐姐。

  想来这样的人应该习惯了艳羡的目光吧,方遥默默地想着,似乎优秀对于他们,是顺理成章的事。

  徐嘉依初中是在三中的舞蹈特长班,进入一中高中部时就是靠的舞蹈特长,成绩倒并没有很好,见她肤色红润,没有半点黑眼圈的痕迹,每天都整齐精致的空气刘海儿,头发黑亮,即便是长发也不会杂乱无章,看到她顺滑的长发,方遥就想起多芬洗发水的广告。

  方遥冲着玻璃门看了看自己和徐嘉依,这就是别人眼中的方遥和徐嘉依,我的天,简直天壤地别,她是公主,那方遥的样子简直脸给她提鞋都不配。

  白皙高挺的徐嘉依,瘦削暗淡的方遥。

  就像丑小鸭碰到了白天鹅,这几天的她因为要对付几个高中组织的联考,整个人都憔悴了很多。

  徐嘉依睁开眼睛,往方遥的这个方向看了看,方遥怔了一下,慌忙闪开自己盯着人家看的目光,直愣愣的走到黄线外。

  徐嘉依和方遥事同一站上的地铁,而徐嘉依早早的就在商业区出了站,就在徐嘉依下地铁的那一刻,方遥鬼附身似的朝她那里看去,一个穿着一中校服的男生紧紧牵着她的手。

  方遥的眼睛里漫着红血色,她抓紧了扶手,她真害怕自己会马上冲过去,拿起手边的洗脸盆就往那对狗男女的脸上砸去。

  牵徐嘉依手的那个人,是宋宇。

  绝不会看错,把宋宇搁垃圾场回收三遍,方遥都不会认错,那个张扬到不行的背影,除了宋宇还能有谁。方遥忍气吞声,还是决定先不告诉周念这件事。

  …………

  方遥整整坐了将近四十分钟的时间才拖着疲惫的身躯下了车,倒了两趟公交车,才回到新家。

  这哪是郊区,方遥默默地想,照这个劲头发展下去,再努力一把,都要出城了,那迎接自己的将是黄灿灿的麦地。

  一回到家,她就闻到饭香,满身的疲惫骤然减了一半,小永坐在客厅里玩几块积木,他张着嘴巴,下嘴唇里都是快要溢出来的口水,方遥把东西放下后,抽了几张纸,自然地走过去替他擦嘴。

  妈妈从厨房里裹着围裙出来,有两个月没见到方遥,语气里有些欣喜,“回来啦,遥遥,累不累啊?”

  方遥正帮着小永擦口水,来不及抬头,应声道,“哎妈,还行,学校挺轻松的。”

  好不容易帮小永擦掉口水,小永探过头看着方遥,然后猛然间大声地笑,“姐姐,你怎么这么老啦!”

  方遥怨恨地看了一眼匍匐在地上的他,“说什么呢?”,方遥扔掉擦他口水的纸巾,小永接着说,“我们,我们老师说,神仙的头发会一直长一直长,凡人的头发才会剪掉呢!因为神仙不会老,凡人会老,老了之后会很丑的!”

  方遥学习负担重,不想打理头发,便把原来的头发剪到了齐肩的长度,这样早晨可以多睡五分钟。

  “为什么?”

  小永咽了咽口水,口齿不清地说,“因为,因为,神仙没有钱剪头发,天上,天上没有理发店!天上都是好吃的果子,还有好看的小仙女!!”

  方遥听的云里雾里,嘴里嘀咕一句,“什么鬼老师?”

  小永很激动,义正严辞地纠正,“吴老师,是好人,不是鬼!”

  方遥顺着他,“好好好,他为什么好呀?”

  小永痴傻地笑,“因为她是最最最漂亮的老师!”

  方遥坐在地上笑,哭笑不得,“果然,男生就是男生,只看脸!你们能不能有点内涵啊!!”,方遥想到徐嘉依和宋宇,再看着眼前这位情窦初现的小男生,不急不忙地追问,“小永,我问你,我和你的吴老师,哪个好看?快说。”

  小永明显很难做,方遥拧着嘴巴,伸出手做拒绝状,“好了,你不用说了,你的表情证明了一切!”

  小永皱了皱眉,不高兴地说,“姐姐,你不要剪头发了,你不剪头发,我们就可以一起做神仙了!”

  方遥温柔地问,“你希望姐姐也做神仙啊?”

  小永真诚地点头,“嗯!我想我们一家都做神仙,别吃妈妈做的饭了,我们一起吃云吧,听说啊,那比棉花糖都好吃一百万倍!!”

  小永因为生长激素分泌过低,身上的毛发和身体都比别的小孩发育的要慢。

  方遥看到小永光秃秃的头,伸手摸了摸,也不是光秃秃嘛,上面有一圈软软的茸毛,像雪白的小兔子一样。

  方遥笑了,心想这个吴老师真的是个好人,对他说神仙不用剪头发,他长不出头发的原因是因为他是神仙,他可以长生不老。

  吃饭的时候,爸爸问方遥,“听说你们文理要分科了。”

  方遥吃着靠自己最近的土豆丝,点头嗯了一声。

  “有什么想法。”

  “想选理科。”,方遥用筷子戳着白米饭,头也不抬地说。

  方爸爸想要盛汤的勺子差点没抓稳,掉进西红柿鸡蛋汤里,惊讶道,“什么?”

  “你不是挺讨厌数学的吗?”,妈妈嗔怪道,“我看啊,你还是选文科,你语文作文那么好,不选文科可惜了啊。”

  方遥放下碗筷,想了想说,“我是这么想,文科优秀的人多了去了,但是理科里面作文写得好的就不多了吧,曲线救国嘛,而且我们老师说以后还是理科的竞争力强一些。”

  果然,编起瞎话来,方遥还是有一套。

  晚上,方遥在书房用爸爸的dell电脑查x院的历年招生信息,其中排在榜首的新闻系以378的最低分遥遥领先,并且只招理科生,对待方遥所在省市的考生实在太为苛责,方遥顿时觉得未来又变得遥远不可及了。

  她哪是在追赶程易轲的步伐,她简直就是在跟知识赛跑!

  她去了学校的论坛看帖子,随便刷新几下,本没什么指望的,就在她最后刷新的一下,又看到了关于程易轲的消息。

  [重磅!原来程易轲他爸就是程静怀啊,怪不得怪不得!]

  这标题语气怪怪的,方遥脑海里搜寻着程静怀这三个字,哪还有什么别的程静怀,能让论坛的网速一下子降下来,大家七嘴八舌的评论,不就是那位赫赫有名的新闻系教授程静怀吗?

  一时间点击率过百,方遥点开那个帖子,是一张照片,像素挺糊的,像是偷拍。

  程易轲跟在一个中年男人身后,他穿了一件蓝色的卫衣,灰色的短裤,明明那么充满朝气的打扮,为什么在方遥眼中,他就跟一潭死水一样寂静呢?

  似乎不像普通父子之间的言谈甚欢,而是他一味地跟在程静怀的身后,怎么说呢?可能这样的比喻并不准确,可是方遥觉得,程易轲的样子,像一条温顺又听话的小狗。

  程静怀除了他的学者身份,他同样也是也是快报的新闻实事板块上的签约作家,他的读者很多,不过大部分读者的年龄段都集中在七零后这块儿,而且经济背景是以中产阶级水平居多,譬如爸爸就很喜欢看他的文章,无数次转发和赞叹,确实,程静怀的文笔犀利独到,又不乏知识分子的趣味。

  他最有名的一句话就是,“对于孩子们的教育,首先不是教他们立业,而是立人。”,听起来倒是菩萨心肠的一位老先生。

  不过,方遥每次读他的文章总有一种作者老奸巨猾,玩弄文字和新闻当事人感情的错觉。

  或许是她的无知。

  方遥继续看评论,有几个评论倒是很有价值和参考性,有人说:[他爸是x院名誉教授啊,进新闻系也很正常吧,而且他的分数没那么高,其中暗箱操作也不是难事吧。]

  有跟贴赞同:[反正过了本一线,就能提档,这没什么,人家有钱有权的,我们还是继续刷题吧,别想了。]

  也有人反对:[他爹那么正派的人,我还在电视上看到过,不会吧,没这么下三滥的。]

  [人家替自己儿子谋个好大学,至于你们一个个眼红的,这这么就下三滥了?现在那些警校x校招生玩的不也是这些猫腻吗?管好自己不就行了!]

  方遥摇头无奈地笑,无论一个什么帖子,注定有唱白脸的,也有□□脸的,也有刚在上一个帖子唱过红脸,然后忙不迭地跑到下一个帖子里来唱白脸的。

  她见怪不怪了,人心反常,现在的方遥似乎比初中时候的自己,更加耐得住了,不再冲动的在网络世界上为非作歹。

  方遥刚准备关电脑睡觉,她突然间想起什么,快速地登陆了自己在论坛上的账号,把原先黑程易轲的帖子删除,心里默默地为自己赎罪祈祷,可别怪我。

  …………………

  周一她把分班的申请单递给了班主任,班主任迟疑地看了方遥一眼,抬笔想替方遥签字,皱眉愁思状般的,又搁下了手头的笔。

  额头上的皱纹陷下去,如同干涸的沟壑,语重心长的说,“方遥啊,你要不再跟你爸妈商量下?”

  “老师,我真的打算学理科。”

  班主任犹豫了下,一脸忧郁地点了点头,给方遥签好了名。

  方遥十分肯定,就像一年前十分肯定的告诉老头,“老师,我要考一中!”

  谁也改变不了的决定。

  似乎她人生中的每一次笃定都来自于那个人。

  倒是李东元心情不愉快起来,“方遥,你怎么都不跟我…”,他顿了顿,接着说,“不跟我和周念说啊,我还想和你再做两年同学呢。”

  方遥畅然一笑,“我又不是去别的学校了,我们还是可以一起玩嘛。”

  李东元满脸不理解地问,眉头拧成了一团,“我真是想不通,你怎么突然间改学理了呢?”

  方遥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李东元又十分谨慎地探问,“是不是你爸妈逼你的?”,他见方遥的神情有所松懈,一拍大腿,差点没把方遥下一大跳,他粗线条的得出一条结论,“真是你爸妈逼你的!本来我妈也让我学理,说什么男孩就是要学理,学文的那都是姑娘家的,还说理科比文科大有前途多了,你说说看,现在人怎么这么现实,可是我还是坚持学文,理科那东西哪是人学的嘛!”

  方遥挤出一个笑,“嗨,其实吧,学文学理都不容易,特别是我们省的学生,这高考可能就是为了阻止我们省的人上大学吧。”

  李东元无比赞同地点点头,“就是,哎你看看啊那些北京上海的名额那么多,留给咱们的呢?不说北大清华了,就说说普通的二本,一个专业招的也就20个人不到,而且咱们省学霸都是按斤称的,哪比得过?。”

  他激情昂扬的一番说论,班里其他的人听到,都由衷的点头,脸上那表情简直一模一样,就跟古代含冤而死的妃子一样。

  李东对方遥露出了一个十分难为情的笑,看起来很担忧方遥未来的处境,“不过方遥啊,怎么说呢,一路顺风吧。”

  方遥被他的表情逗笑,“不就是学个理科吗,又不是去战场送死了。”

  这句话点到李东元了,他用力地点头,“可不是?学理科和去送死有什么分别?”

  方遥瘪着嘴思忖,也就是说喜欢程易轲和去送死也没啥区别了。

  嗯,话粗理不粗。

  方遥对他恶狠狠地假笑,周念听到这句话从讲台上走下来,用语文书重重地打了他一下,“叫你乌鸦嘴,方遥怎么就去送死了,像我们方遥这么厉害的人,学什么都一样,对吧。”

  “得,当我没说。”,李东元没脸没臊地做着鬼脸,周念上去揪他脸上的肥肉,“你也该减肥了好不好,你看我手上都是你的油。”

  “都地沟油吧!”,周念的嘴也挺欠,不忘加一句,然后顺手拿了方遥桌上的小镜子照了照,她这几天总吃麻辣烫,嘴边起了好几个痘儿。

  “那你别揪我啊,别成天想着占我便宜好不好。”,李东元贱兮兮的说。

  “谁占你便宜了,感情你见过潘金莲眼巴巴的占武大郎便宜的吗?”。周念说着把手里的镜子往方遥桌上一拍。

  方遥无奈地拿起,镜面似乎朝着后门的位置,方遥脸上表情倏然一僵,然后她不动声色地把镜面那一侧轻轻压在试卷上。

  转而灿烂地对周念笑,“他欺负你,快揍他!”

  周念十分配合地把李东元打倒在地,两个人发出的笑声活跃又无忧。

  方遥看着周念和李东元无休止的耍贫嘴,心存不轨地笑。

  就在刚刚李东元和周念吵吵闹闹时,方遥看到宋宇就站在教室后面,一脸冷漠地朝这里看,宋宇眯着眼睛,眼神很不爽。

  那种冷冰冰的眼神,不是情侣之间的吃醋,那更像是自己的东西被人抢走的不甘心,和蠢蠢欲动的报复。

  方遥,从什么时候起,你开始学会不动声色的做一件事。

  即使知道宋宇这个的品性顽劣,一边对周念不松手,另一边又和徐依暧昧不清。却也不挑明了说明白,她也要宋宇尝尝失去的滋味,就当是对他的惩罚,看到宋宇那副自负又气恼的神情,方遥心里无比畅快。

  但方遥永远不会主动在周念面前提这件事,除非周念忍无可忍,除非周念想要分手,而且还得是一刀两断的那种。

  第二天放学,在学校车棚后的出口,方遥碰到了宋宇。他右手叼着一颗烟,垂在灰色校服裤缝边上,嘴里面烟雾缭绕的,车棚的那块儿地基本上都是学校不良学生的聚集地,而这些学校大部分都是校排球队里的学生。

  方遥路过倒数第二个车棚时,短暂的驻留了两秒钟,通过黑色栅栏的缝隙,在烟雾中认清了宋宇在那一群外校的男学生中“大哥”身份的嘴脸,校服外套大敞着,一只手叼着烟,另一只手张扬地乱比划着,右脚不停地抖。

  怎么以前就没见过他有抖腿这个毛病,现在做了大哥后什么毛病都找上来了,方遥懊悔不已,为什么当时此人追周念的时候,自己居然没有拦住周念。

  方遥走出车棚,远处有人叫她,虽然她很不想承认,但那人就是宋宇。

  宋宇叼着烟的那只手冲她招招手,让她过去,可是那样的手势和他歪着脸不屑一顾的嘴脸,让方遥扭头就走,和他穿着同样的校服,她觉得丢人。

  和他说话,方遥也觉得丢人,生怕别人看到自己和混混宋宇认识,于是她加快了脚步。

  然而还是没躲过宋宇的小喽啰。

  两个还没有方遥高的初中生跑过来,绕到方遥正面,用手有意无意地戳着方遥的胳膊,学着古惑仔的样子半眯眼,方遥低头看了看他们胸前的校服,是对面的三中,三中的混混也是出了名的。

  “宇哥叫你呢?犯什么劲儿啊,过去。”,说话的是一个黑黝黝的小矮个,口气一股唯我独尊的样子,说话的时候下巴抬的老高。

  方遥先前的怒意所剩无几,倒是想发笑,“小弟弟,作业写完了没有啊?”

  “别乱说话,听见了没?不想被揍就过去。”,他仰着头抖着下巴磕。

  这让方遥更想笑,“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辣条吃多了吧!”,说罢,扭头就要走。

  那小黑猛地揪住方遥的校服,把松垮的长袖秋季校服从肩膀扯到了胳膊肘,露出了里面白色的短袖。

  方遥的怒意已经上升到最大值,甚至那一刻她想拎起这小子的衣领直接把他扔到旁边的臭水沟里,原先顾念着他们年纪小,还是祖国的花骨朵儿,不跟他们一般见识,现在她总算看清了,这小子不是年龄小不懂事,而是是根本就没教养,要是祖国的花朵都跟他们一样,咱国家也别发展了。

  方遥理了理衣服,恶狠狠地看着他,正准备屈膝直接朝他撞去之时,这两个小鬼被一个身材高大,长相端正的高个男生从身后揪住了手指,如果方遥没看错的话,这人就是和程易轲关系最好的哥们儿,应该是陈逸飞?

  “给你脸了是不,敢来一中欺负咱学校的人了?我警告你,你以后放学回家不许走这道桥听见没?”,高个子瞪圆了牛眼,气呼呼地喊他们滚,看得出他是个嫉恶如仇的人。

  他用力揪着那小鬼的小拇哥儿,小鬼连连叫唤,“哎哟喂,疼疼疼!陈哥,陈哥饶了我罢!!”

  方遥看到刚才还神气活现的小鬼,现在倒变成了丧家之犬一样的灰头土脸,心中大大的过瘾。听到小鬼一口一个陈哥,方遥更加确定了自己没记错,是他,是陈逸飞。

  “好好好,不过,不过,不走这座桥,我怎么回家?”,小鬼愁眉苦脸。

  一中旁边的这座桥连接着城南和城中,陈逸飞暴脾气又一上来,换着手又使劲,“老子管你怎么回家,从今天起,你就在你的三中呆着,别到一中这里晃!还欺负女生,没出息!”。

  三中和一中很近,一道桥相连,所以,一中和三中谈恋爱的小情侣特别多,自己学校管得严,只好去别的学校寻觅,就算被抓着,只要打死都不承认,学校也不能这么着你俩,同时隔着一座桥,这种比鹊桥相会还要刺激的事,并且安全的事何乐不为。

  “错了错了…啊啊小拇哥儿!”,小黑的表情很痛苦,陈逸飞甩开他们,嫌弃地说,“滚滚滚。”

  看着那两个小黑落荒而逃的背影。

  方遥久久难以从中缓过神来,转头看到陈逸飞精神气十足地看着自己,她迟钝开口,后知后觉地说,“谢谢啊。”。

  陈逸飞朝她走来,方遥意外地闻到这人身上淡淡的香气,一瞬间方遥以为是程易轲,原来不是。

  陈逸飞没接话,而是上下打量着她,方遥被他看的不自在,挠了挠头说,“怎么了?”

  陈逸飞摇头,“没事,我就觉得你有点儿眼熟。”

  方遥故意傻笑,“可不是,我是一中的,你也是一中的吧?”,方遥指了指他手中拿的录取通知书和学籍档案袋说,“你高三的?”,没等陈逸飞反应过来,方遥已经看到他档案袋上的名字,陈逸飞,第一次看到这三个字是这样写的。

  陈逸飞恍然地说,“哦,那个什么,我毕业了。”

  方遥十分礼貌又恭敬地说,“今天谢谢师兄了,要不是师兄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办呢。”,露出乖巧的笑容,对于装乖乖女这一戏份,她这十几年来得心应手,算是个特型演员。

  “嗨,没事儿,你以后别从后门走,这里混子特别多,你以后从正门走,那儿人多。”,陈逸飞好心提醒她。

  方遥笑道,“知道了,师兄,今天本来是想等个同学的,没想到她先溜了。”

  陈逸飞点点头,方遥抬头看他,见他有抽身离去的意思,便又问道,“师兄,你大学在哪儿呀?”

  陈逸飞一愣,傻气地笑,“我啊,x院。”

  方遥心里已有了几分数,听到他的答案心中更加笃定了网络上的那个回复的真实性。她顿悟似的点点头。

  “怎么了吗?”

  “啊,这样的…“,方遥脑海里拼命的寻找各种理由,各种谎言,因为程易轲这个人,方遥觉得自己的下半辈子一定会在谎言里度过,自己死后一定会被黑白无常割掉舌头,好来报应她生前的巧言善辩。

  于是,方遥撒了人生中第一个艰难的谎言,说的还有理有据的,“我有个表姐,也在x院,叫方,方程。以前也是一中的学生,看来我们学校去x院的人还挺多的。”,方遥侥幸地挑挑眉毛,心中的鼓声从没停过。

  陈逸飞哦了一声,笑着说,“叫什么?方程是吧,这名字还挺有意思,我猜你表姐的爸妈一定很喜欢数学,哈哈那就是我师姐了,我过去可要抱大腿。”,陈逸飞笑起来比不笑的时候好看很多倍,不笑的陈逸飞总是有一股狼牙山五壮士的威严,笑起来洁白的小虎牙显得可爱单纯。

  方遥被他的一番猜想弄得云里雾里,仓皇的一笑掩饰自己的无奈,原来在陈逸飞眼中的“方程”是数学里的方程式,方遥心里偷偷坏笑着,仿佛一个众目睽睽的罪犯在目睹警方愚蠢至极的假设。

  “可能吧。”,方遥自顾自的点头,心想这人总不会傻到真的去找一个叫做方程的人吧。x院那么大,闲的他。

  任何谎言,都会有一个小漏洞,聪明人能在那个小洞口窥探另一个从未领域的世界,只是那时候的方遥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方遥在学习之余,依旧在给程易轲写信,还是那个落款3234926。

  只是地址从中山路的第一中学改成了远方的x院,地址很好找,网上随便一搜就搜到了,只不过邮票钱稍微贵一点,不过这些钱方遥还承担的起,于是乎,写信成了她的习惯。

  有一次方遥掐着晚饭的时间出来寄信,外面下着滂沱大雨,因为天气的缘故,天色昏暗,街上没有一家邮局是开门的。

  她流着汗满街寻找邮局,一边找,一边掐着表,吃饭时间只有半个小时,终于黄天不负有心人,街尾的一家老式邮局还亮着灯。

  她慌忙进去买邮票,却发现手上的明信片早就被雨水打湿,字迹也糊成一团了,没办法她顺便又买了张明信片,邮局赶着下班,她心里一着急,把原本的那串落款的秘密代码,一不小心写成了“方”,邮递员在她身后焦急的等着,方遥佯装笃定,若无其事的在那“方”字之后,又加了一个“程”字。

  然后面不红心不跳的把这张明信片递给了邮递员,邮递员风尘仆仆地骑车远去,方遥望着邮递员叔叔的背影,忽然觉得以后做邮递员这份工作也很好,一路风尘,带去世界另一头的想念。

  写下方程两个字之后,她又想到不久前对陈逸飞说谎里的表姐“方程”,她由衷地一笑,一切像是都安排好了的似的。

  在给程易轲写信之前,方遥一直在孤军奋战,只是心中默默的喜欢他这个人,喜欢他的背影,喜欢他身上的光环,但是自从明白人和人之间,可以依托信件这样神奇的东西,传情达意后才意识到原来那些存在自己心中的想象,可以付诸于实际。

  即使往后的时间里,方遥再也见不到程易轲了,但每每想起他这个人时,感受不变。那种快速敲击着心脉的紧张,羞耻,全部袭上来,让她呼吸艰难,让她渺小又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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