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正大的暗恋 2
食堂人非常少,他打了饭后找了个离方遥挺近的地方坐下来,他看起来也很疲惫,他坐在方遥的斜前方。
方遥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能看到他用手捋了捋头发,然后两只手用力地捂住脸,随后打了一个哈欠,他至少发呆了有三分钟的样子,桌子上打的早点他动都没动。
过了一会儿,人多了起来,他的一个同学拍了拍他的肩膀,拎着书包坐在他身边。
那个男生黝黑的皮肤,却是很健康的小麦色,方遥对他有些印象,初中有一次她走过程易轲班级门口时,就是这个人的一颗球差点砸到自己,如果没记错,他叫陈逸飞。
程易轲和他打了个招呼,陈逸飞从书里抽出来一张什么四四方方的东西,在他眼前一晃,从背影来看,程易轲似乎有些疲惫,方遥听到他隐约在说这什么,陈逸飞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得瑟又大声地说,我女朋友给我寄的。
方遥明白那可能是一封信,程易轲把餐盘搁到门口的小推车里,就走出去了,方遥餐盘都没收拾就追了出去,她走在程易轲的五米开外,听到他和陈逸飞清晰的对话。
“你能不能别这么没出息?”,方遥看不到程易轲此刻的表情。
陈逸飞满不在乎,“你懂什么,你有女朋友吗?有人给你写信吗?”
“有女朋友又怎样,我哥他女朋友整天逼他结婚。”
陈逸飞大笑一声,方遥跟的太紧,没成想陈逸飞突然停住脚步,往旁边的垃圾桶里扔喝光了的豆浆
袋。
方遥一脚把陈逸飞的球鞋从脚后跟踩下来,方遥自己也吓了一大跳。
“你看着点路。”,陈逸飞仓皇地低头穿鞋,抬头看着莽撞的高一新生有些责备地说。
一旁的程易轲一改刚刚的沉郁,而突然意外地大笑,“你还穿红袜子啊,怎么着,本命年啊。”
方遥听到程易轲的笑就在自己耳边,那么近,她靠近程易轲的那半边身子发麻,想动也动不了。
可程易轲看都没看她,他走到陈逸飞身边扶了他一把,陈逸飞满脸飞红并且艰难的穿鞋子。
“对不起。”,她僵直了背十分不协调地鞠了一躬。
方遥只想快点离开这里,趁程易轲没看自己的时候,就在她刚迅速逃离的时候,陈逸飞突然对程易轲说,“你觉不觉得她眼熟?”
原本加快的脚步霎时间不动声色地慢了,这个间隔好漫长,方遥在想知道他的回答,可是脚步速度没
改。
程易轲甚至看都没看方遥,而是十分无语地对陈逸飞说,“你想女人想疯了吧!”,依旧是句揶揄。
他从来没记得过方遥,果然,她还是在玻璃罩里。
疯狂地叫,啊啊啊。
自己和路人没什么区别。
方遥真怕这个人突然有一天就不见了。
于是,方遥换了一种方式,一种不轻易告别的方式。
她开始在学校门口的文具店里买很多明信片,里面有各式各样的,撒着金粉的,带着砰砰砰爱心的。终于,她选了几张浅蓝色和米白色的明信片,这是那一堆明信片里面最简单的。
方遥扭动肩头,不适应地苦笑下。她冲着那一木筐子里的莺莺燕燕无奈之际,门口的黄猫冲自己叫了一声。
方遥哑然失笑,跟小学生爱跟人作对似的,做着花脸猫的手势,凶恶的以喵还喵。
放学的时候,方遥喊周念陪她去买些信纸和明信片,周念知道方遥绝对不会是用来写给班里同学的,两个人怀着昭然若揭的心去了一中旁边的晨光文具店。
方遥送周念去100路车站,上车之前她还不忘叮嘱,“方遥,你记得写清楚你的联系方式给他啊!”。
周念站在100路公交车上,冲着车窗外的方遥,拼命地向她挥手。
方遥也拼命地向她挥手告别,从第一天,她就想做周念这样的女孩,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有了喜欢的人,就大大方方在一起。
周念的确是一个平凡的女孩,可她始终对生活里的任何事,充斥着一种打了鸡血似的希望。
在回学校的路上,方遥反复的想着,如果不是因为喜欢那个人,自己会不会也成为那样的女孩?
又再次路过晨光文具店,方遥不经意地看了一眼,然后再看着自己手上的两手空空,猛然意识到明信片丢在文具店里了。
她匆忙走进去,望着收银台上横放着的几张米白色浅蓝色交织的明信片,松了口气,还好没丢。
戴着老花镜的老板慈祥地一笑,一副得意的样子,似乎在说,你看东西没拿吧?
方遥吐了吐舌头,从收银台上拿过那一摞明信片,心定了定。
仿佛这些明信片不是简单的信件,而是能让她安心的东西。
收拾好准备离开,她抬头透过收银台后面的一大面反光镜,看见了几个骑车的男生停下车,肩膀上是红条纹的校服,高二的。
她下意识地用手掩着明信片。
一个男生粗重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老板,红南京有没有?”
老板看了他一眼,从柜子里面拿出一筐各类的烟出来,方遥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文具店深不可测啊,就跟电视里演的谍战剧似的,看起来默默无闻的书店,其实是一个电台站的情报交递所。
老板见怪不怪地戴上刚脱下的老花镜,慢慢找。
他身上发出的气味很不好闻,有一股带着汗臭的味道。
她微微抬头打量着镜子里面买烟的这个男生,虽然也是高二的学生,穿着灰红色交织的校服,可他的神态和一举一动都让方遥单单觉得,他只是和程易轲穿着同样校服的一中学生罢了。
可是在不远的身后,她后知后觉地失策。
程易轲正横跨在他的那辆山地车,横亘在文具店前,撑着下巴发呆。
他只穿了一件短袖,白色的三叶草标志,他很瘦,方遥看到他肩胛骨紧贴着衣服而形成的一道凹陷。
原本方遥以为他只是发呆,后来才发现原来地上趴着一只懒羊羊的黄猫,程易轲正一本正经地盯着那只猫,那只猫也慵懒地盯着他。
方遥听不清是猫叫了一声,还是他叫了一声。
一声十分清晰的“喵”。
她周末偷偷坐了好几班公交车去了郊区的一处邮局投递了这张明信片。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在家楼下的邮筒,也是可以的。
那张明信片什么都没有写,在原本应该写上祝愿的那里,方遥只留了一串数字。
一串在别人看来莫名其妙的,3234926。
郑重其事地写着,xx市第一中学高一(12)班,程易轲收。
她的姓名拼写顺序,方遥以为程易轲永远都不会知道。
…………
到了高中以后,男女同学的关系越来越亲密,不再是初中那种“我才不要和你们男生/女生说话”的嫌弃心理,男生女生之间多了几重探索的好奇。
班里男生不是没有对方遥有意思的,坐在方遥前排的一个叫李东元的男生总时不时地跟方遥搭讪。
在开学到现在,李东元不止一次旁敲侧击地问方遥有没有男朋友,方遥每次都是摇头。
“那你是个乖小孩啊。”,李东元说话的语气十分不相信。
他坚持不懈地问,“那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方遥迟疑了一下,继续摇头。
班里其他女生看不下去了,季沁怡朝他扔了个粉笔头,“李东元,你以为叫东元你就是情圣啦,你当你是姜东元啊?”
他一脸摸不清头脑,“姜东元是谁?哪个班的?”
方遥终于笑了,“人家是韩国的。”
隔壁班一个高个子的男生来叫他,“李哥,走了走了,今天说好的打球。”
后来方遥才知道那场球,程易轲也在。
就在班里女生招呼她一起去篮球场的时候,她推脱掉了,不想当观众,不想和别人一起围着程易轲。
不过,第二天她主动给了李东元自己的□□号,之前她一直说没有申请过。
“你不是说你没有的吗?”
她在测验用纸上随便划拉着,“哦,我周末申请了一个,方便和同学联系嘛。”
李东元心思没她细密,点着头说,“成,我给你拉到班群里啊。”
“好啊。”
方遥见他手指飞快地在三星手机屏幕上滑动着,时不时甩一下手机,嘴里叨咕着,“真卡。”
“你这还卡?那我们用塞班的可怎么办?”,路过发作业的一个男生把作业本拍在他的头上,他得意的笑笑。
方遥清了清嗓子,继续低头做题目,毫不在意地问,“你们昨天打球的?”
李东元抬头冲她傻傻一笑,“是啊,对了,你怎么没来?”
方遥没说话,题目一个字没看进去,正在她忖度着该怎么继续问的时候,李东元突然问她,“你知道陈逸飞吧?”
方遥握紧了手中的黑笔,故意皱皱眉头,“谁?”
李东元很吃惊,“什么?你不知道?”
“也正常,看你样子整天除了背书就是做题。”
方遥佯做细想状,“我们年级的吗?”
“不是,高二物化的,上学期他化学考了满分,这太可怕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预备铃正好响了,生物老师王朋面无表情风风火火地从前面走进来,带了一根教尺。
啪嗒一声打在金属合金的讲台上,然后冷冷的说,“没带教材的出去听课。”
这是王朋的规矩,没有课本的,你是借也好,还是跑回家拿,或者是去路上打劫,总之,他的课,他要看到生物书在你桌上。
方遥在桌肚里搜罗着生物书,才恍然发现昨天晚上做生物试卷的时候,落在了宿舍桌子上。
她急的跟什么似的,憋红了脸,李东元回头看她急的脸都红了,二话没说,把自己的书扔她的桌上。
自己站起来跟老师说,“老师,我的书忘带了。”
王朋也不说话,李东元很识趣地自己站到教室门口,那一整节课,方遥的眼神都没敢飘到教室前门,她能感觉到有个灰色的人影,可是她不敢看。
课上王朋再讲二十一体综合症,他手上拎着讲台上的话筒,洪亮的声音穿透了整个教室,每一个字听在方遥耳朵里仿佛就是磨难,“二十一体综合症患者在出生时便有容貌明显异于常人的特点,嗜睡,喂养困难…”
方遥每周末打电话回家,都没有小永的声音,她也不敢多问几句。
爸爸不断地问她钱够不够用,这只会让方遥想要快点挂电话。
她低头,看着生物书里二十一体综合症的例图,同桌偷偷问她一句,“你不觉得恶心吗?”
方遥嘴角扯了一下,“是有点。”,眼睛没有分毫的偏离。
下了课后,方遥用黑笔盖戳了戳李东元,顺便把他的书还给他,“谢谢你,真不好意思。”
“没事,我知道,你们女生脸皮薄,况且没必要得罪王朋,小心他变态起来折腾死你。”
曾经就有一个人因为骨髓的髓字写错,被王朋罚写了一百遍。
从那以后,方遥总觉得心里对不住李东元,可是李东元早就把这件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一个周末的晚上,方遥躺在宿舍硬邦邦的床上,收到李东元的信息,“周末出去玩吗?”
方遥脑子里快速地寻找应付的理由,还没等她回复的时候,李东元又发来一条,“周末,我们和高二(12)班的有篮球联赛,你来不?顺便把张枫和杜若茜都喊来,人多也热闹。”
她想要拒绝的话又被她咽下去,最后她还是拒绝了,理由是周末有辅导课要上,她爸爸给她请的家教,200块一小时,李东元听到后很理解的噢了一声,方遥,那你好好学习哈。
方遥此刻的心简直就是烈火上煎熬,她有些看不起自己,和李东元来往密切,是为了能够更加的知道程易轲的消息,她已经厌恶了从校园论坛,从校内网洞悉他的一切,她希望他们能有一个共同的朋友。
她正想把手机掖在枕头底下时,她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呆,犹豫了三十秒。又在消息栏打了一行字过去,[那个总和陈逸飞在一起的男生叫什么?]
或许李东元真的把方遥当朋友,回答的很爽快,没有一丝的迟疑,[噢,你说的是程易轲吧,程易轲你不认识?]
[不认识。]
方遥看到自己输入的这三个字,顿时觉得陌生,她无力地苦笑。
很快她又发了一行信息过去,[听过,但是没见过。]
[噢这样子。]
方遥飞快地在手机上打字:[我听说他人不太好.]
方遥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说,这样变相地诋毁他。
[额?不会吧,他可是老好人了。]
方遥轻笑,老好人这个词总给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很快又发了一行字过去:[是吗,我也是听同学传的,挺玄乎的,跟真的一样。]
[嘿嘿,肯定是追他追不上的女生说的吧。]
方遥没生气,反而扑哧一声笑出来,怪不得呢,人就是不能在背后说坏话,容易暴露身份。
李东元又发来几条信息:[方遥,我发现你这人其实挺好的,怎么就不爱和大家一起玩呢?]
还没过两秒,又有一条消息传到方遥的手机里:[我可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你人不错,以后班里有啥活动一起啊,总学习多没意思啊。]
方遥浅浅地笑,把手机握在手心里,过了几秒发过去三个字:[谢谢你。]
这句是发自肺腑的,虽然她对李东元有隐瞒的不厚道成分在先,可是人家却是真心真意拿她当朋友的,方遥心里未免有些愧意。
可是方遥仍然没有对李东元说实话,周一见面的时候李东元问她上一对一的家教累吗,方遥呆滞着点了点头,尴尬地笑一下,“还成,硬着头皮上呗,那个谢谢你啊。”
“嗨,客气啥。”
高三毕业的时候,李东元拉着她还有几个关系好的女生一起在一中的各个角落照相。
方遥其实很想告诉他,“李东元,其实我喜欢的人是程易轲,当初和你做朋友,也是为了能够接知道关于他更多一点的事,你骂我吧。”,但当她看到李东元那张透着男孩气的脸,她又说不出口,便只把这句话化成了快门前的一个真诚的笑。
*********
方遥在一中的高中三年里,她想尽了办法去打听程易轲的黑历史,比如他有没有恋爱过,他有没有逃过课,方遥想知道这个人究竟是不是大家口中的老好人,乖宝宝。
不过得到的结果却令她大失所望,她在论坛上经常搜索程易轲这个名字。
甚至她的手机输入法,只要输入程,接下来自动出现的就是易轲。
输入法都记得我喜欢你。
得到了几条比较敏感的帖子。
第一个帖子是,我周末回学校的时候,看到一帅哥送程易轲的,那是谁啊,不会程易轲是弯的吧?
一个名叫暴风雨的用户在下面留言:[不知道别乱说,那是程易轲他哥好不好,据说比程易轲长的还要帅。]
方遥曾经听到过,程易轲说他有一个哥哥,她顿时好奇起来,他哥哥得是什么样一个人啊。
第二个帖子是,程易轲他爸到底是教授还是电视台里的人,怎么说什么的都有。
下面的帖子叽里哇啦吵起来,无非是贴主你是不是嫉妒人家家境好啊之类的屁话,根本讨论不出什么结论出来。
还有一个帖子是在程易轲毕业之后才冒出来的,程易轲去了x院!堂堂一中高考理科第三居然不上n大,去了x院!
有人说,学霸可能脑子突然不灵光,想歪了。
x院美女多哎!当然去那里啦。
还有人说,他上的可是x院新闻系,分数比n大的中文系分数还要高的,不懂的别乱说。
方遥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看着一页页的议论纷纷,最后一个匿名的用户冷不丁地说了一句,就是这
句话,滚动鼠标的手,猛然间停了下来,满页的七言八语顿时不重要了。
你们懂个屁,他女朋友在x院,学播主的。
有人评论:知情人?
他同班兼前桌,可信度99.99%
方遥两眼一黑,猛喝了几口桌上的汽水。
周围都是电子游戏啪嗒啪嗒的键盘声,还有男生骂队友的声音,十分嘈杂。
她望了望四周昏暗的环境,还有因为常年不清洗而变得乌黑的窗帘,方遥顿时不可思议地想自己怎么来到这种地方。
方遥直接把显示屏给关了,主机还亮着,她拿着号牌去网管那里结账,她买的一小时十块钱,网管冲她吹着口哨,“小美女,才玩20分钟不到就走啊。”
“嗯。”,方遥头也不抬。
网管嚼着口香糖,“下次再来啊。”
方遥心里冷冷哼了一声,下次再来?我再也不会来了。
原本,她迫切地想看到不一样的程易轲,不是好学生程易轲。
方遥做了一件十分伟大的事情,开贴黑他。
她自己伪造了一个瞎编的帖子,问:你们知道程易轲考试作弊的事吗?
一清水的评论都是别逗了,不可能,程易轲是乖孩子,他们家人怎么可能让他这么做呢?他家教很严的。
这些话方遥从初二起就听过无数遍,也看过无数遍了,她眼睛都看花了,耳朵都起茧子了。
她抱着猎奇的心态想看到不一样的,听到关于程易轲不好的事情,甚至她去了论坛八卦区这样的鱼龙混杂的地方。
听到关于程易轲负面的消息,这比听到程易轲又考了年级第一还要振奋人心。
如今,她看到了,那么言之凿凿,明明是高考刚过去的六月,每个人都流着汗,嘴里咒骂着这鬼天真热,方遥却跟有人从头顶浇了自己一盆凉水那样钻心的寒冷。
这就叫做自作自受吧。
至今为止,方遥不明白当初的自己为什么要去与程易轲作对,不惜在网上黑他。
只是那时候的方遥不相信程易轲真的是她看到的那样,或许,她想看到程易轲的另一面,因为自己看不到,所以才这么绞尽脑汁,机关算尽。
这场爱情,就是我与你,有不共戴天的仇恨。
可是,不论她在网络的那一头怎么哇哇大叫,程易轲始终活在玻璃罩的那一端,好好的,像幅画一样的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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