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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锦宫城


  昨夜的训话是有用处的,宫人们一扫往日消沉,做事也积极起来。户部给召月馆的宫人入了簿,分发了腰牌,以后凡是在宫府中出入的都必须配备悬牌,用来区□□份职务。

  知画这边就复杂的多,宫中派来一个发髻斑白的老嬷嬷和一个二十余岁女官,女官记录知画的衣食住行,言谈举止,老嬷嬷一刻不停的向顾知画灌输齐国的纲常礼仪,她的表现被集成册子上报礼部。

  就这样过了三日,她们终于坐上了去往锦宫城的辇车。

  顾知画依礼制乘了枣红色的坐辇,舆顶用白银打造,盖帏用黑色的皂盖,轿顶及左、右、后三面以帷帐封好,前面设置了可掀开的轿帘,两侧轿帷留了小窗,另备窗帘,帐幔质地精妙绝伦。辇车之内,红缎作帏,配以垂缨,显得小巧华贵,漂亮典雅。

  她是和亲而来的郡主,乘辇车出行时还要鸣锣开道,鸣锣九响,意思是“官吏军民人等齐闪开。”

  仪卫按照郡主仪仗,侍卫所持有两枚吾仗,仗身为铜,再用黄金装饰两端。朱漆棒首的立瓜二柄,卧瓜锤二柄,骨朵二柄。红罗曲柄绣宝相花伞一顶,红罗绣宝相花伞二顶,红罗绣孔雀扇二顶。用红雀羽毛做的黑纛二柄。前面引路者八人,随朝侍女四人。

  她的郡主朝冠纯金打制,定制如同郡王福晋之朝冠。冠顶嵌了六颗东珠,带用有金圆版四片,嵌绿松石四颗。

  大燕皇室虽然尊崇文人墨客的羽扇纶巾,可除了衣物言谈相像些,本质上却是养尊处优、钟鸣鼎食的。知画的行装仪仗全部由大燕礼部查办,为了照顾皇室体面,一切也都以明月公主的定制为例,声势浩大非常。她的仪仗入锦宫城时,行人皆驻足观看,谈话不止。

  仪仗中的辇车比她去沛城时的行进的慢了许多,也包裹的更加严实,锦宫城中,酒肆里,曲巷长街里的人们都注目着这队仪仗缓缓前进,透过队伍中央辇车只能看到一个极隐约的影子。

  酒肆里。

  “这是大燕来的隆安郡主仪仗?”

  “正是。”

  “啧……连跟随的宫女都这么貌美,郡主岂不是貌若天仙了!”

  “老兄啊,话不是这么讲,你家侍女个个美貌如花,可你家那位……”这人边说边摇头,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有人接着他的话茬,“也不知这位郡主会被圣上许给哪家?”

  “估摸着是哪位宗亲皇族,我朝历来如此。”

  酒肆里的这几个男子感慨一番这个郡主既定的命运,并不包含一丝怜悯,在他们几人看来,这位郡主的人生无论如何都是花团锦簇的,是他们不能触及的阶层。

  酒肆外的一辆官家辇车被掀开了车帘,却不像其他辇车一般开着车帘对着郡主的仪仗观望不止。那副车帘被骤然放下,在那一瞬间,车里低低一声:“走吧。”

  辇车往仪仗相反的方向,进去了一处贵族候府的街巷,又骤然缓慢下来。

  马蹄敲击青石砖阵阵,暖风卷起了一线围帐,车中人的面容就如同昙花一现,可到了树影下正是看不清楚的时候,是女子的声音,伴随着铜熏炉的加香脆响,“和御哥哥一同回来的?”

  “奴从公子入陆路以来一路相随,却是如此。”

  “不必回府了,入宫。”

  知画的仪仗在案例绕了宫城后,终于停在了齐王赐下的郡主府前。

  同晋阳侯府一样是无间三启的大门,高高的汉白玉石阶,却与当初那个徒有虚名的郡主有着天壤之别。郡主府前人头攒动,围观行人被京兆尹的人秉退两侧,鼓乐声和着鼎沸人声。郡主府的宫人,和大燕的宫人分站与南北两头,都衣帽整新,面带喜色。

  正是晴空一鹤排云上,她的朝服玄黑为底色,金红为饰,收腰后是流畅的裙裾。知画并着双手下了那辆巨大华贵的辇车,晴雪抱月在后头为她理着下摆。

  她下了辇车依照先前学来的宫礼,拜在一个拜垫上,朝正北的皇宫方向拜了三拜,方才可以抬起头。

  知画和着这夏日艳阳,抬起头冲着郡主府浅浅一笑。她的眸光潋滟,姿态如同空谷幽兰那般淡雅,她的容颜是晴空艳阳,她的气度是晴空艳阳。

  正是荷月好时光,正是佳人春华时。

  是容颜之美,气度之美。

  人们震惊于此间之美,待再度去看,宫人的队伍就只剩个尾巴了。

  郡主府的屋顶最上方为一条横向的屋脊,主间屋脊两端都有鸱吻,如果是垂脊的外端就排列着一系列脊饰,最外面是若干个蹲兽,最后面是龙头状的垂兽。知画一路欣赏着这些雕花装饰,心中意外的闲适无比。

  今日忙碌,宫人们交接一干事宜,晴雪里里外外派遣差事,抱月也不得闲,在门房处清点来自齐国各府的拜帖、安居礼、请帖等等,都忙的不亦悦乎。唯独知画的事务最轻松,在两个面生齐国宫人伺候下,褪下朝服朝冠,首饰钗环,安寝了。

  之所以白日入梦,是因为齐国有个讲究,但凡是长途跋涉或旷久未归,回到家中第一件事就是入一场大梦才算大吉。到了齐国皇室这里,皇子立府,立后,甚至登基都有了录梦的规矩。

  所以知画并不算轻松,外间还坐着沛城驿的那个女官,等着记录知画的大梦。知画得保证安寝的姿态要好,做出来的梦也不能是什么光怪陆离的,她觉得自己对齐国皇室是有些抵触的,万一梦到什么谋权篡位的,再有了什么梦话出来,那就真不算什么好事情了。带着这些心思,知画半个时辰都过去了才堪堪入睡。

  虽然睡前思绪紊乱,她之后却睡的沉了,直从午时睡到申时,才由着那两个宫人服侍着净面。往往有人睡醒睁眼就将梦中情景忘却的,所以常常也有胡邹的梦境。

  但皇室中却不敢有人胡邹那些梦虎梦龙的吉梦,原因是齐国司天监中有官职专事解梦之职位,有的梦境虽然梦虎梦龙,但并不见的就是吉相。这个缘故使得未入梦的,就只能说一句:“未曾入梦。”

  那个二十余岁的女官一直在外间侯着,他见知画起来并不像其余贵人一般急着录梦,而是直接去净面了,就在她的身后问了句:“郡主,是否未曾入梦。”

  知画面前是一面八瓣菱花形月宫镜,背面凸雕着月宫图,中央为枝繁叶茂的桂树,树干中部隆起镂空为镜钮。一侧为嫦娥振袖起舞,另一侧为白兔捣药,下面有蟾蜍作跳跃状。

  知画闻言在镜中皱了皱眉,转过身子,“我久久未入睡,入梦也晚,梦中见到一片黑暗,只见到一匹白马身上发出银白之光。”

  这个女官名叫周如瑜,跟随顾知画已经好几天了,她是见识了知画的美貌,但此时她仍旧觉得隆安郡主的颦眉之姿,比那面月宫镜上振袖起舞的嫦娥更美上几分。

  “梦马?郡主可曾梦见别的?”

  “别的倒是没有,周女官可知道梦马是什么征召?”

  周如瑜合上册子,听到问话,莞尔一笑。“不瞒郡主,臣下素来不信梦召之说。我母亲刚生下我就将我弃于乡野,只因为梦见了一条黄蟒蛇,又听解梦的人说过我会祸延家人,可我又何其无辜。后来我被昭南书院捡回,家师便时常告诫我不能生嗔恨之心,为人要清明。”

  “的确如此,大燕少有梦召一说,齐国却有,我才有此一问。现在想想恐怕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我前些日子水路行船,结识了二皇子宋御,他的坐骑不就是夜里观之有光的照夜玉狮子吗?”

  “正是如此。”周如瑜面上一喜,“按例这也是要录入呈上去的,臣下私下以为这对郡主大大有利。”

  周如瑜是个通透之人,知画也就承了她的情,言语间也亲切起来,“那就多谢周姑娘了。”

  “臣下也是职责所在而已,郡主不必言谢。”

  宫人们抬了茶品过来,摆在院子里的一棵老桂树下,周瑜和知画就从室内来到这里,吃起茶来。周瑜颇有不拘小节的大气,知画邀请她吃茶,她也就不推辞坐下。

  “还有一事,方才我听周姑娘提到昭南书院,不知昭南书院坐落何处?”

  “昭南书院就在锦宫城,说起来还和大燕有些渊源,是当年大燕明帝游览列国时,见到当时齐国还只是边陲小国,风气蛮化,就创立了昭南书院,齐国多数有名的名士贤臣都出于昭南书院,家师是昭南书院教授琴艺的方周先生。”

  知画抿了口茶水,她在水路时就得之昭南书院为荀柯的暗部,这样看来还是姑苏真莲祖上的手笔。她转了话题,“齐国的琴艺习的可是仲尼琴?”

  “是仲尼琴,郡主想听听吗?”

  知画召来宫人取来博古架上的仲尼琴,眸子里含着笑意,“我幼时也习得琴艺,如此一来,如瑜姑娘的琴艺我还可以鉴赏。”

  知画是对待友人般的语气,周如瑜也不再自称“臣下”,她移开身边的芙蓉糕,净了手道:“我的琴艺在锦宫城不算闻名,是家师琴艺为第一。在女子中,闻名绝耳的是枢密使家的女儿甄宓。”

  “枢密使?”知画大为震惊,大燕枢密使由宦官担任,偶然由大臣担任,枢密院是管理军国要政的最高国务机构之一,枢密使的权力与宰相相当,齐国的枢密使只是普通臣子吗?

  朝中政事周如瑜不愿多说,就只接过问话:“甄宓是甄大人远亲家过继来的女儿,日后你们必定会常常见到,我也说与郡主。”

  常常……知画不解自己和这个甄宓有什么常常相见的,只是觉的周如瑜这个人是可相交的,这些日子来,有关齐国的事,她也是全凭周如瑜得知。

  周如瑜穿着的是浅紫色的女官常服,袖子不是广袖而是拢袖,也并非二八年华的美人,可她端坐在老桂树下,却有凌云之姿。

  初时铮铮几声,真是利落非常,未成曲时已成情。

  琴音和平中正,后来就急促起来,却只让人觉得急促并没有一丝慌乱,显得更是气势磅礴。只听琴音渐渐高亢,直达最好高却慢慢低沉下去,然而周如瑜仍旧揉弦不止,琴音就有如游丝随风飘荡,却连绵不绝,更添几分荡气回肠的意境。

  “如瑜好琴艺,《广陵散》琴谱难得,如瑜竟然这么熟捻。”知画赞叹道。

  “家师手里有《广陵散》的琴谱,的确也得来不易。只是我不知这曲子讲的是什么,弹起来就有些荒腔走板了。”

  知画心中的熟悉感越来越强烈,她抚着琴弦,低垂着头说:“讲的是战国聂政的父亲,为韩王铸剑,因为延误了日期,而惨遭杀害。后来聂政终于实现了刺杀韩王的报仇夙愿,自己却毁容而死。是据这个故事,谱成的琴曲。”

  周如瑜抬了手,“真是悲怆啊,以往我只以为是瀑布激流之音,不过激流却是和杀伐悲戚有相近的意味。不知郡主是如何得知《广陵散》?”

  “听我家师父讲过而已,做不得真。”

  知画想,原来姑苏真莲还有一项琴艺未示于人前。

  蝉鸣空桑林。

  知画交给了抱月一封密函,信上说:“姑苏师父,别来无恙。徒儿今日听得师父所作《广陵散》,当真好听。徒儿许久未见师父,实在当真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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