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月光
进沛城，他们一行人入住了驿站。
齐国驿站有官驿民驿之分，民驿主要由商家开设，下分支有食馆和宿管，提供给长途跋涉的旅人。
官驿的功用就复杂的多，全国官驿皆由各个所在州府开设，即可以传递官府文书和军事机要又可以是官员途中食宿、换马的场所
他们入住的就是沛城的官驿，晴雪下了辇车，出示了大燕的勘合，就立即又人迎了出来。
出来的是穿着一身青官衣的驿丞官，大约只有三十余岁，身体极为消瘦，他跪下行礼，都让人担心他会折断了腰。
“恭请二皇子金安，郡主金安。臣王嘉，是沛驿的驿官。前先日子朝中就有金令下来，下面列了官驿的名单，有臣的沛城驿，臣是一早就侯着的，馆舍备好了，就是不知郡主在大燕的饭食……”他自跪下请了安，就一直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顾知画疑惑的看了眼宋御，她自来了齐国就收到了大大小小三次迫害，何曾遇到这么热心的迎接。
宋御接到她的眼神道：“齐国文官向来如此。”
齐国的文官不同于大燕文臣的倨傲，齐国重武，朝廷上也讲的是战功，所以文官的日子素来艰难。也就造就了齐国文官乃至于文人健谈，善于表功劳的形象。武将许会因为战事匪乱折损，但文官只要不是自己作死，就算升迁的慢些，大多数都能到告老还乡。齐国的文官，就是谨慎二字最好的写照。
知画是不想道这些缘故的，也就只觉得这个王嘉实在是亲切。
沛城驿按照定制为知画一行安排了食宿，王嘉在前面领路。顾知画看见除了自己进的这个驿，旁边还有一个方形小堡，四角插着黑旗，就问带路的王嘉：“王大人，那是什么处所？”
王嘉顺着她所指看了一眼，就道：“回郡主，那是齐国的邮驿，邮驿是“三十里一驿”，是属沛城的驻军管辖的，一般建在有驻军的官道附近，每个邮驿只有四个人。专门从事货物运输的组织，主要任务是运输齐国的军需、贡赋和赏赐之物，由各地卫所调令。”
王嘉说话啰嗦，但倒也事无巨细解释了。知画点点头，这附近有驻军，加上驿馆防守严密，想必不会有刺杀之类的事情了。
知画住的“召月馆”景致美妙绝伦，外面一圈粉墙环绕，又环绕外墙种植了木芙蓉，青瓦白墙红花，煞是好看。她们一行人总共过了三道垂花门，沿着抄手走廊进去主院。院子里面由山石点缀，曲径相衔。
抱厦上悬挂着“召月馆”的匾额，下面两边廊柱悬挂着一副长联，上联是：水凭冷暖，溪间休寻何处来源，咏曲驻斜晖，湖边风景随人可。
下联是：月自圆缺，亭畔莫问当年初照，举杯邀今夕，天上嫦娥认我不？
“这副联是何人所作？”
“回郡主，正是在下。”
顾知画感慨：“大人心性豁达，怪不得此处叫召月馆，原来与大人的志趣相关。”这副联的意思是：水温冷暖，
何必找它的源头，月亮自有盈缺，美景只随我心，夜里举杯邀月，试问天上嫦娥认识我吗？
这个王嘉只是沛城驿七品驿丞官，竟然也有一副不逊色于雅士的禅心。
王嘉又是一礼，这回说的少的多：“多谢郡主赏识。”他不欲在此事上表功，又扯回自己的老本行：“郡主需在沛城驿住上三日，待宫中来的司礼与大燕的司礼共礼，方可去锦宫城。在此期间，宫人会由户部登记造册，郡主也不免要受些叨扰，宫里会派宫人来教习。”
这些晴雪在入沛城前已经提醒过知画了，各国邦交向来如此，不论是使团还是和亲，都要在入都城前在驿馆停三日，看起来是由户部入簿，实则是要检校核查人员，以免有不臣之心的人混入宫中。
“有劳王大人了。”知画向他道谢。
王嘉又施了一礼退下。
宋御早就在驿馆门口与她们告别了，进宫向齐王禀报此次剿灭海贼等一干事仪。
他没有下马，只说对着知画说了一句：“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顾知画不满他的冷淡，就不以为意的偏过头，却没有得到他的回应，只听见照夜玉狮子飞驰远走的马蹄声，顾知画心中就酸涩了起来，抿着唇不说一句话的进了“召月馆”。
晴雪抱月跟在她身后，也不发一言的进去，一整个下午知画有些恹恹，她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宋御分明只说了可愿与他为谋，并没有说许多，她是对宋御有其余期许吗？
不行，我不能在这时候分心，前路艰险，我还对齐国一无所知，怎么可以有这么多儿女情长之事。
知画心中盘旋着这些想法，她依着美人榻，情绪难辨：“晴雪，你说按照齐国的礼制，和我和亲的会是谁？”
晴雪写在燃熏香，听了这话立即停下手中动作：“依照着齐国惯例，和亲由齐王钦定，估摸着会是齐国的几位皇子或是未娶正妃的亲王。”
“如果是哪位皇子，旨意下来会是侧妃吗？”
“据奴婢所知，齐国从来没有与皇子和亲成为正妃的先例。”
别国之女为正妃，不亚于等于直接放弃了夺嫡的资格。大皇子，二皇子，甚至被宋御评价为“无脑”的三皇子，谁又愿意放弃夺嫡的资格呢？
宋御说“与我为谋”，是……侧妃的意思吧。
熏香燃起来，一线雾白扶摇直上。
知画闭眼听着院子里鸟雀玩耍拍翅的声音，鸟雀可以因为眷恋故土，在时节正好的时候回来，她却不能因为眷恋故土，回到故土。
她说，“下去吧。”
晴雪从未看到过这么低落的顾知画，她不算端庄的闭眼靠在榻上，太阳的余晖映照在她的脸颊上，成了温暖的橘色光芒，她依旧美的不可方物。只是长睫下缓缓沁出了一滴泪珠。
晴雪听见自己浅浅的叹息。
直到掌灯时分顾知画才从寝室出来，她让抱月召集了宫人，百十来个宫人鱼贯而入。他们受训良好，虽然一同进去，却没有一星半点嘈杂的声音。知画见了，不动声色点点头，等他们见了礼，又说：“你们都是不错的。”
晴雪代替他们行了谢礼。
“召集你们于此，是想问你们，可曾做好了老死于此地的打算？”顾知画托着一盏茶，垂下眼睑问。
“奴婢等做好了。”
宫人们齐声回答她，只有年岁小些的有些迟疑，但好歹都齐声回了。
她点点头，又继续说：“那我再问你们，可曾做好了今日因我而生，明日因我而死的打算？”
这句话出口，气氛滞了滞，只有三五个宫人回答：“奴婢愿意。”
她算是半路主子，早就料到这些宫人们是恭敬有余，但是没有几分忠心，倒也没有失望。
“众位可知何为主仆？”
“是主子让奴才往东，奴才绝不往东。”回话的是个十五六小子，回答前两个问话时也没有迟疑。
“叫什么名字？”
“奴才马寿。”
“马寿，从今日起你便是他们的管事了。”她云淡风轻的说。
众人哗然，在此之前他们或许还停留在离乡的惆怅，渴望归乡的愿景中，对于功利并没有许多想法。可此时此刻陈铺于她们眼前的马寿的升迁，却刺激了他们。
马寿欢天喜地的磕头，有比他资历老的不服气，当即跪在她面前：“郡主，老奴冯元，是先头就安排好的顺理管事，这马寿身无二两肉，胸无两点墨，如何担此重任！”
“你是说我没有调令你们的权利吗？”顾知画问他。
冯元急的满头大汗，“老奴不是这个意思……实在是，实在是……”
“那我问你，可愿为主子赴死？”
不是“因”，而是“为”，冯元更不敢答，万一他答了，郡主让他即可赴死如何是好，他低下头不再争辩。
知画已经转过头，问马寿：“马寿，你可愿为主子赴死？”
马寿激动的红了一张脸，大声喊：“奴才愿意！”
知画这时放下了茶盏，含了一丝莫名的笑意：“我并不需要你们为我而死，之所以有这番问话，也只想告诉你们，我都难以回到故土，更何况是你们。”
她轻轻仰仰头，宫人们的头更低了。
“我不需要不忠心的奴才，或是心中给自己留了退路之人。这种人今日欺我瞒我，他日也会为了自己的所谓退路害我。”
她似乎在嘲笑，“退路？我都没有退路！你们有的选择，只有随我生，或者随我死。”
这些宫人谁心中没有些期盼呢？却都因为顾知画的这句话瞬间意志消沉，顾知画看他们带着哀色的脸，又说：“所以，你们只能助我，等有朝一日我能回故乡，你们也可随我回故乡。”
“马寿，你说的不对，”她对马寿说道，“何为主仆，不是我决断你的左右生死，而是同生共死！我之所以肯定你，是因为你忠心。“
她看向宫人们：“你们听明白了吗？”
那些宫人自从进了大厅，神色几变，在这时候却都跪下齐声：“奴婢等愿助郡主。”
华灯初上，明月高悬，照耀夜色，也照耀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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