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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陆路


  宋御骑的马叫照夜玉狮子,通体上下,一色雪白,没有半根杂色,唯独脖子周围是长毛,犹如雄师一般。彭府门房的人听到马蹄声,赶紧赶出来开大门,照夜玉狮子似乎等的急了,四蹄不沾地似的跑了进去。

  这个门房在彭府做迎来送往,开门关门的杂务,做了许多年,名贵些的马匹也见过不少,不过这照夜玉狮子却是头一回见,扭头又看了几眼,等人都进齐了,才站起来关了大门。

  宋御这边下了马,把缰绳递给了亲兵,“不用喂太饱,修整片刻,随后启程。”

  “是。”那小将领了命,牵着马下去了。

  他抬脚进了顾知画的住处,彭春正在此处,面前堆了小山般的灵丹妙药,胖脸堆着笑:“晴雪姑娘,你是大燕哪里人氏啊,觉得我瓜州如何?”

  晴雪却是不发一言,哭丧着一张脸。

  彭春又继续说:“你们这些宫人,年纪轻轻去了宫门,哪知道外面的好滋味呦,你看我府里的姑娘都被我娇养着,简直如花般呵护……”

  “你难道真要会你们燕国送死吗?郡主不好了,你们做奴才的也没好果子吃的!”他悠悠叹口气:“我虽是送药,但心里却清楚,你们郡主啊,药石无医了!”

  “放肆!”

  彭春话音未落,一柄剑擦过他的肥耳朵,划破了一丝油皮,他捂着耳朵惊恐万状的瘫坐在地上,就看见宋御负着手走了进来。

  “如何药石无医了?”

  “属下,属下……”彭春不知说什么好,郡主在他府上出事,现在是他没理,就算有理也说不清啊!怎样都逃不了个保护不力的罪责。他自觉比不上那些京中的三皇子亲信,自己只算个远在瓜州的三皇子爪牙,这个二皇子虽然不得圣上喜欢,但拳头硬的厉害,自己仗着不是一党叫板,恐怕会血溅当场,他想了想还是没吱声。

  “伺候你家主子,即刻入京。”宋御对晴雪说道。

  彭春余光里看见晴雪的脸蛋,还想争取争取,弓着背说:“殿下,郡主已经经不起这么大折腾了,不如就在此地休养,养好后在动身入京。”

  宋御转身凝视他,“滚下去!”

  彭春终觉得还是命重要些,“……是”

  他躬身出了门,在门外停了半响,小厮迎上来问他:“老爷,姨娘愿意留下来吗?”也难怪这个小厮要在这个节骨眼来,以往的时候,彭春纳了小妾,志得意满之时,都愿意给随行的小厮扔些喜钱,所以人人都爱讨这个差事。

  彭春摸着耳朵上的口子,见这个容貌有些丑的小厮嬉皮笑脸的迎上来,方才在房中积攒的怒气再也忍不住了,一脚踹过去,踹了个窝心脚。

  踹完心里好受许多,扔下那个小厮捂着肚子躺在地上,大步走了。他边走边想,反正现下情形离自己的密信也没差多少,这个郡主呕了那么多血,也活不了几日了。

  宋御闻见一丝血气,他久经沙场,分辨出的确是人血的气息。于是径直走到帘幕前,低声唤了声:“隆安?”

  晴雪掀起帘幕一角,床上躺着的还是那个昏迷的刺客,手腕上有几道不浅的刀口。知画坐在一边,看他进来,站了起来。宋御看她的姿态不像是受了伤的,压下这时候有些陌生的心绪,指着那人问了句:“刺客?”

  知画看他面色如常,就回答:“是,昨夜来的。”

  “嗯。”宋御伸手拨开那个刺客的头发,头皮里有块青色的突起,就嘱咐抱月:“让他一直迷着吧,这人若醒来必定要割破这块毒。”

  “把毒藏在头皮里?那如果双手被擒,岂不是无法自尽了?”凡是暗杀死士之类的行当,身上都会藏着奇毒,为的是万一被捉住熬不过酷刑自尽的用途。通常藏在牙里,知画头回见到这样的自尽方式,新奇不已。

  “他可不是只为自尽,这块毒名叫焚心,如果这人在我们中间割破,血和毒混合,我们无一人可以逃出生天。”

  竟然这么狠毒!那这人背后的主子——

  “是大皇子。”宋御并未隐瞒,因为顾知画如果和自己属于同一阵营,来自于大皇子的加害不知要到何日方休,现在告诉她,也好让她提前做些防范。

  与三皇子不同,大皇子才是最想将宋御置于死地的,那先前那波海贼必定也是受命于他了。顾知画暗暗明白了些蹊跷,“昨夜我窗外挂了一个带血的人偶,我的命不久矣便是由此开始的。”

  “老三不足为惧,无脑。”

  顾知画看宋御这么评价三皇子,突然想看看能被宋御这么严谨的人评价为无脑的,是个什么人物。

  大皇子行事素来有深意,派刺客暗杀知画只是其一,如果暗杀不成,刺客肯定会落到最想保知画周全的宋御手里,只要在恰当时机割破“焚心”,宋御就可毙命了。知画思索着,什么是恰当时机呢?

  仿佛福至心灵,顾知画和宋御同时看向了那个刺客的双手,那双手似乎微微的颤抖了一下,竟是此刻!

  宋御拉着顾知画飞身而起,知画却先一步抽出宋御腰间佩剑,电光火石的砍断了那人的左手,宋御随即上前一步,劈晕了他。

  知画握着剑的手,泛起微微的汗意。她的心狂跳,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他们就死于此地了。

  抱月晴雪听见响动立刻赶回来,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她们扶着知画坐下,“这个刺客,我们如何处置?”

  “焚心此毒的价格堪比太上老君的丹药,他既然如此大费周章,我们也就只好让他物尽其用。”

  听着宋御的话,知画心中一念告破,她在此时此刻才真正明白了,自己所去的地方,所包含的未知的,步步拿人性命的险要。

  夜色如墨砚。

  阁内冷香阵阵,春寒凉了茶盏。

  那人的一只手敲击茶托边缘,像和了某种神秘节奏,在这深不见底的夜色里如同幡铃,刚想沉溺其中,那人手一停。

  “谁放过去的?”

  更暗处传来声音,“是属下。”

  “受了谁的命?”

  “是……夫人。”

  那人静默了片刻,阁内似乎有冷气弥漫。

  “你自刎吧。”

  再没有一丝声音了。

  宋御还是动也未动的坐着,他手边依旧是那杯凉了许久的茶盏。

  与来时水路不同,再出发她们一行都轻装简行快了许多。宋御骑着他的照夜玉狮子走在辇车前,知画和两个丫头坐在辇车里,走的是官道道路平坦,加上昨日在彭府生的变故,她们三人没了欣赏齐国美景的心情,都端坐着任由辇车飞驰。

  从瓜州到齐国的都城锦宫城只有七日陆路,前两天时她们只知道赶路,结果到了第六天实在对行路厌倦不已。

  此时将近六月,已经有些暑热,坐在辇车中更是如此。齐国人给每个月份都起了其他名字,六月的别名有:荷月、季月、焦月。

  顾知画穿了件:“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的荷叶罗裙仍然觉得闷热热,但陆路到底比水路好上许多,厌倦行路了就找些方式消遣。

  抱月忘掉了自己婢女的身份,在一片草地上撒了欢,搭弓射下一只大雁,拎着大雁脖子欢快的冲辇车里的知画喊:“郡主!郡主!奴婢给您打了只大雁!晚上让晴雪给咱们烧雁子吃!”她咋咋呼呼的跑来,一手掀起辇车帘子,另一只手还捏着大雁脖子,宫人门对她的跳脱习以为常。

  晴雪默默不语,只是皱着眉头看着抱月。

  尽管消遣的方式有许多,但基本上都与顾知画无关,在这时候抱月跟前晃,更加令她气结。她扭过头不想看咋咋呼呼,笑得欢实的抱月。

  抱月一无所觉的还往前凑。

  “抱月,不可杀生。”

  抱月愣了。她想起昨日被砍断手筋的刺客,水路上被射杀的孙秀,觉得郡主如今越发仁慈了。抱月向来听知画的话,当即将打下的大雁扔给一边的宫人,撩起帘子,钻进辇车。

  “往前行十里,就是沛城。”一道清凉如水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语气还是以往的冷淡,但却令人觉得苦热立刻减轻。马蹄声碎,风时而掀起帘角,时而又放下帘角,知画不免时不时看见宋御弧线优美的下巴和紧束的领口,和那副冰冷倨傲,高不可攀的姿态。

  鼻尖是暖风送来的他身上冷香,车马悠悠然得摇晃,在此之间,她的心似乎也恍恍惚惚了。又忽然间有些懊恼,懊恼与此人的冷淡,她带了一丝娇纵的:“沛城又怎样!”

  一直以来,顾知画都是冷静的。就算那日在彭府那样电光火石的瞬间,她也能判断出刺客会用没有伤口的手破毒。所以这时候的顾知画,宋御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些……可爱。

  他似乎慢了些,又策马赶上来,转头对着辇车:“别生气。”他的语气不算诱哄的语气,甚至有些生硬。

  顾知画却捂一双通红的耳朵,脸埋进了车内的迎枕上。

  这实在是此生第一次。

  抱月一向听知画的话,此时她就非常不听话的翻了个痞气十足的白眼,她觉得自己家郡主太没出息了,以后还是要靠自己多多给她把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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