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一章 故人依旧 5
碎雨楼，山瓷走下一楼的时候，乔南寒与百羽晨皆已在厅中等候。
莫名地，她总觉得他们二人共处一室有些诡异，大抵是乔先生平日里太过严肃，与曾经非常顽劣的羽暮格格不入吧。
但如今的羽暮，满腔仇怨一心复仇，又何曾是记忆中的那个多笑又腼腆的少年。
她并未想要与乔南寒寒暄分毫，她与他之间许多话都无需多言。
方要开口，忽察觉到厅中似乎还有一人，她脚下一顿，有些许迟疑。
多年未见外人，她心下竟还有些惴惴不安。
虽未提及栗郡，但百羽晨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楼上扫过：“瓷姐是如何打算，是要立刻前往青山流，还是在牧云野再歇息几日？”
山瓷未答，先谨慎问道：“可是有客来？”
答疑解惑终究还是早已习惯的乔南寒反应敏捷：“回大王，青山流尺衣。”
尺衣，宁虚上神唯一的入室弟子。
青山流因山动水不流为六界所知，隐于世外藏在九霄，为早已遁迹隐世的宁虚上神所居。宁虚上神虽早已不理世事，但她的故友远扶却是个人在世外心在红尘的闲散仙人，平日里最爱的便是闲事，五百年他午膳后在云上小睡，一个翻身不小心压了东白山刚能一冲飞天的灵鸟。
更不巧的是，他压了那灵鸟的脑袋整整一天一夜，将人家活生生的一只灵鸟压成了傻鸟。
一惊一乍中，远扶将那傻鸟硬塞给了宁虚做徒弟，自己则逃之夭夭。
那受害鸟便是如今的尺衣，时至今日脑子都不太灵光，尤其寡言。
而远扶，便是栗郡的亲生太公，也是她和羽晨自小便推崇备至的栗郡家的太公。
据羽晨先前所说，能助她复明之人，这世间便唯有远扶。
看来他早有准备，她刚到碎雨楼，尺衣便到了。
她捻着絮银线，迟疑片刻：“明日启程吧。”
“好。”百羽晨毫无迟疑地略一点头，正欲抬脚离开，突然又转了身，淡然扫了乔南寒一眼，“多谢乔先生将瓷姐安全送来，若先生别无他事，本座这便着人送先生回去。”
乔南寒不缓不急地答：“倒也没什么他事，只是大王未回，我便不归。”
百羽晨眸光一沉，语气更冷：“鬼渡门虽与牧云野向来毫无瓜葛，但阴觞山毕竟还是在北荒之内……”
从他的语气中察觉到胁迫之意，她心下一凉，没想到曾经一向与人为善从不恶语相向的羽晨如今竟会直截了当地强逼他人。
她笑着截道：“乔先生一路护送本是我的意思，他若如此回去，那我在阴觞山上可真的是威信全无了。”
早已知道她本就只是担着山王之名，百羽晨不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尺衣。”
但一声振翅声后，他竟又返了回来：“乔先生不走吗？本座送先生先去歇息。”
乔南寒微一点头，向她告辞后，咒语一起，小青小蓝现身于地，小蓝倒还算淡定，小青却颠簸着朝她跑了过来。
她弯了腰，笑着将小青抱在了怀中，但心下空落，好似长久以来的暗无天日不过是换了副迷茫朦胧。
离开阴觞山的第一天很漫长，只是一个白天，却好像在石木殿度过了许多个日夜。
时至暮晚，她唤了掩玉，带着小青小蓝想出去走走。
当然，在陌生的地方，引路的小蓝向来随心所欲，根本不会搭理掩玉的提醒。
看来牧云野似乎有众多禁忌，她正想着是否该老老实实地回去，突然听到掩玉暗自抽了一口气后随即拜道：“掩玉见过薰姑娘。”
原来是撞上了人，山瓷微一蹙眉，有些惊讶。
北荒果然卧虎藏龙，来人脚下轻若浮云，竟然让她毫无察觉。
暮色之中，那位薰姑娘似立于云雾飘渺之中，聘聘婷婷恍若画中人，连声音都若微风细弱：“掩玉，这位可是山瓷姑娘？”
“薰姑娘所言不错，这位姐姐便是山瓷姑娘。”掩玉似乎极为怕她，言语间小心翼翼，“主上有令，山瓷姐姐可在牧云野随意散心。”
有声音从身边飘走，但纵然山瓷凝神聚精，却依旧没有听到丝毫脚步声：“山姑娘是牧云野的贵客，理当如此，你要好好侍候。”
再也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像是人已远走，掩玉松了口气，小声道：“姐姐可是被吓着了？”
她有些不明白掩玉的意思：“她是……”
掩玉支支吾吾：“她是前盟主的独女薰溟，阳寿早尽，本该转世轮回的。只是……”
听她再也没了下话，山瓷虽好奇，却也没打算追问，继续抬脚向前。
掩玉反而赶了过来：“只是主上不舍得她死去，便强留了她的魂魄，并且用云朵为她织了一具肉身来。她平日无事，以云为身又不能自控，总是在野上晃来晃去，孤魂野鬼一般，很是吓人……而且这些年来野上总有人无故丧命，大家都怀疑是她留恋世间所以吸人魂魄，只是主上偏袒，从未想过将她治罪……”
山瓷突然顿了脚步，侧头看她：“掩玉，你白日里好似没有这么多话。”
掩玉垂了眸，有些委屈：“我以为姐姐想认识她。”
山瓷觉得她话中有话：“为何？”
掩玉迟疑地道：“因为她曾是主上的未婚妻子啊，如若主上不念旧情，岂会违逆天道将她的元神强留在世间？”
她一怔，很是意外，但瞬间之后眼睛便是一酸。
原来羽晨曾经有了未婚妻子，可在他决意将已该轮回转世的她强行留下的时候，心中又该有多痛。
自她走后，小羽晨究竟经历了什么，所以才练就了如今的一副铁石心肠。
她静下心，问道：“薰溟是如何去世的？”
“我来到野上的时候她便已经是这副样子了，因着主上忌讳，所以无人敢随意议论此事。”掩玉踟蹰片刻，支吾道，“但掩玉听说，好像是与主上有关……”
她淡然嗯了一声，突然截断掩玉的话问道：“前面是不是羽晨的拾雪宫？”
掩玉愣了一下，应道：“是。”
“我去看看他。”她似乎并未将方才的对话放在心上，捏着絮银线抬脚向前，“你先行回去吧。”
“这……”掩玉脸色一变，忙道，“恐怕不妥，姐姐不知，除了薰姑娘之外，其他人若敢擅入拾雪宫，主上定会勃然大怒……”
山瓷没有理她，继续向前，掩玉见阻拦不住，只好作罢。
堂堂盟主居住的拾雪宫，偌大空荡，竟然无一人侍候。
雪花飞落冷风呼啸，偌大的牧云野，唯有此处不用结界不拦风雪，以云堆砌筑建的拾雪宫似左右摇晃随时坍塌。
拾级而上，她突然想起，曾经的小羽暮最受不得寂寞。
“瓷姐？”风吹紫袍，察觉到动静的百羽晨蓦地现身，看清了她，原本冷漠的脸上笑意暖暖而起，甚至迎向她的脚步都有些蹒跚，“你怎么来了？”
“虽然现在还什么都看不见，但总还是想看看你这些年所住的地方。”她笑了笑，道，“好个风雪飘摇，果然提神。”
“瓷姐又笑话我。”百羽晨眉目含笑，扶着她入了内殿，“许是有风有雪，我才会觉得这天地都是真实的。”
除了一把随意扔在墙角的古剑之外，内殿之中更是空无一物。
他有些局促，连幻变之术都忘了使：“只是我这里连方坐榻都没有。”
“小时候你我经常在山中打滚，现在最多也是站着罢了，有什么打不了的。”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回声，更觉得这殿中实在寂落，她心中一叹，顿了片刻，道，“我听栗郡说，她并不知道你是北荒盟主。”
“我并非有意隐瞒，只是，既然他不愿公告天下，我又何必强人所难？他此生最看重的便是仙家正气，百羽族中有我叛出，定然能让他在仙界颜面无存，我助他将此事瞒了百年，也算是报答了他的培育之恩。”他默了片刻，语气渐冷，“从此之后，我虽名为百羽晨，却再也与南仓百羽再无半分牵连。”
如果当真再无半分牵连，又怎会一提及便会如此，
她低叹一声，很小心地转了话题：“我方才，见过薰儿了。”
过了好大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她所说的是何人，惊讶片刻后有些无措：“瓷姐……”
他难于解释，她也不再勉强，突然间却语气悠长：“小时候我曾许诺过不让你受分毫委屈，但偏生是我将你推入了深渊万丈。有时候我总会想，倘若那一日我未曾……”
衣袂翻飞，雪落眉梢，他轻缓了语气：“当年若非瓷姐查明真相，怕是我至今不明所以，甚至有可能手刃族人成千古罪人。从小到大，这世间唯有瓷姐待我真心实意，从今而后，有我在，绝不会再让瓷姐受半分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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