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二章 风月迷案 1
从万里萧索的北荒到山清水秀的青山流，即便御剑飞行也至少需四五日，还要考虑御剑人的体力心情外加气候变幻雁鸟乱飞等等不可预知的因素，但因着百羽晨的驭云术，这一路显然平顺了许多。
栗郡不辞而别，她身边的三个人有两个一直寡言，有一个如今寡言，所以一日下来她只说过两句话。
“小青不许探头，小心被风刮走。”
“小蓝管好你的小青。”
这世间之事大多奇妙，想当初她去诛灵谷任职之前还曾被下放到一重天巡逻云层，专门查处违规腾云驾雾的神仙，而且收获颇佳。可如今他们在天上腾飞了整整一日竟然无人阻拦，可见凡事贵在坚持，倘若天界能保持时时谨慎，总不至于至今连羽晨的身份都毫无察觉。
倘若一路顺利，今夜子时前便能到达青山流，但意外总会不期而至，教人猝不及防。
彼此暮晚，惜字如金的尺衣突然开口：“百里之外，无垠。”
百羽晨所驭的脚下白云蓦地一停。
即便隔世百年，她亦在瞬间便想起了无垠与尺衣同为四大仙山所育灵鸟，所以才会被她在百里之外便察觉到了踪迹。
同门相遇本也无妨，但尺衣在被远扶压了脑袋之后便退出了东白山，可无垠还留在南仓山，更不巧的是，四大仙山的灵鸟都谨守规矩。
这个规矩便是，灵鸟出没掌门同行。
而南仓山的掌门，便是百羽晨曾经的兄长，她此时最不愿见到的百羽暮。
至少，不能是这副模样。
百里之外，若他亦是驾云而来，相遇不过片刻间。
天有九重，若有意避之自然也能一时躲过，但既然尺衣有所察觉，无垠又何尝一无所知，百羽暮向来谨慎，想全身而退怕是难了。
白云还未动，乔南寒似乎明白了什么，已然向她行了一礼：“大王，不如准我……”
“不必。”百羽晨突然开口，白云倏然起步直冲上空，“他找不到我们。”
云动之时，远处的天际在刹那间似燃了火一般，通红烧了半边天。
她不知道羽晨为何如此笃定百羽暮不会追来，但事实证明他所言不错。
只是，他们云不停歇地赶路，时至子夜，三重天万籁俱寂，她在小睡中途醒来，听到了不远处的窸窣动静和百羽晨归来的轻微动作，再也没了睡意，直到第二日清晨小青在她身上跳来跳去将她彻底唤醒。
云朵渐渐降落，有山水的清新气息随着细细的风拂来，让人身心皆清爽。
她知道他们已经离青山流不远，突然间便心生哀伤。以前也曾来过这里一次，但那时的她和羽晨还无话不谈，可如今，他有百年的过去不愿说，她有千万的疑问不敢问。
青水静若画，绿山行似舟，青山流隐在缥缈云雾中，几乎囊括了世间所有的青绿颜色，也因触目之处别无他颜而纯粹无杂，但似乎无需任何着墨便惊绝天下。
虽然时过百余年，但她似乎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青山流时的惊艳，彼此她方知晓，原来万绿无需点红。
再次归来，她能入心的，唯有山动时所伴随的潺潺水流。
宁虚上神还是活在传说中依然没有现身，尺衣便将他们直接带到了青三峰。
青山流虽非山脉连绵不绝，但大大小小也有数十峰头，原本都是无名氏，后来得远扶赐名，才落了个以自身青绿深浅在山脉排序为名的下场。
比如这青三峰，说明它首先不够绿，其次是它在青色系中排行老三。
也说明远扶的确很闲，而且擅长简单明了。
她住在半山腰的青三第六洞，以远扶的思维，简称青三六。
二十岁那年来此时，她从未察觉到原来这里如此安静阴冷，甚至让她在刹那间有种回到石木殿的错觉。
百羽晨似乎对这里颇为熟悉，解释道：“瓷姐眼中的邪气较重，怕是耐不住这里的清朗仙气，青山流中唯有此处最为阴寒，希望瓷姐能忍耐几日，也免得徒增疼痛。”
在阴觞山已百年，怕是这六界中再无任何阴寒之地是自己所不能承受的，她点了点头，问道：“那你与乔先生？”
“这里人不宜多，而且当初与远扶商议时也未曾想到还有旁人与瓷姐同行，所以也未曾在这青三峰为乔先生安排居所，”百羽晨语气平和，说话间却从始至终未曾看乔南寒一眼，“但乔先生可暂居在绿贰零，瓷姐也知道，那里幽静舒适，是青山流的常年客居院。”
当年他们来访青山流便是在客居院留宿，虽然的确是个好住处，但似乎离这里有些远了，她正在迟疑，却听乔南寒同意道：“如此甚好。”
能如此顺从旁人安排，于乔南寒而言倒是难得，她也不再多事，想了想问道：“那我要等几日？”
“远扶最近在地心岛，已回信说不日便归，”唯有提及这位放荡不羁的老前辈时百羽晨的语气才会略显轻松，“但依着他的性子，八成还要迟几天。”
她亦觉有理，不由笑道：“何止八成。”
远扶虽是栗郡的太公，亦是他们的长辈，但他以老充幼，在这世间只许栗郡一人叫他太公，实在为老不尊，迟个到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
“一路奔波，瓷姐想来也累了，不如先行休息，一切准备事宜从明日开始。”许是因为一路顺利，百羽晨心情颇佳，准备告辞，“我便住在下面的青三四，瓷姐若有事可随时唤我。”
她笑着点了点头，本欲先送他出去，却又听他道：“哦，我险些忘了，乔先生不知客居院的去路，我还是先送先生过去吧。”
“不必麻烦，既然是客居院在绿贰零，想来便是最东第二座山峰，在下可自行前去。”乔南寒轻描淡写地道，“在下与大王还有山中要务商议，便不远送了。”
没想到他于悄无声息中已然得知了客居院的位置，百羽晨略有惊讶，不知他是心细如发还是早有准备：“你……”
“既然如此，羽晨，你便先回去休息吧。”她微微一顿，替乔南寒解了他的疑惑，“鬼渡弟子擅于奇门遁术，一座山自然惑不了乔先生。”
百羽晨虽有迟疑，但终究没有理由坚持留下，只好先行离开。
先行捏了隔音诀挡住洞口，乔南寒才恭敬开口：“大王可察觉其中端倪？”
她眉目渐肃，点了点头。
来时的路上，替他们挡住百羽暮的不是旁人，而是魔界黑玄火罗刹携千万火蝶而来。
纵然她目不能视，却依旧能听到火蝶双翼扑闪，更能感触到漫天血腥。
而夜半子时，百羽晨以勘探前方为由抽身而去一刻有余，应该也是与魔界中人相会。
她百思不得其解，虽然百羽晨如今视仙界为敌，但据说魔界多次向北荒示好皆被他所拒，为何此时反而与魔界牵连到了一起，而且，他似乎也并非刻意隐瞒。
她扶了额，问道：“先生有何高见？”
“即便被困如囚中兽，北荒之主千万年来也从未与魔界有任何瓜葛，而我在阴觞山数百年，也从未察觉当今盟主与黑玄有丝毫往来，”乔南寒语气清朗，毫不迟疑地道，“更何况，魔界不会无端助我，必定是有利所图。所以，我怀疑黑玄在此刻出没的原因，与大王复明有关。”
她心中亦是如此推测，但听乔南寒一语道破后仍有些许惊讶：“先生所言有理，但远扶太公向来嫉恶如仇，如果我复明之事当真利于魔界，他断不会出手相助。”
“正因如此，大王才可暂时放下所忧所虑，安心准备。”乔南寒声音渐缓，“当年大王失明的真相扑朔迷离，鬼渡门人虽尽心尽力亦不得其中因果，无论当年之事是仙界策谋还是魔界作祟，唯有大王复明，才可为自己昭雪天下。”
清风徐来，明明还只是晨时，她却有如置身深夜。
这种暗无天日的时日她曾渡过了百余年，但如今，却好像再过一刻也是煎熬。
乔先生说的对，无论当年真相如何，无论六界中有多少牵扯，唯有复明，方能开始。
也许明白她会如此坚持，所以百羽晨才会摒弃原则与魔界的协作。曾经他是那般仇视魔界，如今却因她而放弃了最后的坚守，又何尝心甘。
百余年未曾目睹的六界风雨，似乎在转眼间便飘摇欲至，果然，就像曾经有位故人所言，身在红尘间，便做不得世外人。
有轻微笑意在不经意间缠上了唇角，她想，不知那位故人向来可好，是否还在红尘中翻身打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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