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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二章 风月迷案 3


  世间生灵修炼成仙总要历经千险百难,唯有能挨过系生死于一线的无数天劫方能位列仙班,但凡事必有例外,修仙亦是如此,总有些生灵或非生灵意外地捡了个捷径一步登天,比如偷喝了某上仙家的圣水,比如得了某上神一时兴起的恩赐,再比如更蹊跷诡异的意外。

  而以非正途轻松得了一身仙骨的通常被仙籍中人不屑地称为邪仙。

  当远扶解释若她欲复明便必须将眸中邪气引出而且将其渡为邪仙后,她用了一个时辰才接受了她眼里住着一个一分为二的邪仙。

  当年她奉命下凡与百羽暮去招摇山缉拿一只在人间作恶多年的石魔,结果尚未得见其如何为祸世间,她自己反而被百羽暮的风月镜所伤,最后不仅跌落山崖,还被莫名地刺伤了双目。她昏迷数日,若非被鬼渡门门主悬亭所救,如今丢的只怕就不只是眼前光明了。

  她活了两百余年,那一夜堪比最不堪回首的噩梦,也许是因为她从未想到自己最景仰倾慕的人会因所谓的仙家颜面将她灭口。

  她原本以为,百羽暮与她和百羽晨一般对姬灵族的无辜入狱和羽晨的身世一无所知。他本是那般清风亮节的人,若是一旦得知原本有功于仙界的姬灵族蒙受不白之冤必定会挺身而出,归还其族清白之名成全羽晨的骨肉团聚,哪里会想到他心中盘算的竟是如何让她永不开口。

  想她山瓷自小便在南仓山随着大哥燕翎一同长大,所见的皆是妖魔怎样为祸天下神仙如何拯救苍生,即便是在诛灵谷做守卒的前几年也未曾发觉仙界也会滥杀无辜,所谓至高无上受万物敬仰的天界仙班不正应该如世间所传惩恶扬善公正无私吗?

  也许还是她自己太过偏激,就如同燕翎所说,这天地间的囚狱千万,有哪处少得了冤屈?天界又如何,神仙又如何,活着便有坚持与底线,有人敢毁灭或碰触,便必须有人承担。

  姬灵族虽是上古神族后裔,却已然在这世间灭亡了数千年,是仙界自古以来最避讳的失败与耻辱,可她却想凭借一己之力让其重新归复于天地,竟然连他的劝解都听不见去反而固执地提出要借着仙山的拜师大典将姬灵族的冤情公告于天下,何其可笑。

  所以,她的死应该是咎由自取,因为她不该凭着一腔热血便自负无知,不该轻信他人而全盘托出毫无防备。

  坠入风月镜的时候,她曾以为那只是一场可怕的幻念,甚至没有怀疑过是不是他一时失误将她误伤,那是的他在她的眼里心中都是最值得信赖的邻家哥哥。

  连求救都来不及呼喊一声,只刹那间,她在镜中的幻境里便险些窒息,直到突然间有一团黑气长驱而入,将她将漫天漫地的食人藤蔓中席卷而出。

  在失去意识之前,天翻地覆中她所见的便只有那随处可见的血盆大口和将她轻柔托起的一团黑气。

  那黑气里似乎浸着湿润清新的水气,让她在绝望之中死而复生。

  只是,她所记得的便也仅止于此,

  时至今日,她仍不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是谁将她从风月镜中救出,她又是如何跌落在招摇山的山谷里。

  自此之后,她彻底失明,但眼中却多了一双透明若水玉的滴状物,在邪气横生的眸中是唯一的生气与不同,只是渺小若天际间的一粒水滴。

  没有人能解开她的疑惑,包括远扶在内,但他老人家毕竟见多识广,给了她一个甚有可能的答案:“待你的小邪仙重生于世,你眼中的邪气一少,必然聪明绝顶,还愁什么真相不白?”

  她没有开玩笑的心情,有些迟疑地问道:“为何一定要将邪气引渡为仙,不能直接将其收在瓶子里吗?”

  其实百羽晨早已对她解释了一二,邪灵相克相生,她眼中的邪气和灵气已然融为一体,若要引出邪气,灵气必然亦随之而出,而她的眼睛早被邪气侵蚀,已经无法恢复如故,唯一能让她重见天日的却是那一双蕴含了她眸中所有灵气的滴状物,好似一切是早已注定一般。只是,邪灵在她眸中百年后不知为何却有了几缕魂魄,就好像是山中的花草石木,一旦有了生命活气便唯有任其存活于世。

  “它是你的眼,它伤你便痛,你盲它便亡,这就是你与它的宿命,也是彼此对最致命的弱点。”

  她想,也许正是远扶的这句话,才让她在震惊之后开始有些紧张不安与迟疑动摇。

  如此说来,她复明了,却从此要担负另一种重责,也要因此受到旁人的牵制。

  被困石木殿百年之后,她所希冀的自由是不受羁绊的,因为唯有如此才能随心所欲。

  深夜,她坐在青三六的洞口,听着水声潺潺,纵然已经考虑了整整一天,却仍旧不知是否应该应承下来,这一日她已经等了许久,却从未想过还会有这样的意外。

  子时的青山流更是静寂无声,但隐隐地,似有什么窸窣声响传来,忽远忽近。

  她一怔之后,悄无声息地用隐身诀隐了身。

  不止一人,有男有女,压低的声音里透着兴奋与年轻。

  不知不觉中,她轻弯了唇,有笑意缓缓地染上了嘴角。

  看来是那些据说来听宁虚上神说法的仙山弟子违着门规半夜出游,在最张狂的年纪结伴做着不安分守己的游戏。

  她在想,年轻真好,至少还可以相信这世间还存在着美好,有真心倾慕的人,有不可破灭的信念,有崇尚向往的未来。

  渐渐地,无声的笑意缓缓消散,她又想,多年之后不知他们会成为什么样的仙人,心系天下却不会枉杀无辜,还是道貌岸然却随时准备藏污纳垢?

  连百羽暮那般的人都会忘了初心,遑论其他人。

  眼中的厌恶之情愈来愈浓,她站起身,准备回去,但那些仙山弟子却似乎便在旁边的青三五停下,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一个女弟子心有余悸:“方才你也太大意了,害得我们差点就撞到了百羽掌门,好险好险。”

  答话的男弟子甚是不屑:“有周先生在,百羽掌门哪里有心思留意咱们,大惊小怪。”

  又有一个女弟子不解问道:“你的意思是……”

  那个男弟子颇为得意:“你们刚来仙山,不知道吧,周先生其实便是百羽掌门尚未过门的妻子,他们在此相遇,自然是有说不完的甜言蜜语,哪里会有功夫顾得上咱们。”

  众人皆是惊诧,其中一个男弟子失望道:“我还以为像百羽掌门这样的人会一心修炼断绝七情六欲呢,没想到周先生便是他的未婚妻。”

  有人甚是怀疑:“不会吧,自从我们拜入仙山后之后周先生便从未出过山门,而且百羽掌门也从未来过东白山,至少也有三年了吧。”

  那个似乎出身为仙胎的男弟子哼了一声,不以为然地道:“百羽掌门与咱们东白山的明运掌门向来不和,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周先生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有什么好奇怪的?”

  另外一个男弟子似有赞同:“这倒也是,不过也挺奇怪,百羽掌门是四大仙山两大仙岛最年轻的掌门,也是明运掌门的亲传弟子,可他身为一山掌门却公开违逆师门,而明运掌门为人严苛却好像从不计较此事,实在匪夷所思。”

  有女弟子轻笑一声,道:“这件事是仙山的千年难解之谜,连一心想拜百羽掌门为师的炉盈都琢磨不解,你有何必自讨苦吃。”

  那个男弟子似是迟疑了片刻问道:“对了,怎么不见炉盈呢?”

  女弟子似有嘲讽道:“只有在拜师大会夺得第一才有资格自行择师,她一心想拜入百羽掌门门下,当然不会像咱们一般做出违反门规的事。”

  仙山弟子总会对拜师大会心存忌惮,有沉默在众人之间蔓延,毕竟那是关乎一生前途的测验,又有谁不想夺得第一。

  蓦地,原本无风的夜里突然有一阵阴冷的凉风从下而上地刮来,透着阴森诡异。

  有人趁机道:“行了行了,咱们也出来有些时候了,该回去了,真被周先生发现就惨了。”

  没有人再说话,但他们应该已经达成了共识,五六个人在转瞬之间便没了声息。

  旁边的洞穴中,山瓷还静静站着。

  这是一百年来第一次听到他的消息,难得地各方面俱全。

  所以,即便为了仙家颜面毁了她和百羽晨的一生甚至磨灭姬灵全族雪冤的最后希望,他还是高高在上的南仓山掌门,还是会娶妻生子受万人敬仰。

  她知道这一阵突如其来的冷风是出于下面的百羽晨之手,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是两百年来最平静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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