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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二章 风月迷案 4


  百羽暮出现在洞口的时候,山瓷曾一度以为自己被发现了。

  只凭着简单的隐身咒自然瞒不过修为高深的上仙,但乔南寒已然在青三六和青三四设下了在六界也算得上精妙绝伦的鬼虚幻阵,即便百羽暮有所察觉,在短时间内想来也无法勘破。

  此时,在他眼前的,应该是与洞口旁别无二样的山石与绿林,她告诉自己,他不可能看到什么。

  果然,他只是停留了片刻便走了,很安静,唯有那只名唤无垠的灵鸟翅膀扑闪。

  纵然眼前依然是一片漆黑,她却好像能看到他青中泛蓝的宽大衣袍,清冷如秋般的神色,以及悲天悯人不见的底的深沉眸光。

  没想到岁月已过百年,自己依然记得他温和的一眉一目,她有些气馁,因为她本以为他在自己的记忆中早该是凶神恶煞的卑鄙形象。

  暗自松了一口气,却在隐隐中竟然还有些许失落,但并来得及如何反思,眸中便又是一阵阴风席卷,剧痛猛然袭来,痛楚在瞬间由眼入心,如尖刺一寸寸扎入眼睑,泪水决堤般奔涌而出顺着脸颊落地,滴滴石穿似冬日侵蚀百花绿叶一般将地面腐蚀。

  她听说过十指连心,却从未想到原来眼睛也能痛得入心入肺,甚至眼珠一转也能引发撕心裂肺的疼痛,也许,这便是远扶对自己用了定身咒的原因,倘若不是只能坐着不能动弹分毫,她早已坚持不住宁愿盲着过一辈子,甚至还会做出某些自残行为。

  她咬着唇,有腥甜的血气在嘴中蔓延,又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生不如死。她本以为自己已然渡过了最难熬的暗无天日,这世间不会再有什么沉痛阴暗是自己所不能跨越翻过,却不想此时的痛楚却是比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想,果然人外有人痛外有痛,更何况,上次承受痛楚的时候还可以等死,而如今却却只是纯碎地任凭疼痛攻城略地。

  有声响传来,是人越过结界步步靠近的动静。

  自从远扶启了这引灵阵,她承受了多大的痛楚,听力便多了几分敏锐,她知道这是百羽晨的脚步声。

  引灵阵阴寒森然,闯入阵中之人必定会受其所伤,百羽晨此时靠近她无疑是引火自焚,即便不能伤了他的性命也必定会教他修为大损。

  她心中一急,百痛之中想阻止他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不能发出声响。

  在她面前站定,他垂着眼看着面前肤色惨白的女子,那本就透着些许阴森鬼气的脸因着那一双浊气暗涌的眼睛更多了几分可怖狰狞,仿若刚从修罗冥界逃出来的鬼魅一般。

  记忆中,那本是永远弯弯含笑的眉眼,即便在最阴暗的天气也会闪着最清澈熠然的光采,邻家的瓷姐,本不该时这副模样。他心下一揪,仿若那阵中的死邪之气再也伤不了他半分一般,蹲下的动作轻缓而温柔。

  他伸出手,将她的手紧紧握在手心中,好像极力要将她的痛苦分担到自己身上一般,有邪气蕴满的泪水恰滴落在他的手掌上,刹那间便印下了一片灼伤,但他却似乎毫无察觉般一动不动。

  很早很早之前,他便想这般静静地握住她的手,以为如此便能停了时光。

  他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在他还在牙牙学语而她就在一旁咯咯乱笑的时候,也许是在他学会第一个字而她已迫不及待要背给自己听的时候,也许是在他闯祸后她从来会挺身而出大喊着有福同享的时候,也许是在他第一次出了远门而终于回来后却发现她远眺的目光中大半是百羽暮的时候,也许是在那个风雨夜他意外得知了自己的身世而身边唯有她的理解与支持的时候……

  但他却从未像现在一般如此安静地看着她,早知会分离百年,也许自己不会等了这么久。

  “瓷姐,你已经很多年没有像现在这般听我说话了。”他的声音很低,却在僻静的山洞中入耳清晰,“上次一别,已是百年,若是凡人,该是能轮回两世了,我从未想到能与你分别这么多年,但好在重逢之时,我还活着,你未老去。”

  她听着他的喃喃低语,一字一句都像极了当年的晨儿,只是声音不再清爽语调不再明媚,却不知为何,手掌遇上了他的温度耳边多了他的陪伴,眼中的痛楚竟当真减了几分。

  暮晚换了白昼,日头驱了月光,一日又一夜,他坐在她的身边,喋喋不休,像河流偶遇山川,总有春闲话不完。

  很多时候,她的意识是不清醒的,那种剜心刺骨的痛让她随时都会陷入昏迷之中,额上的涔涔冷汗混着污浊的泪水不停地从脸上淌下,她知道此时的自己定然是可怖骇人的。

  每次醒来,他的声音都还在,却是不曾改变的温柔。她听得断断续续,却也渐渐理解了他讲的大都是北荒上的故事。

  那里,万千被封印于一隅的妖兽走不出结界,被永久禁锢囚笼的压迫与绝望渐渐让他们失去了生存与反抗的希望与决心,从而内讧不断互相残杀,使得北荒血腥满地尸骨遍野,因着冤魂不散寒气逼人而逐渐沦为六界禁地。所以,北荒上的故事定然大部分都是残忍而无情的,在常人眼中,那样一个人人谈之而变色的地方怎会有团圆美满的结局呢?

  但在百羽晨的叙述中,那里却似乎是温馨与有义的,白雪翩飞云朵轻浮中,要么有舐犊情深要么有情深似海,放佛于他而言,这百年来的叛出仙门是理所当然大幸之事。

  她知道那些话中有几分是出于安慰,但也总会有几分是真心言之,毕竟,这世上再阴险狠决的一隅也会有春光透过,而再光鲜亮丽的地方总会被阴影盖着。

  那些故事或长或短,或简单或复杂,好像是一卷书,被他缓缓读过,她听着开头或许便错过了结尾,有时赶上了结尾却不再记得开头,偶尔还会听到洞外有年轻的欢声笑语有端庄的轻斥责骂。

  和着风声水声与不再那么难挨的时光,她更清晰地听到了眸中有窸窣的动静,有如一双纤纤细手轻缓地撕裂了冬风。

  她知道,那是她的眼睛就要羽化成仙了。

  痛楚渐渐被期冀与好奇所替代,甚至在三天之后的那个黄昏,她几乎恍恍惚惚地在眼前漫无边际的黑暗中看到了一个长身而立的身影。

  远扶冲进青三六对百羽晨一顿苦口婆心将他劝走的时候,月光正当皎洁,客居院中,有一抹青蓝衣衫在最深的小楼前掠过,长袖一拂,灵光过处,小楼蓦地凭空消失,唯有地上徒留一堆森然白骨。

  月光映在白骨之后的男子身上,一身月白长衫,看着百羽暮的神色甚是清冷。他微微动了动右手,只见原本安静地堆砌在地上的白骨突然站了起来架成了五六个骷髅骨架飞旋上天,有尖细的鬼哭声细细碎碎地响在宁谧的夜中,衬得本该平静安宁的青山流无端多了几重阴森鬼气。

  肩上的无垠有些躁动不安,但百羽暮的眼中却平静若水,看着眼前的男子不动声色地问道:“鬼渡门?”

  左手抬起,将吊在半空中的骷髅收回掌心,乔南寒对着眼前人微一颔首,唇角竟生出一丝笑意,却是透着彻骨的寒意:“不错。”

  百羽暮微微动容,语气中透着几分惋惜:“没想到你终究还是弃仙成魔。”

  唇边的笑意更深,乔南寒语气更冷:“没想到你能为仙这么多年,若是淮清和饮笙泉下有知,必定会死不瞑目。”

  月光清冷,似是遍地银霜,悄无声息地,百羽暮身子一震,半晌无言。

  青山流中突然煞气大增,不知从哪个山头流转开来的阴森邪气霎时间充溢了漫山遍野,竟然使得这灵气充盈的青山流也开始有草木凋零。

  客居院中很快便有人有所察觉,听到不远处的动静,乔南寒看了似乎无动于衷的眼前人一眼,片刻之后将右手翻转而出。

  随着从掌心泛滥而出的邪气,无数骷髅白骨奔涌上天,霎时间便遮住了那清朗月光。

  惊诧之声此起彼伏,瞬间便划破了青山流百余年的安详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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