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三章 月下雪狐 3
点点烛光闪烁在皑皑白雪中,有袅袅炊烟蔓延入天,这定珠镇虽然家家有人户户团圆却宛若人间禁地悄无声息,尤其是在入夜之后。
突然想到了燕翎,正站在窗前的山瓷低叹一声,从小到大她便只有大哥一个亲人,也不知何时才能与他相聚。
有笃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随意得像某人举止,她微一蹙眉,虽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去开了门,却眼疾手快地将来人堵在了门外,一脸戒备:“干嘛?”
袈禾站在门口,抱着一床锦被,挑着唇角,一双眼睛甚是无辜:“这里有妖,我怕。”
她欲关门:“你无需修炼便得了数千年的修行,有什么妖能动你分毫,再说,你是新娘吗?”
“这世间难缺万一,我伤了死了也就算了,反正也是孤家寡人无牵无挂,可到时候你的这一双眼睛可就……”他扯了笑,将一只手按在了房门上,离她又近了些,“可惜咯。”
想她山瓷最受不得的便是被人要挟威胁,没想到如今却屡屡被自己的眼睛给逼迫了千百回,她忍了又忍要将他亲手了结的冲动,咬牙切齿地问道:“那你想怎样?”
他的目光从她身后收回,抬起手中的锦被在她面前晃了晃,眸子含情脉脉:“一起住咯,又不是第一次。”
一怔之后,似乎想到了什么,她被气得血气上涌,脸红了大半,恶狠狠道:“你再说一次!”
“我们同在一个屋檐下住了百余年,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必如此激动?”他笑意更浓,更多了几分戏谑意味,“难不成你以为我在青山流趁着夜黑风高钻你山洞不成?”
她脸色更红,却也多少减了气势,眸子微低,后退一步又要关门:“回你房间去。”
“好啊,可就算回去我也是害怕,可能半夜打扰乔先生,也可能跑去与那钱掌柜喝酒吃肉,乔先生虽然没什么同情心极有可能还是会把我给赶出来,但钱掌柜看着为人不错应该是个好人,”他收回了手,却倚在门口喃喃道,“想一想这一夜虽然睡不着却能与钱掌柜同床共枕,说不定一睁眼还能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
正在关门的手停了下来,她抬手揉着眉心,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若她活着能不眠不睡,该能省去多少麻烦。
只可惜,如今她能做的唯有转身让路。
如愿进了门,袈禾倒也不骄不躁,反而似是在意料之中,很快便为自己安置好了栖息地。
刚关了窗子的她一回头,见他竟已开始脱鞋上床,惊了一跳:“袈小禾你做什么?!”
每次她暴怒时便不自主地在他的名字中间加了个小字,好像唯有如此才能突出她的愤怒非常与歇斯里地,袈禾刚开始并不接受,但因为他接受与否并不能左右她是否暴怒,所以也唯有被迫听之任之。
“自然是上床睡觉,若你不想守在门口的话当然也可以上来,”他已上了床,开始脱去外衣,“不过我要睡里面。”
他脱衣的动作很慢,唇角挑着笑意,毫不掩饰地观察她的反应,但见她虽然眸含微怒却没有比如惊惧尖叫比如羞涩转身等其他任何正常的反应,也不知是渐渐少了兴致还是衣服少得不宜再脱,眸底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之意,一把捞了被子便盖在了身上。
直到他整个人窝在了锦被之中,山瓷似是才回过了神来,脸颊也愈来愈热,虽然她并未完全将他视为与其他人一般无二的男子,也总是从心底还是将他当成自己的一双眼,但他毕竟是男子之身,还是个长得还不错的男子,更是个脸皮较厚的英俊男子……
心口跳了一跳,她揉了揉眉心,长长呼了一口气,目光在屋里绕了一圈,再转回床榻上时自然也找到了其他可将就一夜的一席之地,毕竟她也曾在石木殿随地而眠,也习惯了和衣而睡,只是……
这是她的房间,她的床榻,她的眼睛,她又为何要避?
虽说男女授受不亲,但他的生他的皮囊都是自己给的,又哪里值得自己如此纠结?
况且,又不是没有看过……
只片刻左右她便想开了,挑了挑眉,一挥手灭了灯烛。
床榻也算不小,她尽量靠着床沿,倒也碰不到他。
闭上眼后,眼前一片漆黑很是平静,若不睡也是无聊,她很快便入了梦乡。
原以为一夜便能如此安然度过,但她忘了自己除了随地而眠与和衣而睡之外还有一个不良习惯。
夜至三更,她自然而然地翻了个身,然后自然而然地准备被小石掀到地上。
但她却在身子倾覆到地上的瞬间忘了自己并不是睡在石木殿的鬼石榻上,她的身边也并非唯有石木没有人。
就在她即将触地的刹那,有人迅捷如电地伸了手拽住被她裹得严实的锦被,一把将她又重新捞在了床上。
她自是被惊醒,睁开眼时,恰趁着屋外廊间穿过窗子的光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眸子,好似是朦胧月光揉碎到了清澈水泉里。
心跳似是漏了一拍,然后又猛然加速,过了许久才清醒过来的她听着他均匀平缓的呼吸,镇定地先将头缩进了锦被里,然后蹭着床又向外挪了挪。
但头刚探了出来,她却听到旁边的人不知为何已经动了起来,还未反应过来,便见他已将一只手撑到了自己的另一侧。
目光只是一上一下地在霎时交错,他伸手将她向里面推了一把,自己却已然躺到了外侧。
夜里,他的声音自带嘲弄表情:“原想着你能替我挡着点什么骇人的妖魔鬼怪,但只怕在此之前你便被自己给摔死了。”
她哼了一声,反唇相讥:“我若是摔了,也会尽量让眼睛先着地。”
他例外地没有立刻报之以讥笑,却在静默半晌后方开口,声音难得正经,却是意外地润朗好听:“石木殿被困百余年,引灵阵中九死一生,你未死去,许我重生,自此之后,我定会倾尽所有护你周全,摔不得碰不得伤不得,连老天都休想定你生老病死。”
纵然复明后的第一眼所见之人便是他,但这十几日她与他除了恶言相向几乎无话可说,没想到他竟会在此时提起了连她都开始遗忘的知恩图报,她心上不由一暖,但惊讶之余,总觉得他另有图谋,却又宁可相信他语气中的真诚,只是……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语气也忒狂妄了些,倒像极了以往的那位故人,痴狂得天地六界皆不入眼。
可他一个刚入世的邪仙,如何能懂得这天地间风云险恶,甚至连自由与生死都被旁人所左右的人,哪有资格妄论守护他人。
唇角莫名多了几分苦涩,她的语气倔强而坚定:“所谓生死有命,本就是无奈之下的托词借口,你不信,我亦不信。天不灭我,我便覆天,何用你来护。”
“好一个天不灭我我便覆天!”轻笑一声,他的声音甚是爽朗,在静夜中极为清亮,“天地之大,纵我癫狂,你既有吞天之志,怎地却连一张床都能被人抢了大半江山……”
他的话音未落,便被旁边的人猛地踹了一脚。
其实那一踹极轻,本动不了他分毫,但他却咧开了嘴嗷了两声顺势滚到了地上。
听到扑通一声响,她翻了个身,面朝里墙,干涸的眼中盈着无声的笑,突然熠熠生辉。
灯火在风雪中摇曳如水中碎月,窗外的雪漫天翩飞,似乎埋了定珠镇长久以来的阴郁森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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