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三章 月下雪狐 4
山瓷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然不见了袈禾,但她甚是奇怪,因为在睡梦中并没有与他的眼前同步,照理说,他若醒了,她眼前便是他所见的车水马龙,想再睡便是不可能了。
难道,只在人间走一遭便有益于他们各自独立吗?
然而这个想法并未来得及让她的唇角浮现喜悦笑意,只因有冷风透过窗子钻入,她眼角一瞥,见他正坐在窗台之上,微眯了眼,一抹青衣趁着外面的白茫风雪肆意飞扬,俊逸的面容清凉而悠然。
难怪没有被眼前的热闹所吵醒,原来他还在闭目养神。
白雪裹着风从窗外飘落入内,外面隐隐传来人们刚刚苏醒的声音,有炊烟袅袅飞天,饭香顺风弥漫,她有些出神,晨起而安暮晚又聚,自己离这人间烟火竟有这么多年了。
坐在窗台上的人突然睁开了眼,看着她挑唇一笑,原本探在外面的手猛地抬起,对着她以电闪雷鸣之势投了握在手中的什么东西。
余光扫到一抹雪白,她虽下意识地去伸手去挡,但还是猝不及防地被森森凉意所袭击,直到看见地上散落的雪花,才发现他刚刚扔过来的是一个雪球。
他咧开了嘴哈哈大笑,在清晨中甚是畅快欢愉。
手上和衣服上还留着冰凉残雪,见他笑得很是得逞,她有些哭笑不得,也不待他再猖狂片刻,两步向前,伸手便将他向外推了一把。
毫无防备的袈禾身子向外一倾,脸色霎时一变,惊叫一声,竟当真从窗台上掉了下去。
只听噗通一声巨响,原本只是想吓他一吓以报雪球之仇的山瓷反被他惊了一跳,慌忙从窗口往下探去,见他陷在雪地之中,竟是一动不动。
她心头一慌,脑子一片空白,忙开门下楼,穿过大堂跑到客栈外时,他还是方才的姿势,一动也不动,任由白雪倾覆在身上。
许是因为紧张,手脚竟有些冰凉,但她还未上前,随着一男一女争执不休的声音传来,拐角处恰有两人过来,其中那女子情绪激动甚是匆忙,似乎是急着要摆脱身后紧随于她的男子的纠缠,看也不看路地便向前冲。
眼见她便要踩到在深深白雪中隐现的一抹青衣上,山瓷本要出声提醒她,但目光一瞥,无意间瞧见那女子腰间的一块玉牌,神思微顿,方要出口的话也不由咽了回去。
只转瞬间,她的左眼便是一疼,像是有飞虫侵入一般,恰在这时,听到那女子惊讶而清脆的声音顺风而至:“呀,这里怎地躺了个死人!”
她揉了揉眼,方才还有些慌乱的心绪已然平复,甚至还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他被人踩了一脚自己就已经生了疼意,若他当真从二楼摔下伤至昏迷,那自己的眼睛早就该痛意不绝了。
看来自己还是太心软,否则也不会又被他给戏耍了一次。
她懒得与他计较,若在平日也会立刻便转头就走,但此时却穿过风雪留意着那受惊的女子,眸底渐渐升起惊疑。
彼时,那女子已然挑开,虽身着凡间最常见的粗布棉袄甚是笨拙,但她的动作却是利落,甚至在以为自己踩到死人时也不害怕,反而又抬脚踢了一踢。
她身后的男子一身书生打扮,在风雪中奔走手中却还紧紧攥着一卷书册,好不容易才撵了上来,慌忙将那女子拉到了一旁,虽早已被吓得脸色惨白却仍然举止儒雅:“死者为大,宝妹任性不得,你看这定珠镇死尸遍野,又有狐妖作怪,是个只进不出的地方,如何值得你托身于此?你虽自小痛失双亲,但我爹娘便……”
“你爹娘便犹如我亲生父母,你蓝宇琼便是我亲生大哥,我虽与你结不成白头夫妻但也不必自暴自弃自寻死路偏要下嫁给吴家公子是不是?”行云流水般将他要说的话接过来,那女子清秀的面容已是百般厌倦,“蓝宇琼你也算是个世家公子,怎地如此厚颜无耻?我已经提醒你了千百遍,我从未瞧得上你,以前对你百般纠缠也只是为了让你爹娘对我生厌好将我早些许配出去,如今我好不容易被许了吴公子,哪里还会在你们蓝家委曲求全?你莫要再跟着我,我才不管他什么狐妖鬼怪,只要他吴家敢娶,我冯宝宝便敢嫁!”
那个自称冯宝宝的女子似是恨透了那蓝家,一番慷慨激昂后趁着那书生发愣,一转身便又跑到了风雪中。
书生应该也并非第一次听到她这番狠话,虽眉目间隐现忧伤,但显然仍是不信,叹了一声后便想拔腿跟去,但还未向前迈一步便又想到了身旁的那具死尸,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瞧了一眼那已然缥缈的背影,叹声又重了几分,终是停了脚步,蹲下了身,伸手将死尸身上的雪花拨弄到了一旁,语气透着同情哀凉:“虽不知阁下姓谁名谁家住何方,但相遇一场也算缘分天定,小生虽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但定然会为你寻一方净土安葬,愿阁下死而瞑目亡而安息,只是吾之表妹一时糊涂,小生唯有先将她救出火坑后方能将阁下下葬,还望阁下勿怪……”
唠叨了许久,那书生才站起了身,不知口中低声念了句什么,手中的书卷突然腾空而起,待落于地上时已化成一个可拉行的竹席。
隐在远处的山瓷不由眉头一皱,方才虽然看出了那女子腰间玉牌的异常,但却没有发现这书生竟也非同凡人。
但除了那卷书册之外,那书生似乎再无异常,拽着袈禾到席上的动作显然十分吃力狼狈,倒真的如同个手无傅鸡之人。
虽从南墙到客栈正门也不过数百步,但因着风雪,那书生拉着竹席走得极慢,到客栈门口时已然气喘吁吁,虽瞥眼见到了那钱来客栈的招牌,但却无心滞留,显然心中还惦记着他的表妹。
山瓷推开了门,端着一盆热水缓缓走出,透过氤氲水汽看了一眼仍在竹席上难得安分的袈禾,唇角一挑,笑意分明。
虽也察觉到门口有人走出,但蓝宇琼却专心拉人走路并未停顿,却在又一抬脚时猛然发现身后一轻,惊讶回头,却见竹席之上那死尸早已不翼而飞,反而有热气腾腾而起,似是肉身与魂魄飞升,吓得原本惨白的脸霎时铁灰,一翻白眼竟昏了过去。
如此胆小的书生竟也敢拉着一具死尸在街上四处溜达,倒也勇气可嘉,刚躲过被热水浇透一劫的袈禾笑着踢了那书生两脚,见当真唤不醒他,一弯腰便将他捞起扛在了背上。
悄无声息地,脚下的竹席不知何时竟重新化成了一卷书册飞入了那书生手中。
山瓷倚在门口,看他眉目含笑地将那书生扛进了门,高兴地像个讨了媳妇儿的小伙子一般,横了他一眼便转身进了门。
乔南寒已等在大堂之内,钱掌柜虽看到袈禾背着一个陌生人上了楼却也不敢多问,只打着哈哈给乔南寒上了热茶,听他还有话要问,笑得甚是开怀:“先生想打听什么?”
见她走了过来,乔南寒才恭敬开口:“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我们初到贵地,想四下走访一番,不知掌柜的可知道哪一家的姑娘最先受害?”
“这……”钱掌柜面露难色,目光不经意间瞥了一眼二楼北楼,有些为难,“并非小人不愿如实相告,只是此事实在不太好说……”
乔南寒善解人意地道:“我看钱来客栈的风水的确有些问题,不过也并非无法可解……”
虽他话说一半,但钱掌柜目光一亮,了然于心,刻意压低了声音道:“既然先生开口,那小人定然知无不言。其实要说起第一个失踪被害的姑娘,那也当真是天妒红颜。”
那姑娘姓柳名真,家住镇南,虽出身贫寒以卖菜为生,却生性纯良人缘极好,只是身世却颇为坎坷曲折了些。三年前她曾救下两个身受重伤的男子,悉心照料直到助他们康复痊愈,却不想其中一个竟是狼心狗肺,居然趁着月黑风高将她家中洗劫一空还杀人放火,亏得另外被救的男子徐擎舍命相救才保住了她的性命,但她的父母却不幸于大火中丧生。
杀人者遁迹天涯,被害者死不瞑目,独留下生还者身心俱伤,柳真生不如死,但好在徐擎对她不离不弃,以真情报恩情,终是在三年后赢了美人心欲娶她为妻。
只可惜,洞房花烛还是被白绫所换,柳真成为狐妖在定珠镇的第一个冤魂。
“都说好人长命因果报应,可那柳姑娘明明菩萨心肠却红颜早逝,实在可惜得很。”钱掌柜感慨万千,叹声道,“那柳姑娘我是见过的,也算得上是定珠镇难得的美人坯子,虽然出身不好却生了一副傲骨,很是有骨气,对镇子上那些大户人家的纨绔公子向来是不屑一顾,哪知道竟会因救人一命而家破人亡……”
“啪!”
钱掌柜的话还未说完,便听有酒缸落地,在他的身边碎成了一地,酒气四溢还有碎片溅到身上。
他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楼上有酒缸被扔下,若非方才眼前的那位先生随意一伸手将酒缸拂到一旁,怕是现在他的脑袋早已开了花。
见钱掌柜吓得一哆嗦慌忙跑向后厨,她抬眸看了看北楼,道:“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看来楼上那位便是徐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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