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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三章 月下雪狐 5


  本就人人自危的定珠镇的大街小巷因着持续不绝的大雪更显得人烟稀少,尤其是在本就远离闹市的远郊。

  纵然已过半年有余,但已被大半埋在白雪之下的废墟一片似乎还残留着当时的死灰飞扬,无论是地上掩不住的灰烬还是在狂风中虽残缺却仍屹立不倒的房梁门楣,处处都提醒着那一夜大火肆虐的动魄惊心。

  远远地看到一个眼熟的女子身影在废墟外彷徨,撑着油纸伞从雪中走来的山瓷有些意外,不由得放缓了脚步。

  那个自称要嫁给镇上吴公子的冯宝宝此时却站在徐家门外,而且似是已来了许久,只看背影便透着无措。

  听钱掌柜说,三年前的家破人亡之后,柳真便与徐擎搬到了这僻静萧条的南郊,左右无邻倒也安静,只是这里离着那住闹市之中的吴家也太远了些,好不容易才摆脱了表哥蓝宇琼纠缠的冯宝宝此时怎么也不该在此出现。

  山瓷心思微动,再离得近些时,压低了伞,抬手掩着嘴轻轻咳了一声。

  果然,那冯宝宝察觉到有人靠近,身子一颤似是受了一惊,慌忙抬脚,离开的动作利落而迅速。

  待到她站在徐家门外时,冯宝宝的身影已消失在茫茫风雪中,再也不见踪迹。

  山瓷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许久之后才缓缓地将目光转到了面前的废墟之上,更觉扑朔迷离。

  在阴觞山时,鬼渡门门主悬亭有一次来与她小坐,曾说过世间恩怨纠缠皆起于人心,有果必有因,有因必有根,就像春来有花开,山溪有源头,最难忘的是第一眼倾城,最刻骨的是第一道伤痕。定珠镇被害者有八人,但狐妖伤人必有诱因,如此想来,柳真之死怕是能捉住那狐妖的要点。更何况,被害的八个女子中,最蹊跷莫测的便是柳真。

  不过片刻,悄无声息地,乔南寒的声音便从身后恭敬响起:“参见大王。”

  她侧了头,微一颔首:“先生来了,如何?”

  目光锁在埋在白雪之下的废墟上,乔南寒微一蹙眉,语气却肃然如昔:“四大仙山两座仙岛的仙门弟子遍布天下,自然也早已知道了这里有狐妖作祟,东白山早有弟子潜伏在此,此事也已被备案于降妖册,只待结果。”

  “这里早有仙山弟子蛰伏?”她甚是惊讶,思虑片刻,“先生可打探到是何人?”

  乔南寒答道:“东白山陈世华,也是在凡间颇有声望的捉妖仙人,其功绩在仙界降妖册记录颇多,想必大王也有所耳闻。”

  “陈世华?竟然是他?”她秀眉微锁,道,“他的确是仙山难得一见的降妖人才,不求功不求利,当年在东白山求学修道一结业便自请下山捉妖,甘心只入仙籍却不求仙职,一心想做守护凡间太平的仙界凡仙。成为仙山弟子何其艰辛,能熬到结业的大多不择手段想升天为官,但求永生无灾无难,而凡仙却注定只能守护人间无召不可回天界,本就是资历有污的仙山弟子不得已的去向,但陈世华却自动请缨下凡,此事在当时也算得上一段英雄佳话,据说是与他的族人皆为妖所残害有关。但此人心高气傲,手段狠辣决绝,经常以命相搏,最擅搜捕却不屑引诱,倘若他在定珠镇,定不会东躲西藏。”

  “可如今却有人只见狐妖,不见仙人,的确有违陈世华的一贯作风,而且,据说他已潜在附近许久,少则三四月,也正因如此,东白山才不再派凡仙插手此事。”乔南寒也觉蹊跷,问道,“大王可是有所怀疑?”

  “我也说不清楚,如今仙界凡仙遍布天下,妖又不好捉,只怕我们到最后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她的目光似乎早已越过皑皑白雪,悠长而无奈,“或许,我们不该选择如此艰难的开始。”

  乔南寒微微垂眸,劝道:“虽然艰难,但狐妖本就灵性十足,又害了凡间女子多人,若能得其内丹,胜过擒获其他数十小妖,还望大王切莫灰心,每走一步便多得一分自由,无论如何都是值得。”

  “乔先生所言极是。”她默然片刻,微微一笑,看着眼前早已破落的徐家问他道,“依先生所见,那狐妖是否还在定珠镇?”

  他微微颔首:“虽然这镇中并无明显妖气,却隐隐之中确有阴邪,更何况,它似乎对这里仍有眷恋不肯离去。”

  “所有故事,皆有开始。”有雪落于眉睫,眼前的萧索愈加迷离,她缓缓道,“柳真是定珠镇第一个受害的女子,却是八人中唯一洞房花烛被毁之一炬的,也是八人中唯一无人替她喊冤立案的,若非她死之后这定珠镇又有多人遇害,恐怕没有人会将她与狐妖作祟牵扯在一起,只会误以为她与她的爹娘一般亡于无妄火灾之中。”

  乔南寒沉吟片刻,道:“那个徐擎虽在镇上已居三年,却无人知晓他的来历原籍,但他为人本分,与柳真一同卖菜为生,颇为人称赞。虽然并未如同其他被害人家属一般在官府为柳真喊冤追凶,但在宿醉月余后主动担上守护镇子的重责,时时出门巡视,虽力不足但心意在,像他如此痴情,想来也定对那狐妖恨之入骨。”

  她默了默,道:“可我还是好奇,那日是宜嫁娶的黄道吉时,与柳真同时成亲的还有两位姑娘,为何被害的是她而且只有她?”

  乔南寒并未回答,目光却不经意间柔了几分:“大王行事愈加沉稳,颇有门主之风。”

  她愣了一怔后微然一笑:“悬亭自称攻于算计,来与我说话三句不离本宗,没想到听的多了,竟然耳濡目染地也添了些胡思乱想的毛病。”

  倘若在百年前,谈及捉妖,应是直接布阵追捕,管它用意本性如何。可如今却不知为何,不急于出手,反倒执着于追根究底。

  回去的路上一路沉默,远远地可看见钱来客栈,乔南寒突然问道:“昨夜我听到了些许动静,他可有为难大王?”

  虽然早知道他一定有所察觉,可想来也会佯作不知,却不妨他竟有此一问,她脸色微微一红,但听他语气坦然,也只得如实道:“先生费心,他命在我不在天,纵然他再是胡闹,也不会伤我分毫。”

  “但当年大王为风月镜所伤之事仍扑朔迷离,眼中邪灵来历也无迹可寻,凡事还是小心为上。”乔南寒顿了片刻,声音在风雪中依然平缓沉稳,“虽然他此时为大王所制,但是敌是友尚不分明,可信却不可轻信。”

  她明白他所担忧,点了点头:“先生所言我定会铭记于心。”

  他们出去左右不过一个时辰,但在客栈之外的一条街上竟看到一群人匆忙离去,好像来自客栈的方向,神色都不大好,似是躲瘟疫一般。

  山瓷与乔南寒对视一眼,神色一变,脚下不由快了许多。

  但客栈之中却似乎并无变故,只是却多了一人。

  看了一眼坐在大堂北角正捂着茶盏取暖的女子,山瓷蓦地一愣,目光不由在她腰间的玉牌上定了一定。

  不过一日便已偶遇了三次,如此凑巧。

  满面风尘的冯宝宝亦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立刻局促地垂了眸,有意无意地将一只手从茶盏上挪开覆在了腰间悬着的玉牌之上,如此畏畏缩缩的动作倒是与她之前的利落洒脱有些格格不入。

  亦注意到了那枚与她的装束相差甚远的玉牌,向来稳重的乔南寒竟也是微微一怔。

  从后厨端了菜肴过来的钱掌柜原是一脸不悦,见他们回来,哟了一声,赶紧将盘子搁在了冯宝宝的桌子之上,一客气话也不说便攒着笑颠颠地迎了过来:“两位客官回来了,可曾饿了渴了?”

  “钱掌柜客气。”山瓷笑着向里面走去,压低了声音问道,“今天倒是好运气,还有贵客盈门。”

  钱掌柜听了却沉下脸,回头瞪了一眼那已经动筷的冯宝宝:“姑娘不知,那女子不知天高地厚,竟是来此嫁人的,岂不是找死吗,如此晦气,倘若不是小人与那吴家人有多年交情,这说什么也是不愿留她在此的。”

  “哦?”山瓷似是来了兴趣,追问道,“这位姑娘倒是胆色过人,但听钱掌柜的意思,那吴家似是无意娶亲?”

  “这姻缘再重要也比不过人命啊,谁想无端地招惹死人晦气,可这姑娘却是个死心眼儿,说什么也要按原定婚期嫁给吴公子,还以死相逼。若不是吴老夫人假意答应,说成亲之前新郎新娘不宜相见,只怕她死活都不肯出了吴家大门呢。”钱掌柜一脸嘲讽,极为不屑,“还没见过如此厚颜不知廉耻的黄花闺女,赶着嫁人不算,还不通情理,这年头真是怪人多作怪,这吴家在定珠镇欺男霸女多年,如今竟也碰上个不讲理的刺儿头,也算是得了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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