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三章 月下雪狐 6
冯宝宝许是没有料到蓝宇琼还留在定珠镇,更没有想到他的声音会从二楼传来,一怔之后立刻起身便跑,仿若那温文尔雅的声音在她耳中堪比恶鬼索命般恶毒。
“小生还有要事在身,公子盛情小生实不能受,还望公子……”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觉手中书卷有所异动,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立刻四下去看,果然看到了表妹正欲出去的身影,面上不由一喜,身形也不知如何动了动,竟十分利落地摆脱了身边人张牙舞爪的纠缠,忙不迭地朝楼下跑去:“宝妹,宝妹……”
有些意外地看了看突然被彻底摆脱的双手,袈禾眸底一动,悄然动了动手指。
本来大开的门猛然被凭空合上,竟再也打不开,似是从外面被上了锁,冯宝宝失了一时良机,终是被蓝宇琼拽住了死死拽住了衣袖。
看着又重新纠缠在一起的表兄妹,山瓷沉吟片刻,微微侧头问乔南寒:“先生可瞧出了他们的来历?”
“那女子腰间的玉牌是上好的掩魂香,掩妖气遮阴邪,乃是世间仅有,正是当年鬼渡前门主受青丘狐族之托炼制而成,所以这位姑娘应来自青丘。”乔南寒顿了片刻,看了一眼那书生手中的书卷,略有惊讶,“至于那位公子,想来与诡书蓝家有些牵连。只是诡书蓝家虽日渐败落,但向来自负清高,千百年自成一派,应不屑于与狐族结交,这位姑娘又如何成了他的表妹?”
“这还不简单。”一个随性的声音蓦地插了进来,袈禾伸了手捞了一粒花生米扔进了口中,翘着腿在他身边坐下,“那书生呆头呆脑,连自己的表妹被掉了包都不知道,若非身上有那一卷诡书护身,怕是早就被挖了心肝喂猪了。”
她看了他一眼,问道:“冯宝宝有掩魂香护体,身上没有丝毫妖气,你是如何知道的?”
“也很简单,因为相貌虽可幻变但性情却难以比拟。那冯宝宝承认她曾为了能许配良人而有意勾引表兄,为了一己私利而恩将仇报的女子想来惜命得很,定然不会为了一纸婚约而赌上自己的性命,”袈禾拍了拍手,嚼着花生说得头头是道,“更何况,蓝宇琼也说他的宝妹向来温婉动人善解人意,以前也从未直呼过他的大名,估计在蓝家一直都忍气吞声低眉顺眼,即便她当真要嫁入吴家,但城府如此之深的女子怎会与蓝家不欢而散使自己丢了如此重要的靠山呢?”
难怪当时他被人踩了一脚也要装死,原来那个时候也心生怀疑,她有些不悦,这个眼睛也不知从她身上窃取了多少灵气。
“师弟所言也有道理,青丘族规严明,极少有已害人而仍流窜于凡间者,真正的冯宝宝应无性命之忧,但如此看来,这女狐替冯宝宝成亲却是为何?”乔南寒眉目微蹙,道,“难道那雪狐与青丘有关,她是为了引蛇出洞?”
“乔先生一向只是看起来聪明,如今这脑子总算是开了窍。”袈禾挑了唇角,话虽是对乔南寒说的,却斜着眼瞧她,“不似某人,脑子离家出走多年都未想过贴张寻脑启事做做样子。”
乔南寒素来大度自然不会与他计较,但她何曾被人如此羞辱,只是此次的确是自己略输一筹,若非她留意到那玉牌不是凡物,怕也不会仅凭几句话便怀疑到冯宝宝的身份,更何况她在乔南寒面前总要有些大王风范,只能忍气吞声恍若未闻。
“既然她有意要引蛇出洞,我们何不助她一臂之力?”看了大堂对面已被蓝宇琼缠得手足无措的冯宝宝一眼,乔南寒微然一笑,对山瓷道,“师妹以为如何?”
袈禾嗤了一声:“好个一石二鸟,正好逆行于君子之道。”
她本有些迟疑,听到他的不屑一顾后反而赞同:“便依先生之计。”
“你们倒是有趣,明明是来捉妖,如此拖泥带水,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得了区区一内丹。”他却不识趣地哼了一声,看着她扯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难不成你是舍不得我,有意拖延时间?”
正在喝茶的她险些被噎住,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倒是给我一个舍不得的理由。”
没想到他竟当真琢磨了半天,时而皱眉时而摇头,看起来像是断了许多自以为是的念头,但一开口却是声音悠扬;“这就多得不可胜数了,比如英气逼人才智无双心思缜密过人,这一时半会儿的可道不完数不清,不然你倒是给个舍得的理由?”
“一条已足矣,你做眼不尽忠职守做人无自知之明。”她的眼睛注视着对面似乎已经忍无可忍试图上楼摆脱蓝宇琼的冯宝宝,已不愿再与他多说,却忍不住要呛他几句,“你若是无聊,最好离我们远些,嘴皮子可做不了饵……”
她的话虽已说完,但最后几个字出口时显然已心不在焉。
冯宝宝已上了楼,本是脚步匆忙,但在无意间瞟了一眼楼上时却蓦地一顿。
楼上传来门窗闭合的声音,不用细想便知是客栈中的长期租客徐擎出了门。
冯宝宝似是被惊了一跳,盯着他许久未回神,直到蓝宇琼跟了上来目无他人也不嫌口渴地继续劝着。
山瓷的目光早已从冯宝宝的身上转到了二楼北楼,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传闻中的徐擎。
在钱掌柜做贼似的窃窃私语中,徐擎曾是个实诚又痴情的男子,现在最重要的却是个整日不省人事还最会找事的醉鬼。
那人的确不负钱掌柜咬牙切齿的瞧不起,果真发须散乱邋遢不堪,一眼瞧去全身上下最干净的却是那手中的酒葫芦。
他显然是还是醉着,脚下跌跌撞撞,从被蓝宇琼拉在一旁的冯宝宝身边经过时瞧也不瞧一眼,晃着酒葫芦挤着就下了楼。
“给老子再续些酒来!”
他的声音粗犷而不耐,见了钱掌柜,抬手便将酒葫芦扔了过去。
钱掌柜似是也习惯,竟与他也有了默契,练就了徒手接葫芦的好本事,眼睛一瞪,笨手笨脚地往上一蹦,果然稳妥妥地将那酒葫芦接了抱在怀中。
一直看着他随意慵懒地坐在木梯上的山瓷冷不防眼前出现一根似是要戳她左眼的手指头,蓦地回了神,向后微微倾了身子,抬手便将那只手打了回去。
“你盯着那汉子瞧了半晌,难不成是看上了他……”一向不允许自己吃亏的袈禾难得地让她得了逞没有闪避,似乎觉得她方才的甚是丢人,“想纳为结拜兄长吗?”
还不待她说话,他已侧过了身,手支着头去瞧瘫在楼梯口的徐擎:“可我怎么看着他长得颇似个小刺呢。”
不及问他小刺是何意,她眼中的徐擎已慢慢地褪去了人形和五官,潜移默化中那粗布宽袍上渐渐生出了浓密而锐利的刺来。
在徐擎完全在眼中圆成刺猬前,她及时将目光抽了回来,狠狠地便去瞪他,但袈禾却早有准备,已抬了手将眼睛给遮得严实,嘴里却不知好歹地又加了一句:“可不就是个小刺。”
乔南寒开口缓和了剑拔弩张的气氛,站了起来:“迟早要与他探听消息,师妹,我先去了。”
但徐擎的眼中除了酒似乎只有能给他打酒的钱掌柜,即便乔南寒已在他身边站了许久也没有分毫要搭理的意思,只是倚在那木梯之上,迷离着双眼抬头望着高高的屋顶,即便听到他提及狐妖与他的亡妻也无动于衷。
这样的徐擎倒有些奇怪,钱掌柜说他已然疯癫入魔,唯一能让他清醒的便只有那害人的狐妖和天人相隔的柳真,但此时他却全然如同一个聋子般分毫没有将乔南寒的话放在耳中。
她正觉惊疑,不经意间目光一扫,恰见还站在二楼梯口的两人,更是一怔。
蓝宇琼仍站在冯宝宝的身边低声唠叨个不停,但冯宝宝却不似以往般明显地捂着耳朵什么都不想听,更不再急着进房,而是有些愣神地盯着下面的徐擎,神色虽不喜不忧却又隐隐地透着怪异。
“有趣。”身边传来也有所察觉的袈禾的声音,含着淡淡的笑意,“有人对面不相识,有人天涯狭路逢,这世间的人与事当真奇妙,方寸天地也能炖出一锅滚滚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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