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三章 月下雪狐 7
自从那日初次见面后,钱来客栈无人投栈也无人离开,只是一直被钱掌柜挂在嘴边骂个不停的那个小二竟然提前回来上工了。
那小二个头不高,总戴着一顶破旧灰色小帽,面容清瘦却双眼盈着难掩灵气,只是甚为寡言,平日里习惯垂眼看人似是性子懦弱,无论钱掌柜如何刁难都默不作声只管干活。
但有些变故却生得悄无声息,比如袈禾东拉西扯地攀上了诡书蓝家这个远房亲戚,比如袈禾教会了他那个书呆子表亲蓝宇琼什么叫成人之美,比如袈禾将吴家公子于下月十八准时成亲的消息在客栈门口大肆宣扬……
她与乔南寒坐在大堂之中,听着暖炉中的木柴燃烧时噼里啪啦的窸窣声响,看着他全力以赴地将这定珠镇从风平浪静生生地搅成了波涛汹涌。
蓝宇琼虽看起来只是个柔弱书生,但骨子里倒是倔强,虽将袈禾宁毁一座庙不拆一桩婚的至理名言耐心地听在耳中,却始终不改要棒打鸳鸯的初衷,通常前一刻还面对袈禾深以为然地点头称是,后一刻转头看见冯宝宝便苦口婆心劝她回去,倒也将客栈闹得热闹。
冯宝宝嫌他啰嗦麻烦,一天极少出门,但虽与徐擎同住北楼,却从那天以后再也没有与他见过面,反倒让山瓷心中更是生疑。
那日冯宝宝初遇徐擎的表情显然透着古怪,可从那次之后却再也没有表现出对徐擎有分毫的兴趣,实在是奇怪。
若在平日,哪家娶妻出嫁也不过是人们茶余饭后在舌尖上的三分热度,但如今是非常时期,吴家顶风娶亲自然成了定珠镇持久不散的话题,以至于吴府宾客盈门,竟破了这镇上多日来的寂静破败,连冷清多时的钱来客栈也陆续有胆大又无聊的人为一睹传闻中那不怕死的吴家小媳妇儿来登门。
定珠镇早已被狐妖闹得人人足不出户憋得厉害,好不容易偶遇了如此闲事自然要闹得天翻地覆,但虽然各自揣着不同的心思却终究还是希望吴家此番冒险能换定珠镇
吴家世代经商,什么都要精打细算步步为营,从不莽撞做英雄,更不会以独子姻缘和吴家前程来冒险,自是对被迫娶亲之事万般不愿,刚开始欲以书信劝冯宝宝保命要紧佳缘可择时再续,后来见书信都被原封不动扔出了窗外被人捡了到处戏传只好作罢,转而每日派人去面对面地用嘴皮子游说于她并加以利诱,但也因无不例外地被冯宝宝扫地出门而无疾而终。
吴家上下自有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持久精神,很快便决定孤注一掷想请来诡书蓝家出面收场,但钱来客栈是出城的必经之路,冒险出城的家仆还未到城门口便被官府以意图出逃之罪给逮了个正着,告密人不用想便是那冯宝宝。
自此之后吴家只好认命不再与冯宝宝纠缠,却放出了吴家儿终身不娶也断不会纳冯她为妻的狠话,将这一段妾强嫁郎不娶的好戏演绎到了极致。
因着此事刺激,大街小巷显然较以往热闹了许多,再加上连绵多日的大雪终于停下,沉闷荒凉的定珠镇总算有了些人气,尤其是吴家大宅前。
远远地看见吴家大门口人头攒动,似乎都是被拒之门外的访客,山瓷脚下一顿。
“这件事如今闹得定珠镇沸沸扬扬人尽皆知,若此番引蛇出洞惊了蛇,恐怕也不见得是件好事。”站在身边的乔南寒看着熙攘的人群有些忧心道,“他不现身,我们也无计可施。”
“最后两位姑娘遇害时也有天师设伏,但他还是出现了。无论他是心有执念还是胆大包天,心怀目的之人应该不会永远畏首畏尾隐匿暗处。我们已寻遍整个镇子附近,却仍旧找不到他的藏身之所,吴家大喜之日便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她望着堵在吴家门口因被困多日有些发癫疯狂的人,道,“看来这前门是路不通了。”
吴家大院外人声鼎沸,里面也是闹成一团,前院会客厅中,吴家老爷捂着胸口被气得不轻,那吴公子虽年纪轻轻却也是个出了名的孝子,此时对着翘着腿坐在堂中的不速之客愤然骂道:“你是个什么东西,竟然也敢来我吴家捣乱,有本事你倒是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他本是威胁之言,没想到那将吴老爷气得险些断气的罪魁祸首却甚是不识趣,竟换了个舒适的坐姿当真点头随意道:“老子掐指一算,得知你吴家作孽深重死不足惜,若下月十八你吴家小儿不娶亲冲喜,以后你吴家可就断子绝孙家道衰落从此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莫说这你吴家庭院,连老爷你脖子里的金链子公子你手中的纸折扇都留不得咯……”
他几个“你吴家”说得极为顺口,却将整个吴家大宅吓得又抖了一抖,片刻的寂静之后,又听几声尖叫,却是那吴老爷已然昏厥了过去。
“你口出狂言妖言惑众究竟是何意图?”吴家公子吴天脸色更是阴沉,怒道,“是不是你故意与那冯宝宝暗中勾结想逼我吴家至绝地?!”
抬起右手食指从嘴边已冒出来的胡渣子一抚而过,袈禾一脸真诚地看着他:“吴公子孝心感天动地,可如今你爹只是听了几句话便伤心至此,倘若因你不愿冒险成亲便当真没了那金链子岂不是要被活活气死?吴公子既是孝子,可要想清楚了。”
吴天哼了一声,招手唤了早已在门外按耐不住的家仆:“我吴家人可不是任由你这妖人肆意摆弄的小门小户,待打断你的腿,看你如何还能三番两次地滋生事端!”
袈禾看着那些手持大刀的家仆们渐渐逼近也不着急,仍面带微笑不急不缓地道:“其实吴公子心中也已有主意,毕竟吴家世代经商,风水不可破,这亲成也不是不成也不是,看似两难,但依老子之见也并非无解……”
吴公子眼观八方耳听四面及时又挥了挥手,待四下的家仆都散了去才戒备问道:“你又想怎么样?”
他虽对眼前人疑心重重,但也清楚此人在满院家仆的情况下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一天混进来四五次也实属高人,该听的话其实一句也不愿错过。
“你们吴家财大气粗,大可再买套别院以做新房,这样即便新婚之夜见了血光也不会断了你吴家如今的龙脉风水,若是你担心你会有危险更大可不必,因为你的身边会有老子这样的高人来护你平安无事。”袈禾笑了笑,胸有成竹,“想来你也不会太在意你那个强悍未婚妻子的生死,但为了表示老子做事向来讲究周全,还是让你知道的为好。倘若那日你的新娘最后有惊无险,你娶的就是冯宝宝,倘若你的新娘不幸为狐妖所害,那你就从未与冯宝宝成亲……”
吴天不解地皱了皱眉,却是客气了许多:“阁下这是什么意思?”
正窝在椅子中的袈禾突然左脚猛然蹬地,身子忽地向半空掠起,转瞬间便到了门外,轻飘飘地留下了三个字:“很简单。”
待吴天追出时,却见他已然躺在了院中老梧桐树枝上,垂下的青衣在风中飘忽不定,树下站着不知何时出现的一男一女,脸上都带着些许讶然。
“因为那日嫁给你的不是凡人冯宝宝,而是这位高人。”袈禾居高临下,指着树下的女子笑着对吴天道,“我们是捉妖天师,怎会让人无辜冒险,吴公子,这样万无一失的安排,你可还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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