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三章 月下雪狐 15

　　冬日的月光放佛蒙着一层寒霜，照在覆满墨叶的地上愈加缥缈诡谲，偶尔狂风骤起，刮起那漆黑胜若月黑时的叶子漫天而飞，叶缘在轻柔月光下竟隐隐亮着刀刃般的锋利。

　　不知何时也窜到新房屋顶的袈禾挨着山瓷，颇有兴趣地看着已然幻化成巨大铁盾将东屋挡了个严实的诡书，赞叹道：“诡书蓝家不愧其名，虽然蓝家人傻里傻气，但这诡书倒是有些脑子。”

　　乔南寒正全神戒备地观望院中剑拔弩张的局势，听见他的关注完全不在重点，微微蹙了眉头，对山瓷道：“如此看来，徐擎便是青丘狐妖，但定珠镇的几桩命案应与他无关，即便得了他的内丹，怕也是无用。”

　　“青丘狐族向来洁身自好族规严明，从不罔顾人命，徐擎既然还是族中少主，莫说是个恶妖，想来连一桩人命案子都未犯下过。”她的语气多少有些失落，即便并非十分介意，“这一趟算是白来了。”

　　“凡事无绝对，我看也未必。”转回目光的袈禾挑了挑眉，不以为然，“他们既同时中了魔毒，毒发的为何只有陈世华？而且，就算徐擎从未伤过人命，但再过个一时半刻可就不一定了。”

　　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徐擎与陈世华的恩怨纠葛怕是唯有死别方能化解。

　　即便曾经是生死兄弟，但他杀了他一生挚爱，害得她家破人亡，就算是因中毒无心，也是不能被宽恕的吧。

　　“师父他性情乖僻，一生之中只将你视为朋友知己，可你却瞒他欺他，就连真实身份的都不对他坦诚相告，若非他识破你时恰中魔毒，怎会心绪大乱任魔毒流窜至五脏六腑？”在风中飞舞的发丝紧贴在她的额上，纵然浑身是伤狼狈不堪，但涂净七依然身子挺直地将树魔护在身后，颤抖的声音不掩愤恨恼怒，“师父一生最恨妖魔，若他从开始便知道你是妖，便绝不会对你将真心托付。他守护凡间数百年，救人除妖无数，是六界人人皆敬畏的凡仙陈世华，可你看看如今他被你害成了什么模样，人不是人鬼不像鬼，说是个魔物也不为过……”

　　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哽咽着从她的喉中发出的，她从未想到，有一日她会用这样的词来形容她最为尊崇的师父。

　　手中的剑突然慢慢褪去了锐利的光泽，陈世华的身子轻轻颤着，像是被巨石砸中了最脆弱的伤口，眼中血丝遍布，眉目愈是狰狞，杀气却愈发弱了。

　　那把原本锋利无比的剑变成一把粗钝无光的桃木剑的时候，陈世华已对她扶剑而跪。

　　她下意识地将后退了一步，身后原本已经安静下来树魔却被一惊，蓦地又狂躁起来,突然对天一声嘶吼，震得院中枯树乱晃。

　　“陈兄待我真心诚意，无论我如何坏他阵法却始终容我恕我，此为知己之义;他有勇有谋，战而不乱，教我只要心存正义便能天下无敌，此为兄长之情；那晚我明明已现原形，他却依然以命相救，用尽最后气力将我身上的魔毒引他自己体内，此为救命之恩。”撑剑单腿而跪，他的喉结干涩，声音低沉暗哑，但看着她的眸光却清澈如水，“我曾不解他心志，屡次乱他阵法陷他于危难之间，此为不明之罪；我知道他恨妖入骨，迟迟不敢对他真言相告,一直心存侥幸，此为隐瞒之罪；三年前那晚他放火自焚，我以为他必死无疑，多年寻而不得其踪后便就此放弃，此为抛弃之罪；他化身魔物在定珠镇三年，我却丝毫不察，还任他毒发害人，此为不救之罪。涂姑娘，你师父对我恩重如山，我却对他愧疚难安，难道我连他最后的心愿也不能成全吗？”

　　泪水从脸上悄然滑落，她看到了他的剑。

　　那是师父的剑，他曾说过，他活着，桃木剑便是他的人；若他死了，桃木剑便是他的魂。

　　她曾数次将酒灌入那酒葫芦之中，却从未想到那便是她所日夜思念的那把桃木剑。

　　若师父不愿，无人能从他手中拿走桃木剑。

　　但是，她知道师父最后的心愿是什么，那意味着死亡与永久的沉寂，她如何能容许。在定珠镇多日，她吓走了无数来这里捉妖的天师，为的便是能竭力保全师父的名声，她坚信，只要活着，师父就能回来。

　　可她又怎么会不知道，曾经的斩妖仙人陈世华已不可能再回来了。

　　就算毒解了，师父那样心高气傲的人，怎会宽恕他所犯下的过错。

　　“我苟活至今，并不是为了给阿真报仇，负了誓言不能护她周全的人是我，我早已心灰意冷要随她而去。”他站了起来，身子有些摇晃，提及已过世半年的娘子时眸光沉黯，语气近乎哀求，“活着虽然不易，但我不能辜负你师父最后的遗愿。我不愿伤你，若你懂他，请不要阻拦。他是这世间的真君子，不是害怕身败名裂，而是希望重新开始。”

　　寒意彻骨，她明白他所说句句痛心却是真相，虽已无力阻拦却依然不肯放弃，只是语气悄然中已弱了气势：“难道只有死才能重新开始吗？人孰能无过，师父他救人无数，只是中了魔失去心智才杀了人，仙界高人无数，一定有办法救他，也许还会有什么灵丹妙药让师父忘却前尘……”

　　“他所中之毒乃是魔界土罗刹所制，阴狠至极，本就无药可解，更何况，他已开杀戒，仙界法规无情，向来以大局为重，功是功过是过，怎能容他重新做人？”他冷哼一声，苦笑道，“我早已打探清楚，若将他送回仙山，不仅他会性命不保，而且仙界必然会将真相公告天下，牺牲一个魔物来赢得公正严明的名声，也是给天下人的交代。”

　　她默然片刻，问道：“半年前将师父已来定珠镇捉妖的消息是你传到仙界的？”

　　“陈兄的功绩在仙界降妖册上无人可及，倘若他们知道他已得知定珠镇有妖作祟便绝不会再派人前来。”他微微颔首，痛心地看了一眼愈加烦躁看似随时都能挣脱他所设阵法的树魔，“虽然他淡泊名利，但你我又何尝忍心看他身败名裂。”

　　她冷笑，痛意刺心：“若人死了，名利还在又能怎样……”

　　缓缓抬起垂下的桃木剑，他伸手抚着锐光隐现的剑刃，似是在喃喃自语：“至少剑还在，他的魂还在。”

　　“可是，我绝不会允许你在我面前将师父的命拿走。”她一抬手，亦将剑祭出，语气决然又绝望，“这半年来你我曾数次阻止师父害人，我知道你为将师父困住日夜钻研阵法，但我为了留下师父也竭尽了心力，无论他是人是妖是鬼是魔，你欲害他，便先杀了我……”

　　狂风猛然大作，一声痛苦的嘶吼钻天而入，竟是树魔已挣脱了徐擎的阵法。

　　红色的嫁衣在它的面前一掠而起，在清凉的月光下惊艳逼人，涂净七已然手腕一转，对着徐擎突然出剑，但她的衣袂一扬，却是将身后近在咫尺的树魔彻底惹怒。

　　大惊失色的徐擎慌忙飞身相迎，桃木剑突然熠熠生辉，迅捷如电地刺向树魔。

　　虽偏了几分，但她的剑还是刺入了他的肩头，看见血从剑尖淌下的瞬间，她有些惊讶，没想到他竟然毫不躲闪。

　　身后传来了闷声痛呼，她微微转头，很快便明白了原因。

　　无数的墨叶似聚成脱弦的箭，直逼向她的后背，是那把桃木剑救了她。

　　屋顶之上，伸了个懒腰的袈禾打了个呵欠，有些不耐地道：“他们两人加在一起恐怕都不是那魔物的对手，这干等着也太无趣，不如我们去助他们一臂之力，也好快点回去补个觉，如何？”

　　她默了半晌，在他以为她又在装聋作哑时却平静开口：“你助徐擎，我助陈世华，若你输了就滚回你自己的房间睡觉。”

　　乔南寒听在耳中，凌乱在风里。

　　“这个……”袈禾倒是坦然，但好像不太情愿，左右为难了许久才有些勉强地问道，“能不能不用滚，走回去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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