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三章 月下雪狐 16
所谓战场,最基本的条件便是敌我分明,但在这个月光如洗的夜晚,能确定应将刀剑指向何人的似乎只有山瓷与袈禾。
已失去心智的树魔陈世华想吞没所有人,尤其是一身红色嫁衣的涂净七,所以她要护着他却不得不防备着他。
而狐妖徐擎,想杀了他,也想被他所杀。
一场混战,有人伤,有人痛,无论时光再慢,胜负总会浮出水面。
陈世华死了,漆黑如墨的叶漫天飞扬,细碎成蝶翼般大小溶在月光下,转瞬间便不见丝毫他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但狂风明明在他倒下的瞬间已经停下,一如他的呼吸。
魔物不同于人,死穴虽有,却隐藏极深,陈世华入魔便癫狂,即便徐擎穷尽一身也未必能在万剑之中求一刺而中。
但他还是死了,依然以树魔之形,只是痛时尚能仰天长声呼啸,被一剑刺中死穴时他却倒下得消无声息,好像死得甘心情愿,甚至没有给自己留下挣扎的余地,决绝得连最后一面都没有与这个世间以真容相见。
风声没了,月色静了,天地突然寂静得悄无声息,死气沉沉,好像一切从未开始,所有过往不过一场幻念。
结局来得太突兀,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包括原本的局外人。
桃木剑在刹那间黯淡无光,徐擎盯着树魔在眨眼之前还停留的地方,震惊之余,神情木讷而哀伤。
涂净七缓缓跪在地上,清泪从眼中奔涌而出,滴滴落在染着血色的嫁衣之上。
看着已然将剑收回右手掌皿之中的袈禾,山瓷惊愕半晌。
虽说约定好各自出手相助,但她却从未打算出手伤人,但他手中利剑一出,却是精准利落地刺入了树魔的死穴。
纵然当时陈世华已扼住了涂净七的咽喉,情况的确危急,但没有人会料到陈世华会死在他的剑下,而她甚至连他什么时候有了佩剑都不得知。
但她看得清楚,那剑身清澈透明,灵动飘逸,如同水做一般,与寻常佩剑相比灵气十足,在他手中婉若游龙,显然与他已然人剑相合,不是短时间便能达成的默契。
更何况,他不是一心想让陈世华死在徐擎手中,好取了徐擎的内丹吗,却为何要亲自动手。
但他却出手迅捷,动作爽利,没有丝毫的犹豫,明明只是局外人,却尽心尽力,连认真时的神情也与往日的吊儿郎当大为不同。
无论如何,斩妖无数的凡仙陈世华终究还是死了,却并没有如了他的遗愿,甚至灰飞烟灭尸骨未存。
无论是一生不可忘,还是会经历万代千秋,这世间的恩怨有开始,便会有结局,有的一笑便能泯恩仇,有的却要以死卸纠葛,只是,死去的人总是凄凉,活着的人又何尝不悲伤。
挣扎着要为师父报仇的涂净七还未站起便因重伤与过度哀伤而昏厥,山瓷无声轻叹,上前将她扶起。
桃木剑突然腾起杀气,徐擎血红的眸子紧紧盯着在月光下神色不明的袈禾,双手青筋爆出。
但即便那把桃木剑已然近在咫尺,袈禾却依然一动不动,反倒是将一切看在眼中的山瓷惊了一跳,不由出口提醒:“小心!”
袈禾没有躲闪,但徐擎的剑却在最后一刻停下。
山瓷回过神时,徐擎已现了白狐真身越墙而出,月白衣衫一掠,袈禾紧随而去。
一直置身事外的乔南寒从屋顶飞身而下,屈身从她怀中接过伤痕累累的涂净七,见她面带忧色,道:“大王若是担心,不如跟去。”
她默然片刻,收回目光,摇了摇头:“随他去吧,先回客栈。”
方才还历经惊涛骇浪的定珠镇寂静而安宁,连钱来客栈都大门紧闭,即便有人砸门也不会有人应。
他们是穿墙而入的,此前的许多顾虑早已没有必要。
幻化为冯宝宝的青丘狐妖已经不在了,徐擎心思缜密,想来也知道她在新婚前夜被袈禾威胁回来的事,应该早就安排她离开了。
山瓷没有点灯,站在窗前有些发愣。
窗外,定珠镇随处可见的黑色枯叶已经不复存在,天上不知何时又开始飘着零星小雪,但月光仍在,只是趁得这夜色更是清冷。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已经物是人非。
早在南仓山时,她便知道很多仙山弟子视陈世华为楷模,但真正能如同他那般淡泊名利的人又能有几个,又有谁能想到他会有如此凄惨下场。
这世上大多人都会认为他是个好人,不计得失地只为除妖造福天下,但他杀妖如狂,又何尝不曾滥杀无辜,岂是善恶两字能形容他的本性。
她轻叹一声,突然想起南仓山上高高在上的那个人。
这世上之人皆有苦衷,不知他的决绝狠心是否也因无可奈何。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突然响起开门声,像是他回来了,连开门又关门的声音都是刻意的。
徐擎本已无求生之意,袈禾追过去也不过是想阻止他将自己逼入死路,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她知道他会平安归来,也不算意外,只是没想到他虽赢了,却还是回了自己房间睡觉。
好像与他平时死皮赖脸的作风不太相符。
难道是因着第一次开了杀戒影响了心情,或是徐擎终究执意孤行?
她莫名地有些担心,有一瞬间还在犹豫是否要过去看看。
但隔壁很快就又有了动静,开门而出,脚步声,推门而入。
她皱了眉,转身看已经进了门的他,甚是不悦:“这是我的房间,你敢再不敲门进来试试。”
若是以往,他八成会转身出去并随手关门,然后当真试试不敲门进来会怎样。
但此时的他却有些奇怪,竟然不耍赖,甚至放弃了逞一下口舌之快,只淡然开口,声音肃静:“徐擎走了,决定回青丘继承狐族之主,但你我想要的内丹却是无望了,还好来日方长,总有的是机会。”
听出他似有在开解自己的意思,她反应了一会儿才接受了他的确是在说正事的事实,还好月光朦胧,将她的惊愕掩下:“嗯,我知道了。”
他似乎没打算留下,却在原地又站了许久,似乎还有话要说,但最后还是转身,只留下平静的一声“早点休息。”
全然看不清他的神色,直到他关门离去,她心底的好奇才愈来愈重,没想到他会突然性情大变。
开门,关门,重新捏了个隔音诀,将幻变出的黑色布匹把门窗遮挡得不透一缕月光,他才对着漆黑如墨的面前说了一句:“出来吧。”
黑暗中看不见任何踪影,但却突然多了一个人气息,沉稳而细微。
“一百多年没见,你便是这般欢迎我的?”一个陌生的声音清朗响起,在夜里甚是清晰,带着明显的愉悦,“真是难为我大半夜的想方设法来与你相会。”
袈禾在桌旁坐下,答得随意,也不寒暄几句:“我还有几缕魂魄寄居在旁人那里,若是被她看到我与你们这些唯恐天下不乱的魔人私下相会,说不定一时想不开便戳瞎了眼,这可是要命的风险,你若是不介意,可以自己点灯。”
“我倒不是担心你的性命或是你那个她的眼,只是懒得动手,点灯就算了,反正看不到我俊俏容颜是你的损失。”那人轻笑一声,也随他坐下,将手中的什么东西对着他扔了过去,“我理解你这么多年不做人的委屈,特给你带了一份见面礼。”
他抬手接过,只觉掌心灼灼,眉头不由微蹙。
“青丘狐妖的内丹可是千年难得,怎能错过?”那人笑得得意,道,“我知道他许了你不会轻生,但这内丹的确是他心甘情愿交给我的。”
将掌心之物放回桌上,他虽有些惋惜,却并未恼怒:“他的内丹竟属阴,我还以为他从未害过人。”
那人不屑地哼了一声:“他自然是害过人,不然陈世华如何会在这世间尚存怨念?三年前,陈世华将他身上的魔毒引渡入自己体内,随后却发现神志不清的徐擎已经生生咬死了柳真爹娘,所以即便以火自焚后也有一缕怨念不死,每逢月圆吸食月光阴寒,历经三年才化成魔物。”
默了一默,袈禾问道:“他既然娶了柳真,看来是从不知道害死她爹娘之人并不是陈世华了。”
那人点了点头,事不关己地道:“这是自然,不过也算他应有报应,谁能想到陈世华成魔之日恰在他成亲之时。”
他却挑了挑眉,直截了当地问道:“重渡,他们的毒是你种下的?”
“这话说的,怎么可能,若不是为了你我连……”被称为重渡的来人本想狡辩,但话说到一半终究顿了顿,干咳了一声开始全盘托出,“陈世华早就是君上的心头刺,青丘的那群狐妖也处处与我黑玄作对,我不过略施小计而已。”
“黄土养凡人青泥出魔物,他们是被中下了你的青泥。陈世华杀孽极重,中毒自然更深,他对除妖执念极深,即便是想真心救下徐擎,也知道他与柳真之间有无法抹灭的仇怨,自然不愿柳真再嫁他为妻,因为只要徐擎还留在定珠镇一日,便迟早会想起害死柳真爹娘的真凶,所以执念成魔之后将她掠走并不是想害她,而是想救她。”他不急不缓,声音难辨喜怒,“化成魔物的不是陈世华的怨念,而是他的执念,只是执念本无情,理智更是有限,它只知道自己为了救人要拆掉一段姻缘,所以才不断在定珠镇犯下所谓的劫人害命。”
重渡唏嘘良久,拍了拍手,赞道:“不愧是我黑玄水罗刹,真真是名不虚传,就算没脑子这么多年也依然料事如神……”
他截断了重渡滔滔不绝的溢美之词,淡然问道:“那些新娘呢,它断然不会伤害她们。”
“死了。”重渡毫不迟疑,答得云淡风轻,“不过几个凡人,留之何用。”
他的身子一顿,即便已经料到了这个结果。
重渡似是察觉到了他的不虞,忙转了话题:“既然徐擎的内丹属阴,你自然也知道他的确死有余辜,所以我便帮他回忆了一下三年前他中毒之后的真相……”
他的声音中藏着不易察觉的清冷:“天快亮了,你先回去。”
“月光正好,哪里快天亮了……”重渡本没打算离去,但还是识趣地品出了他的送客之意,掂量了一下决定不与他一时的想不开计较,只好站了起来,临走还不忘嘱咐道,“内丹要趁热吃,小心烫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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