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四章 燕落孤城 4
在看似众生平等实则最重出身的仙界中,小山瓷不过是个出身微贱身世可怜的凡人,若非被燕翎从死人堆中捡了回去,估计再轮回个九生十世都不可能与仙界最高学府之一的南仓山扯上分毫关系。
可即便是双脚踏入了南仓山,她既无慧根又无际遇,连最亲密的大哥也不仅不给她创造机会甚至还会主动将她入籍仙界的思想火苗果断掐灭,所以在南仓山的一百多年里,虽然她修了护体灵气来延年益寿,却没学会斩妖除魔的一招半式,连仅会的那几招简单朴实的自保术还是从大哥那里死缠烂打求来的。
她以前不太明白燕翎的坚持是为了什么,难道让她拜入仙门位列仙班不好吗,连他自己不也是如此?为什么他宁愿她浇花做饭都不肯让她沾染南仓山的半点仙风?
那时候她还一心崇拜着百羽暮,认为总有一日自己会追随他四海除妖护守天下。
着一身轻衫,玉立于白云之端,指点万里江山,受六界尊崇无限,是她做过的最奢侈的梦,仙气飘飘,与他并肩。
因为不解,所以叛逆,但只要瞧出她有些许不乖,燕翎便不责不骂却以绝食相逼,她因为心疼不吃饭的大哥而只能乖乖妥协,再不敢生出偷学偷看的二心来。
所以她很早就知道,此生她再也无法与百羽暮仗剑天涯并肩作战,只是却从未想到,能有这样的一日,她修习了法术剑道,却与他刀剑相向。
更让她想不到的是,自己与袈禾竟然配合得天衣无缝,好似是同出一门,竟让他们得不到半分的便宜。
只是,想要破阵,平手却是远远不够,而且对方没出手的还有六人。
更何况,锁仙阵每每一动,便会波及被困于阵法中央的燕翎,他身上的痛楚会随之更增几分,让他们不得不左右顾虑。
偌大的空城风云涌动,刀光剑影惊了偶尔路过的大鸟,徒留下长声哀鸣。
又听到燕翎压抑的一声痛哼,她心下担忧,只怕阵法未破,大哥便已坚持不住,正思虑出神,冷不防一直围攻袈禾的申屠常持着重山剑狠决劈来,神思在慌乱的刹那间竟一片空白,甚至来不及闪躲。
一汪清泉凭空而落,恰打落在申屠常的重山剑上,似是急流而下的溪水撞击岩石,那把青黑色的宝剑发出了清脆响亮的叮咚声,在空荡的练兵场上久久回响。
力道从剑上霎时间便移转至手腕,申屠常踉跄后退,虽很快恢复如常,却还是失去了将她一剑挟制的最佳时机。
一袭衣衫随风掠过,袈禾已站在她的面前,将她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目光似是利剑般透着阴冷寒气。
当那个高大坚实的身影遮挡住自己目光的时候,她才彻底回过神来,不禁有些后怕与懊恼。
在阴觞山的百余年时光,都是悬亭在指点她的修炼,偶尔的过招也只是与几只木虹鸟的小打小闹,也许是因太过寂寞,有时候在梦中也会经常与一个模糊的人影对打,但毕竟那只是梦幻。她从未真正对人拔刀相向,定珠镇是第一次,而这次却是真正体会到了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的危险。
这是一场决斗,最忌讳分心走神给对方以可乘之机。
当申屠常的剑刃直直刺过来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实而残忍的,甚至不容许有畏缩惧怕的瞬间。
此时,她看不到眼前人的神色,却莫名地能感受到了他的怒气,有些局促无措的心竟缓缓安定下来。
“虽说刀剑无眼,但仙啊人啊的,再无耻也都是有心的,滥杀无辜以多欺少可是不讲理的吧。”目光缓缓从似是已经意识到自己趁人之危的申屠常身上移开,袈禾看向一直沉默不言的百羽暮,唇角虽挑着笑意,眸子里却依然冷意森然,“再这样斗下去,你们想要的真相得不到,反而会两败俱伤,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百羽暮微微蹙眉,并未开口。
见掌门并无反对之意,站在他身边的阮子轩问道:“公子是何意?”
袈禾笑得随意:“很简单,我回答你一个问题,你给我们三天。”
申屠常已经回过神,眉毛几乎就要跳起来:“谁稀罕问你……”
但他的话还未说完,便听到了百羽暮云淡风轻的声音:“一言为定。”
瞪了目瞪口呆的申屠常一眼,袈禾的眼中流露着得意,再转眼看向百羽暮时已经毫不迟疑地答了他方才的问题:“没错,我的确是在悬冰墓住过一段时日。”
“本座没有打算问这个。”百羽暮却轻缓开口,目光投向他身边的人,“这个问题,我想由她回答。”
他有些惊讶,侧着头低眸看了一眼不知什么时候从他身后走过来的山瓷,见她虽一脸错愕却不反对,几乎可察地微蹙了剑眉,直接回绝道:“堂堂仙山掌门,还耍赖不成……”
“如今的你与她有何分别?”百羽暮却淡然反问,平静道,“你若是现在反悔,本座并不反对。”
不待袈禾再提异议,她已然开口,脸上的错愕收敛了许多,声音虽极尽平静却在空荡荡的练兵场上略显单薄:“你说。”
似乎连风声都顿了下来,整个边城中唯有他一人的声音,一如往昔,无论多远都能通透入耳:“鬼渡门的法术,你修了几成?”
他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很意外,也包括她。
原本以为他会趁此机会查证陈世华的死因,却不想他的问题如此简单而不相关。
一怔之后,她按捺住心中的不解,如实道:“应有六成。”
似乎已得到了答案,他神色不动,目光已从她的身上移开,对袈禾道:“你们可以走了,三天之后,此处再见。”
众人皆是一惊,没想到他会如此轻易地将他们放走,心中各有不满,但见他示意解阵,都知道百羽暮向来说一不二,只好顺从,连申屠常虽脸色铁青却阮子轩的劝慰下不再反对。
扶起几乎失去意识的燕翎,她与袈禾不再停留,跃上乔南寒低空御来的仙剑便腾空而去。
想不到会是以这样的方式脱身,她虽心有余悸,不知是因好奇还是不甘,还是转过了头从半空向下面望去。
练兵场上的人本应渺小得只能看见点点黑影,但奇怪的是,她眼中的国师府竟格外清晰,只是练兵场上本该风度翩然的十二仙君此时却变成了十二头肥得流油的小猪,正摇着尾巴睁着一双双漆黑的眼睛目送他们远去。
她愣了一愣,有些哭笑不得地转过了头,恰对上袈禾一脸的好笑。
他站在自己前面,扶着燕翎,却还不忘捉弄她。
作势要去瞪他,见他慌忙转回了头,她的唇角漫上笑意,扫去了几分方才的紧张焦灼。
很快,他们便到了紧邻思上陌的苍崂山。
这是燕翎特地嘱咐的,除了这里,他哪里都不会去。也许正是明白这一点,百羽暮才放心地暂时放过他们三天。
天还未黑透,但苍崂山却似是入了子时,乱木丛生中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更何况,森森鬼气从四面八方扑面而来,即便不见鬼影,略有修为的人也能感觉到这里野鬼遍布。
苍崂山的外面覆着仙界最上乘的结界——炙固,若无设下结界本人的指点,没有人能找到如针眼大小般的入口,想来燕翎为此也耗费了不少修为。
将燕翎在一个山洞中安置好的时候,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似乎充斥在每个角落里的孤魂野鬼披头散发地漂浮在山洞的不远处,不上前也不躲开,好像有所忌惮却又不愿离去,幽绿的光在山雾中若隐若现,让人一眼望去便毛骨悚然。
她站在洞口只看了一眼,想不明白为何大哥为何要强留这些鬼魂百年之久,还为他们耗尽了数百年的修为。
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挡住了她眼前的阴森恐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旁的袈禾悠然道:“看能看出真相吗?等你大哥醒了,一切自然会水落石出。”
她收回目光,侧过头问他:“大哥怎么样了?”
“乔先生正替他疗伤,不过情况不太好,外伤惨重,内伤也很严重,想在三天内康复许是难啊,不过好在并无性命之忧。”袈禾有些感慨,如实道,“可能是在这里损耗了过多修为,虽然他也一直在修炼,却仍然入不敷出,现在几乎与凡人无异,最多不过与一个低等天师差不多,怎么能熬得过锁仙阵。倘若我们再来迟一步,怕是回天乏术了。”
她心里一纠,有些不可置信,喃喃地问他,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他们为何要对大哥下这么重的手?”
袈禾却若有所思地道:“锁仙阵共有十二门,虽需十二设阵人相互协作,但力道却可自由掌控,想害你大哥的人可能不是他们,而是他或者几个他。”
她了悟,细细一想,明白了他的意思,当时闯入阵中时,从十二门传来的锁灵力度的确不同。
是他,申屠常。
唯有他所守的南坤门时刻欲置人于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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