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四章 燕落孤城 5
外面阴风猎猎,让闻者不由战栗,山瓷坐在篝火旁依旧昏迷不醒的燕翎身旁,望着从柴木中升腾起来的火苗兀自发呆。
乔南寒在离洞口的不远处盘坐养神,她也根本睡不着,但守在门口的袈禾倒是入乡随俗,躺在一块大石上睡得极香。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脑子里好似有万马千军在作乱,但又好像是万里雪原空白一片。
偶尔抬眼看向洞外,依稀还能看到鬼影憧憧,她心中有万千疑惑想得到答案,可此时却只希望兄长能安然醒来。
恍惚中,她突然听到了什么动静,像是风声,却带着撕扯的声响,一惊而起后,待循着声音望向洞口时,袈禾的手中已经拎着一个妄图闯进来的小鬼,而乔南寒也已经站在了他的身边。
那小鬼年岁不大,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因欠缺阳气而透着诡异与阴森,但长得倒是清秀,想来活着的时候也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少年。
“老子瞧着你这个小鬼在外面晃荡了半天,没想到竟当真闯了进来,勇气倒是可嘉,”袈禾伸出手指敲了敲他白净的脑门,笑呵呵道,“怎么,还想再死一次吗?”
再死一次,自然是指灰飞烟灭不得轮回,那小鬼闻言脸色更是惨白,但眼睛却透着倔强,虽被提溜起来毫无还手之力,倒也硬气:“我是来看师父的,不是来送死的!”
乔南寒微一动容,问道:“你师父是谁?”
提及师父,那小鬼掩不住一脸的骄傲:“我师父就是国师,我可是师父的入室弟子!”
扑哧一声笑出来,袈禾好笑道:“你可是只鬼,谁会收只小鬼做徒弟?”
“我现在是鬼,可以后就不是鬼了!”小鬼怒气又现,哼了一声道,“待姑姑醒了,我娘,我爹,我弟弟妹妹就都不是鬼了!”
他这番话说得莫名其妙,但几人还是微微一怔。
不待她开口,袈禾便主动将他放了下来,在胸前抱着胳膊兴致昂扬地问道:“我听说过人变成鬼,还未见识过有鬼能变成人,小鬼,你倒是说说,什么叫姑姑醒了你就不是鬼了?”
那小鬼欲言又止,见自己虽然自由却还是被三个陌生人围着没有机会逃跑,只能先看了看躺在里面的燕翎,脸上都是担忧:“师父说不能轻信旁人,你们一看就不是好人,我才不要告诉你们。”
袈禾有些不高兴了:“你这个小鬼什么眼神。”
他咬牙切齿:“我阿琅都做鬼一百多年了,眼神好着呢!”
袈禾哈哈大笑,突然毫无征兆地指着一直沉默不语的山瓷问他道:“你既然眼神好,可看得出她是什么人?”
小鬼将山瓷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很笃定地说:“女人啊。”
说完还是一副怎么样我没说错快夸我眼神好的自豪表情。
连山瓷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说他是燕翎亲自收的徒弟,她是信的。
“女人?你什么眼神……”见山瓷瞬间绷紧了脸,袈禾忙干咳了一声,肃了神情对那小鬼认真道,“她可是你师父的妹妹,你还要管她叫一声山姑呢。”
听着“山姑”两字着实别扭,她对小鬼柔了面容,端着长辈的慈和纠正道:“叫姑姑就好,听话。”
那小鬼似是吃了一惊,带着惊疑的目光又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一脸的不可置信:“你们骗小孩子呢,我阿琅可做鬼一百多年了。”
好像在他眼中,做鬼一百多年着实是个不仅值得骄傲还能从气势上打压对手的旷世绝招一般。
“我叫山瓷,远山绘青瓷的山瓷,是燕翎的妹妹。”她微微弯了弯腰,依旧端着长辈的和蔼可亲,“贤侄,以后请多多指教。”
“呀!”听到“远山绘青瓷”那句话,那小鬼的眸子便蓦地亮了亮,惊讶地叫了一声,脸上的怀疑一扫而净,眼中尽是惊喜。
见她没有张开臂膀迎接他的意思,他便主动一头扎进了她的怀中,像是与一别多年的亲人重逢一般激动得嚎啕大哭:“山姑,你终于来看师父了,他可想死你了!”
但看他的架势,好像想死她的该是他本人才对。
听见袈禾不合时宜地又扑哧笑了一声,山瓷的唇角抽了抽,本打算提醒他将“山姑”换成更亲近的称呼,但见他的情绪着实兴奋,心头不由一软,一时不忍坏了气氛,便又生生给憋了回去,温柔地拍着他的肩膀:“不哭不哭,山姑在呢……”
袈禾虽不出声,但掩着嘴笑得很张狂。
好不容易停下了哭声,小鬼双眼通红,甚是关切地问道:“山姑是不是在外面受了许多苦?”
想来应该是兄长经常在他面前提及自己的处境,所以这么小的孩子才会问出如此贴心的话,山瓷心头一热,蹲下了身子,拉着他的手动情道:“也不是很苦,你怎么会想起来问这个的,是师父曾经说过吗?”
小鬼摇了摇头,眨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道:“师父说山姑很美,比天仙还美,可现在却不比我们的街花姐姐好看多少,如果不是吃了许多苦,怎么会丑这么多?”
正憋着笑的袈禾像是猛地吸了口凉气,一时咳嗽不已。
连乔南寒也有些哭笑不得。
山瓷咬了咬唇,半晌才坚定了语气道:“贤侄说得对,姑姑的确这些年的确吃了不少苦,都委屈在脸上了。”
小鬼阿琅一脸地同情,表情里的惋惜和痛心很是到位。
袈禾好不容易止了咳,将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地走了过来:“小鬼,老子看你前途无量,不如跟了我怎样?”
阿琅傲气顿生,不屑地哼了一声:“你若是想与我同门,大可拜师父为徒做我的师弟,我阿琅做鬼一百多年,可不是什么随便的鬼。”
“大王,正事要紧。”乔南寒在一旁提醒道,“还是问问他思上陌究竟发生了什么吧。”
虽然小孩子的话可能会不完整,但却一定是最真实的。
“对,没错……”拉着阿琅坐到了一旁的石头上,山瓷沉默了片刻,有些紧张地问他道,“阿琅啊,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变成鬼的?”
也许是过去太长时间了,阿琅思及那段往事时很是平静,但神色却有些迷茫:“我也不知道,那天晚上,阿娘阿爹正在拟准备晚饭,我和弟弟妹妹在院子里玩耍,我突然看到隔壁的李大伯飞到了天上,很是好奇,拉着弟弟妹妹跳了一下,结果也飞了上去,后来,我看到大家都能飞了,才知道原来我们都已经死了。”
“就这么简单?”惊讶地与乔南寒对视一眼,她继续试探着问道,“难道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吗,比如火灾洪涝?”
阿琅摇了摇头:“没有,我们就突然间死了。其实这山上还有很多以前就死的鬼,他们都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是怎么死的。不过,就在我们要跟着黑白无常走的时候,师父突然来了。师父好厉害的,不知从哪里又变出很多鬼来,还让黑白无常将他们当成我们给带走了。”
难怪他能将这些冤魂留在苍崂山百余年,原来是在他们死去时就李代桃僵骗过了阴界,那时便定然耗费了不少修为。
而后来,燕翎为了保住这个秘密,这百年来想来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才会对锁仙阵无力招架。
不过他这么做必定事出有因,绝不可能只为一时兴起,但究竟是为了什么,竟值得他耗尽修为来保这些孤鬼在人间百年?
袈禾的眸子微微一沉,转瞬后又笑呵呵地坐到了阿琅的另一边,随意地将手搭在了他的肩上:“小鬼,还记得你的忌日是哪一天吗?”
阿琅似是觉得他这话问得幼稚:“三月十五,这可也是我爹娘的忌日,怎会不记得。”
乔南寒神色一变,将目光探向正若有所思的山瓷:“大王……”
“嗯?”山瓷回了神,似是不知道他为何唤她,“怎么了?”
袈禾亦是微微动容,但还是笑着继续问道:“那你可是在一百零五年前的三月十五丢掉性命的?”
听到一百零五年,山瓷终是明白了什么,脸色霎时惨白。
阿琅点了点头,看他的表情终于正常了些:“是啊,看来你会占卜,总算是有个优点了。”
原来真的是那一天。
她被百羽暮收在风月镜的那一天。
也许不愿记得那是何月何日,但她却还是忘不了已经过了多少年,毕竟在石木殿的日日夜夜中,数数有时候也最是有趣。
但三月十五这个平凡的日子与一百零五年连在一起,好像就不再那么模糊了。
往事如潮水一般席卷而来,杂乱又清晰。
可是,为何又是那一天?
难道百羽暮早已策划好了一切,杀了她的同时也准备害死燕翎吗?可当时燕翎根本不在思上陌,而且杀他一人也不至于要屠了全城,更重要的是,她还是不相信百羽暮为了斩草除根会做下如此惨绝人寰的事。
山洞在一瞬间沉寂,除了风声再无声息。
乔南寒亦是惊疑,沉默半晌后打破了各怀心事的静寂:“阿琅,你方才说的姑姑是谁?什么叫姑姑醒了你们就不是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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