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四章 燕落孤城 6
在群鬼不近不远的簇拥下,阿琅带着他们到了位置极为隐蔽的山洞外:“姑姑在那里睡得很香,里面很冷,她都没有被冻醒!”
阵阵寒意从黝黑的山洞中渗出,细看之下,山洞附近的枯树岩石竟到处都蒙着厚厚的冰霜,好似经年累月都在腊月寒冬下一般,显然不合凡间的阴阳循环。
再向前一步,可隐隐看见从山洞深处透出一点惨白的光亮,幽幽的,冷冷的,里面似是还隐隐传出狂风呼啸的撕扯声。
纵然神色如往昔般清寡,但眸底还是流露出几分惊疑来,乔南寒道:“能将人间四季在一方之地冻结为寒冬的,这世间只怕唯有四合伞了。”
知道他是在提醒自己,但山瓷又如何会忘了四合伞是燕翎的法宝,毕竟她小时候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拿它当做冬日取暖夏天纳凉的神器。
其实四合伞最厉害的功用是能在伞影所过之处助人立辨妖邪,让所有变幻无穷的妖魔鬼怪无处遁形,但这个优点显然对无心于斩妖除魔的燕翎毫无用处,就像一个人独爱玩水,那一座山再巍峨也是不入他的双眼的。据说他当初之所以在东白山的万世阁中选了这个法器来修炼,是因为旁人说他撑开伞后看起来很忧郁,像个失了恋的书生。
他对那种失个恋就会影响心情的生活状态是很向往的,所以欣欣然便拿了伞开始修炼,待与它心意相合后时不时撑开来站在桥上抬眼远眺。青山流水,小桥长衫,再加一柄青花伞,他原本想感受一下凡间的忧郁伤怀,却不想无意间先惹得仙山上众多女弟子对他倾心仰慕,心情反而比往日愈加欢快起来,无趣之下便重新收了,从此极少打开,只是偶尔从掌皿中取出来当个枕头或者拐杖,连打架时都懒得用,直到发现他从人间捡来的女娃在仙山上怕冷又怕热后便给她去乘凉暖手。
修炼之人的法器与主人心意相通路数相投,在战场上犹如生死兄弟,若是在自己的手中会如虎添翼,若是落在他人手里胜似被人胁迫,所以即便在不用时也会被收在掌皿中随身携带片刻不可离身,而就算是向来随心所欲的燕翎,在她不冷不热的时候也不忘将四合伞收回。
可如今他却单独将四合伞留在了这山洞中,还将最冷的寒冬冻结于此,大概是为了那个女子吧。
山瓷不由得有些紧张,能让燕翎舍得拿出四合伞的另一个女子,该不会是自己的嫂子吧。
洞外的结界很弱,应该是在他修为快耗尽时布下的,最多不过挡一下这漫山遍野的鬼魂罢了。
让阿琅留在外面,他们很顺利地便进了洞中,里面很黑,趁得最深处的那一点白色的幽光愈加显眼。
里面虽冰寒彻骨,但只需点滴法力护体也能挨得过去,可脚下凹凸不平大小不一的石块却因表层冻着一层冰而愈加难走。
她一不留意,脚下蓦地一滑,一只手在她的身子险些倾倒在地时攥住了她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她又拉了回去。
她身子一稳后便用力要挣脱他的手,可那手却愈发攥得紧了。
那只手的主人仿若无事般继续向前走,却不忘调侃她道:“快摔倒都不叫一声,你是不是女人啊。”
见反抗无果,她也不再挣扎,毕竟她自知是比不过他的厚颜无耻的。
离那白光越近,视线也越清晰,似是雕刻着青花的四合伞半死不活地旋转在半空之中,从伞下漫出的风雪与寒意肆无忌惮地打落在正下方的冰床上,瞧着便让人冷得发颤。
山瓷知道它原本是不必如此的,四合伞属于法宝中的静物,安安静静时才能将主人发功的法力发挥最大效用,只是它跟着燕翎时间久了,性子也随他,只要干活时间一长就会寂寞如雪。
冰床上躺着一个身子纤瘦的女子,更确切地说,是个半个人半个幻影。
虽然从身形的轮廓来看那人的确是个女子,但奇怪的是她似乎与冰床上惨白的森森寒气融为了一体,看起来模糊而不确切,好似一口气吹过去就能散开一般。
她的身体就像是山林间的烟雾,缥缈却又真实,好似是有人提笔在白纸上的轻描,画中人虽已成形,却尚未丰满。
但她虽然合着双目,容颜却比四肢更清晰些,玲珑小巧的五官竟亦如画中一般清秀雅致。
山瓷瞧得仔细,却连她是人是鬼都未能辨认得出。
乔南寒的神色却在一瞬间仿若满洞的寒气般苍白,刹那震惊后尽是不可置信,一个一直深藏在心底的名字脱口而出:“饮笙……”
他的声音本就清冷,那一声低唤轻轻地在万籁俱寂的寒洞中响起,好似是滴水落于冰面,清冽而透彻。
她惊然地侧头看着他:“乔先生认得她?”
乔南寒没有回答,目光仍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冰床上的女子,但眸底在震惊之后腾然而生的几分欢喜却给了她答案。
山瓷更是惊讶,她认识的乔先生向来不动声色,目光从未如此复杂过。
“倘若乔先生能讲讲这位姑娘的故事,那我也愿将我知道的倾囊相告,”寒气中袈禾的神色有些恍惚,开口时声音如初般清朗,“这是魔界失传已久的一种凝魂术,魂魄在术阵中昏睡的时间越长苏醒的几率便会越小,既然乔先生与她是故人,该不会见死不救吧?”
乔南寒终于回过神来,似是压抑着心中千万情绪,看着他沉默片刻,却从他的脸上瞧不出半分真假:“我如何能信你?”
他答得随意,好像从未想过要隐瞒什么:“之前我曾说过,我与悬冰墓有些牵连,巧的是,这种凝魂术正是悬冰墓的绝学。”
听到“悬冰墓”三个字,乔南寒难得露出将信将疑的神情:“如今六界中知道悬冰墓的人已经寥寥无几,看来我不得不相信你了。”
袈禾笑着摊了摊手:“信我的人从来不会吃亏。”
山瓷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觉得与他们之间的距离不仅仅是几步之遥。
每个人都有守护的秘密,尤其是像乔先生这样一看便是历经沧桑的人,这并不奇怪,但她意外的是袈禾竟然当真与悬冰穴有关,也就是说他在自己眼中化成邪仙之前便早已涉足世事。
重新回到原来的山洞,阿琅趴在燕翎身边昏昏欲睡,而另外三人各怀心事,一时间相对无言。洞中的篝火燃得愈发安静,一向心急的袈禾竟破天荒地没有催促乔南寒快些开口。
乔南寒的目光有些恍惚,记忆太远,他原本以为自己不可能再记得清楚了,却不想竟还能清晰地想起那时的隐忍与张狂。
那应该是一段很久远的回忆了,远到他已经记不得一切的开始是在四百多年还是五百多年前了。
那个时候,如今身为鬼渡门弄鬼人的他,亦与仙界决裂的燕翎,东白山掌教长轩,南仓山掌门百羽暮和他的未婚妻子周络,不过都还是刚入仙门不久的年轻弟子,一起集聚在仙界四大仙山之首的东白山门下,意气风发,欲与天地争锋,一心想在仙界有所作为。
在众多弟子中,他们几人的关系最为要好,燕翎为人随意潇洒而天赋异禀,长轩是东白山明运掌门独子也最是上进,百羽暮虽修为高深不善言辞却为人谦和,而他从那时起便醉心于仙术中的机关阵法,所谓少年不更事,热血最沸腾。他们意气相投,一起修课一起受责,从相识到相知,几乎是毫无悬念地水到渠成。
那时的同窗之谊应是最纯粹无暇的,不掺杂黑白善恶,无所谓正邪对错,倘若他们从未遇到过饮笙与淮清,那今日的一切也许会是另外一副模样。
仙界另一门派终虞山的机关玄道在仙界尤为厉害,与四大仙山中最擅长此道的南仓山在伯仲之间,而饮笙便是终虞山掌门的入室弟子。她虽是个女子,却在十□□岁时便已经名满六界。她天生灵根,对仙道悟性极高,小小年纪便修得终虞山最上乘的法术,而且竟仅凭一己之力曾将魔界五罗刹之一的火罗刹困在阵法中三天两夜,让仙界众人皆惊叹不已,小小年纪便得了“小玄祖”的美称。
但有谁年轻时不气盛,所以当终虞山众弟子在应明运掌门之邀来到东白山切磋交流时,已有许多心中不服的东白山弟子早就摩拳擦掌欲与那传闻中的小玄祖一较高下。而他虽无心要与她争个输赢高低,却也想领教她的能耐手段,但最按捺不住的却还是一向争强好胜的长轩。
那一日黄昏,不同于其他人的御剑而来,一袭浅青衣衫的她站在如云朵般的白絮上徐缓而来,眉目含笑唇角微扬,两颊的酒窝似能醉了人一般。
青丝绕,眸子清爽,她是那般地与众不同,从容又灵动,让人一眼难忘,也让有些人如痴如醉。
原本信誓旦旦要打得她落花流水的长轩对饮笙一见倾心,再也顾不得那些天下第一的雄心壮志,在她面前彻底柔了侠肠。
身为东白山掌门独子,他本就出身高贵见过世面,而且又生得风流倜傥,只要用心动情,长轩本以为这世间没有任何一个女子会不对他动心。
但再几番试探后,无心于儿女私情的饮笙却似乎并未将他放在心上,她更感兴趣的好像是东白山的惊绝剑术,所以反而在一段时日后竟与淡泊世事的百羽暮走得更近些。
立地成魔一念入魔,每个人都心存魔障,只是有些人会将其压制,而有些人却宁愿放纵,每段故事便是因此而开始的吧,他们之间的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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