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最美不过此间画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流年像是指缝流沙，悄然逝去。
正德十三年，春。
这一年我五岁。
“常珺，小心点儿，别摔着了。”娘手中拿着小红袄，脸上忧色，对我喊道。
“娘，我去玩了。”
我拉过身边与我长得一样的常锦，她的小脸红扑扑。
“常锦，走了，别婆婆妈妈的，我们去春园玩玩！”
昨个我可是瞧见春园榕树上挂着杂乱的鸟窝，我就想把它给掏下来，只可惜后来该死的周先生出现了，美其名曰避免打扰孟朗学武，将我轰出了春园，我气得要死，又怕他的木戟无情地敲到我脑袋上，所以只好讪讪离开，害得我郁闷了一个晚上！
哼！今天我再去，我就不信每次都能遇到周先生那个老匹夫！
做个解释，这个周先生是爹给孟朗雇的武夫，整日凶巴巴的，十分严肃，我和常锦都很怕他，尤其是常锦那个小妮子，每次见到周先生身子都要发抖，总惹来我一阵嘲笑。
虽然这个周先生是孟府雇来的，但他对孟朗十分苛刻，一点也不顾虑孟府的权势，这一点我还是极其佩服的。
尽管孟朗每次都被他的打得很惨甚至毫无脸面，但孟朗对他却十分尊敬！还不准许我背地里说周先生的半点坏话，不然就和我叫板子，以至于我觉得孟朗是那种欠打的类型。
常锦看着娘的脸，也不动，她总是柔柔弱弱，优柔寡断，我一恼，使劲拽着常锦的衣襟往春园的方向走去。
回头却看到娘亲无奈疼爱的眼神，心下一暖，或许上苍开恩，将上一世失去的东西加倍补偿给我，比如这个温柔如水的女人——我的娘。
我冲她挤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孟府并不大，穿过府中侍婢们所住的西坊，远远的就看见了春园的那株榕树，我一喜，加快脚步，冲慢慢吞吞的常锦喊道:“常锦，你能不能快一点儿？磨磨唧唧，早知道就不带你来了。”
她抹了抹额头上的细汗，上气不接下气，“三妹，你慢点走，我没力气了…”
我回过头鄙视了她一眼，她脸色苍白，简直就是个病态的弱美人！不禁忍不住笑道:“哈哈，若是外人不知，看到现在的情形，定要认为我是你姐姐才对！”
她微微一笑，停下来喘着气，苍白的脸慢慢转为红润，看样子真的累极，我转过身子继续走:“好，那你等会过来找我。”
她虚弱地回应。
走到榕树下，我抬头看了看，树枝杈搭成的鸟窝就夹在两个枝干间，被几片榕叶遮住了少许，却不隐蔽。
抬眼衡量了一下高度，不禁汗颜，OMG！大约离地三米的样子！三米本就是个不小的数字，何况我特么的还是一个五岁的孩子！
略微踌躇，周先生不在，是个好机会。我搓了搓手，将长至脚踝的下摆往上一撩，紧紧绑在腰间，拍了拍掌，这会儿子果然灵活了不少。
我的手触及粗糙的枝干，攀住一枝分支，脚一蹬，将身子往上送，另一只手又攀住更高的一根枝干，左脚踩在刚刚攀住的枝干，正要继续向上爬。
突然树下传来焦急的声线，“三妹！快下来，危险！”
我往底下一看，常锦瓷白的面容在透彻的光线中美得动魄，还没有长开的凤眸微微上挑，整个人透着稚气，漆黑的眼睛如黑曜石般，只可惜少了抹灵气，不然就是极美的玉人。
我收回视线继续攀爬，“你别乌鸦嘴！等会儿我送你一个鸟蛋！”
我心情颇好。
她闭了嘴，担忧地看着我，那样子哪里是一个只有五岁的孩子？活脱脱像极了一个管家的婆娘！
我将手伸了过去，还差几厘米的距离，靠，怎么够都够不着，都怪这手太短，要是换做以前，这鸟窝早就是我的囊中之物了。
我脚踮了踮。
“三妹！”
稚嫩的男声从树下传来。
远远的走来一个青衣男孩，上挑的凤眸闪着担忧，他瘦瘦弱弱，皮肤却出其白皙，宽大的青色衣衫穿在他身上，有种翩翩的感觉，此人就是我的孟朗！
我一喜，喊道:“大哥！”
也就是这时，“啪啦”一声清脆的声音传入我耳朵，顿觉不料，还没反应过来，脚底踩的那一根枝干已经断掉，我脚下一空，身子往后一仰，哗啦坠落！
“啊——”我惊恐地尖叫，同时还有常锦的！
天哪，这一摔要命啊，倘若我从此残疾了怎么办？或是更严重些……不，不行啊，我才五岁，莫名其妙来到这个时空，做了几年的小屁孩，结果小小年纪就落下残疾，将来苟延残喘度过一生，那也太悲惨了吧？
眼见就要落地，我闭了眼，心中恐惧无比，只祈祷着我这一摔只是躺个十天八天的。
结果预期的痛感没有来临，我跌入了一个瘦削的怀抱，同时伴随着一声闷闷的哼声。
我睁开眼睛，原来是孟朗接住了我，他浓密的眉毛蹙起，薄薄的嘴唇抿着，我猜想他一定很吃力，毕竟他也才八岁，况且我从那么高的地方落下，重力促使，要是他没有习武，估计他也会受伤。
他将我放开，皱着眉毛，负着手，小大人的样子:“你爬到树上去做什么？不知道会摔下来吗？要是今天没有我，你就死了！”
噗嗤——
怎么可能？这么一摔就死？简直笑话，我又不是花瓶！哈哈，天大的笑话呢，不过仔细想想，貌似不死也会残废吧？刚刚某人还在为这事祈祷呢，我嘿嘿笑道:“大哥，不就是那里有个鸟窝，我想把它摘下来嘛！”
我的手往树上指了指。
孟朗对我很好，最宠我这个妹妹，我想要什么他都会给我，所以我故意告诉他那个鸟窝，他肯定会帮我取下来的。
事实也的确如此，孟朗狭长的眼睛看了看我，又抬头看了看鸟窝，无奈地笑了笑，撩起青色的衣服三下五除二上了树，轻而易举地拿起鸟窝，冲我一笑，跳下树，走到我面前将鸟窝递给我。
我接过鸟窝，里边还有几个小小的鸟蛋，我克制不住喜悦的情绪，激动地对孟朗竖起了大拇指:“大哥真厉害！”
孟朗微微颔首，春风满面，雪白稚嫩的脸上说不出的骄傲:“大哥当然厉害，我以后可是要做像拓跋叔叔那样英明神武的大将军！”
风将他黑色的发吹起，他眼中的色彩令我动容了一番，此刻的他意气风发，我脑中不禁勾勒出了一个面容俊美的青年，是长大后的孟朗！他身着铠甲，奋勇杀敌，戎马一生，说不出的风姿绰约！
常锦如今面色也恢复正常，她露出两排缺掉的大门牙:“大哥，二妹相信你！”
我也陪着笑道:“三妹也相信大哥将来一定会有所作为！”
这下孟朗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了，他挠了挠头，低头傻笑着。
此刻的孟朗傻乎乎得像个二愣子，我差点忍不住笑了出来，强行压住。
“你们都在干什么？”
一阵威严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我正要回头，却见孟朗面上一片敬色，“周先生。”
我回过头，周先生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衣服，走了过来，脸上冷冷的，浓黑的眉毛倒竖着。
我头皮不由得发麻，常锦低着头，白皙的手指一根根捏在一起，指间发颤。
我将鸟窝藏到身后，强行镇定下来，对上周先生严肃的脸孔，鞠了一躬:“周先生好，我和姐姐来这里看看哥哥，现在就走，不会打扰到周先生教哥哥练武。”
周先生瞅了瞅我，又瞅了瞅我身后，然后看了眼孟朗，转过身子，道:“孟朗，你现在正是习武最好的年纪，要做到废寝忘食方能练得好功夫。”
他往我身后看的时候，我的心一紧，生怕他看到什么，不过看他的样子应该早就知道了我背后藏着东西，但他居然没有揭穿，简直奇了怪了，周先生何时这么大善心了？
孟朗听完，笑容一敛，十分严肃，“是，孟朗谨遵先生教诲！”
这时我便拉着愣在一边的常锦一起离开了春园。
常锦的手还在颤抖，我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胆子真小，周先生那个老匹夫有什么好怕的？”
说完我的身子颤了一下，貌似我也很怕周先生，居然还在这里嘲讽起常锦来，心里狠狠唾弃了自己一把。
常锦拍了拍胸口:“周先生那么吓人，三妹不怕吗？”
我闻言闭了嘴，转移话题道:“哈哈，差点忘了刚掏的鸟蛋！”
我拿出捏在手里的鸟窝，结果！令人气愤！
几个鸟蛋全都碎了，破碎的蛋壳，流出黄色的液体！
靠！特么的我废了那么大的劲才弄来的蛋，指不定到时候还能孵出几只小鸟来，结果因为周先生那个老匹夫不合时宜的出现全毁了。
我一气愤，将鸟蛋连同鸟窝一起丢出老远，愤愤地去了梅园，常锦小步地跟上我。
“常锦，常珺？回来了？”娘放下手中的刺绣，温柔道。
娘柔和的面容，闪烁着母性的光辉，我不由得想起了我的母亲，疼爱我的母亲因为我同样爱着的父亲死去，是啊，我失去了所有，可一朝穿越，我便又重新得到了曾经期盼过的亲情。我鼻子一酸，扑到她怀里哭泣。
她抚着我的头发，拍拍我的背，问道:“怎么了，常珺，是谁欺负你了？”
我不说话，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不能说我思念我前世的母亲吧。
“爹！”抽泣声中响起常锦的声音。
我抬头一看，孟修一身蓝色朝服走了进来，见我哭了，皱了皱眉:“怎么了？常珺？”
我努力克制自己，他从娘手中接过我，擦拭我的眼泪，问道:“怎么了？”
我摇摇头，说道没事。
他无奈道:“常珺都五岁了，是小姑娘了，以后不许哭哭啼啼的。”
我点了点头，目光一瞥却看见常锦失望的眼神，突然心中五味杂陈，很不是滋味。
爹和娘还有孟朗最疼我，总对常锦少了点关怀，如果不是自己的话，或许这一切都只属于她一个人，只可惜自己做了这般令人心酸的角色。
娘也注意到了，她朝常锦招了招手，说道:“常锦，到娘这边来。”
常锦白皙的脸露出淡淡的喜色，她小步走到娘跟前，拥入了她的怀抱。
此时，日影西斜，绯红余霞的色彩透过白透的纸窗照射进来，玉石地面映出的光彩斑驳陆离，暖阁温馨，世间最美的画也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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