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寄人篱下卑为婢
从苏州到邺城有大概百里的距离，爹每隔三日便会去上早朝，虽然多有不便，但因娘喜欢苏州，爹将孟家的府邸建在苏州。
而宋太傅为当今太子的老师，得入宫亲自教太子为政之道，为了方便，才将府邸建在了邺城。
虽然处在春季，但早晨露水却很重，丝丝凉意透入身体，我忍不住拢了拢衣襟。
大约过了半日，马车才入了邺城，终于能有幸目睹一眼这司马王朝的繁荣昌盛。
这个年代盛产美男，掷果盈车的潘安，才华横溢的宋玉，倾国倾城的冷血帝王慕容冲……无不令我对这个时期充满了好奇。
下了马车，眼前一座恢宏气派的府邸，门口站着几个穿着灰衣的小厮，牌匾上龙飞凤舞着“太傅府”三个字！象征着无上的权贵，我不禁心中一酸，孟府何曾不是这样？只可惜，物是人非……孟府注定被历史的洪流淹没。
孟朗低着头，从他白皙的脸上无法看出此刻他在想什么。
而常锦紧紧拽着我的衣角。宋太傅朝小厮摆了摆手手，说道:“把他们带到大夫人房里去，让他们去伺候大夫人。”
话落，几个小厮便朝我和常锦走了过来，我抬头看了看宋太傅，他给了我一个眼神，大概是在暗示我，以后要以下人的身份在宋府呆下来。
这宋太傅倒是个极其重情重义之人，就如同他所说，我们都是罪臣之后，本该凌迟处死，但他却冒着危险将我们保全下来，若是让人知道了，不要说他的乌纱帽不保，估计小命都要失掉，要知道这可是忤逆圣旨，乃欺君之罪，诛九族都不足为过！
我们被领着朝左边的游廊走去，一路都是巍峨的建筑物，分别都镶着一块牌匾，牌匾上写着不同的字，我抬眼看了看，左边的上头写着西苑，左上边写的是东苑，还有南苑，北苑……
这太傅府当真奢华，但大抵与孟府的格局差不多，也分了三房六院。
而我们被那几个小厮领进了东苑。
进了东苑的大门便隐隐闻见丝丝檀香的气味，门口一道百花雀鸟图的屏风，屏风上一个影影绰绰影子。
那几个小厮将我们领进房中，说清楚我们是宋太傅送来的便退了下去。
常锦牵着我的手，我清楚地感觉到她手心冒出的汗发出的丝丝凉意，我想，她此刻一定很害怕，而孟朗低着脑袋。
我抬头，眼前坐着一个雍容华贵的中年女人，她手中拿着一串佛珠，手指拨动着。
她正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目光深不可测，我低下了头，避开她的目光。
“大胆贱婢，见到大夫人还不跪下？”我头顶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十分刺耳。
我抬头看了一眼，那说话之人身材颇为臃肿，与尖细的声音异常不符，她瞪着我，目光十分骇人，我低下头。如今我寄人篱下，是卑贱的奴才，不再有高高在上的身份，想着，我便噗通跪下。
常锦的手拽着我的衣裳，白皙纤细的手指发着颤。与我不同，她还是个九岁的孩子，我拉了拉她的手，小声提醒道:“常锦，跪下。”
她才挣开我的衣裳，颤抖着身体跪下。
孟朗从来没有受到过如此待遇，他生性就是骄傲之人，从来都是孟府捧在手心中呵护的宝贝，况且男儿膝下有黄金，他的理想宏图是当大将军，怎么能这么委屈自己向他人屈膝？可出乎意料，他咬咬牙，艰难地跪在青石地面上，发出噗通的声响，我看着他苍白的脸，心中无比苦楚心酸。
“你们都把头给我抬起来！”
大夫人的声音不大不小，听起来不同于那个身材臃肿的女人，即便是不知大夫人的身份，也不禁会将她往贵太太的圈子里放。
我们都抬起头。
我看着大夫人，她对上我的眼睛，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咬了咬牙，孟府被抄了家，便再没有孟常珺了，若是我想活下来的话，只能隐去孟姓，我坚定道:“回夫人，我叫段常珺。”
“嗯，长得很标致，可惜了……”那大夫人的眼睛打量着我，品了口茗，叹息道。
我感觉周身一冷，常锦和孟朗的目光同时朝我射来，或许是在诧异我的答话，我表示无奈，身不由己……
孟朗瞬间明白了过来，他挺直腰杆回答道:“段朗。”
大夫人的目光掠过孟朗，停留在常锦身上，眼中惊讶无比，然后在我和常锦之间来回穿梭，疑惑:“双生子？”
常锦低下了头，她比较胆小，用我的话来说就是个弱美人。
我直直对上大夫人的眼睛，回答道:“是的，她是我姐姐，叫做段常锦。”
或许是我的从容不迫，大夫人看我眼神中有些复杂，我只觉此刻气氛压抑无比，遂低下脑袋不去看任何人。
突然陷入了瞬间的沉默，只听着我额头上的汗珠滑落在青玉石面上，发出滴答的声音。
“娘！”
正此时，一道声音打破了此刻尴尬的气氛。
那声音沙沙哑哑，是独属处于变声期男孩子的声音，随着清风和檀香味从屏风那边绕了过来。
刚刚冲我们吼的臃肿女人一听，立马躬了躬身，恭恭敬敬道:“大公子！”
我抬头看了看，从屏风绕过一个少年，大约和孟朗差不多的年纪，穿着水蓝色宽松的华服，手肘间垂下的布料是散发着魏晋之风的广袖，漆黑的头发些许被发簪簪着，没有戴冠帽，那双眼睛如星辰澄清碧透。
他看了我一眼便径直走到大夫人面前:“儿子来给娘请安了。”
他路过我身旁时，疾速的步风扬起了我的发丝。
“嗯，来，到娘这边坐下吧。”大夫人温柔地看着少年，示意少年在她身边的位置坐下。
她拨了拨指间的佛珠，说道:“景知，把他们先带下去，既然是新来的奴才，还不懂太傅府的规矩，你要好生教教他们才是。”
原来那个有尖细声音的胖女人叫景知，名字倒是挺好听，只可惜与她一点儿也不般配！
随后她臃肿的身形出现在我们面前，尖细的声音高高响起，虽然很大，但显然被压制了几分:“起来吧，随我走。”
我们站起身，跟上她往那绘着百花雀鸟图的屏风走去。
常锦低着脑袋走在我前面，而孟朗走在我的身后，此时我心思重重，想着将来就是宋府的奴婢，看那刻薄的景知，我便知道日后是没好日子过了。
绕过了屏风，房中突然响起了那沙沙哑哑却又好听的声线:“慢着！娘，儿子想要一个打下手的小厮，娘可不可以把他送给我？”
是那个少年的声音！我回过头，透过屏风，只见他的手指正指着孟朗，突然心中一紧。
他要孟朗？
要知道这个时期的王孙贵族很好男风，甚至好看的男孩子比女孩子还要抢手。我看了眼面容俊美的孟朗，莫不是那大公子是看上了孟朗的美色？不过大公子生得极其好看，也不像是龙阳之辈。
“你要便给你，娘房中不缺下人。”
“谢谢娘！”
“傻孩子，跟娘客气什么？”
我担忧地看着孟朗，孟朗冲我眨了眨眼睛，以示我不要担心。
透过屏风虽然无法再看清少年的面容，但他给我的第一感觉便是清新脱俗，不像是个断袖，但愿是我想多了。
景知突然转过身子，瞪着孟朗，脸上的横肉一抖，“愣着干嘛！还不到大公子那里去？”
孟朗听完，沉着脸朝房中走了过去，矫健的步子隐隐透着不可言喻的怒气，外人一般看不出来，可我与他朝夕相处了九年，怎么会不知道？他是极其讨厌这个胖女人的！若是平时的话，以他的性子，不把这女人打死便是残废！只不过现在不合时宜，不然世上哪里还有这个耀武扬威的女人？
我正在想着，甚至想到景知被打得半死不活想笑的时候，突然面前又出现了一个满是肥肉的大脸！
靠！吓我一大跳！景知那肥婆正用她的眼睛瞪着我，然后扭着她肥胖臃肿的身躯便外边走去，我晃过神，这才跟了上去。
匆匆回头看了眼，透过屏风，少年翩翩的身姿和透彻的眉眼于我心上飘过，后来我便知道，那少年是宋太傅的大儿子，名作宋瑶，而那个雍容华贵的大夫人是他的生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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