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 恶人自有恶人磨——快活林
《武松威镇安平寨•施恩义夺快活林》这一回,武松面对的是全书最体面最富有的典狱长,也就是老管营。《水浒》没有狱霸,犯人都很善良,“虽在缧绁之中,非其罪也”。十几个狱友提醒武松,准备人情书信和银两,打点差拨。差拨是管营的副手,充当管营敛财的白手套,吃拿卡要,本色当行。管营垂拱而治,榨干囚徒最后一个铜板,不是一把手的风格。差拨拿的好处费有时比管营还多,这是差拨敲诈勒索的动力。
差拨屈尊到单身牢房,敲打武松:“你也是安眉带眼的人,直须要我开口说。你是景阳冈打虎的好汉,阳谷县做都头,只道你晓事,如何这等不达时务!你敢来我这里,猫儿也不吃你打了!”差拨希望武松识相——你来到这里啥也不是。
“你倒来发话,指望老爷送人情与你,半文也没。我精拳头有一双相送!金银有些,留了自买酒吃,看你怎地奈何我?没地里倒把我发回阳谷县去不成!”武松气焰嚣张,一个小小的都头,在阳谷县也不配称老爷。
差拨碰了钉子,拂袖而去。众囚徒走拢来说道:“好汉,你和他强了,少间苦也!他如今去和管营相公说了,必然害你性命!”监狱是学做人的地方,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学会低头,学会讨好,小不忍则乱大谋。好汉不吃眼前亏,好汉并不等于硬汉。硬汉如果有段位,武松应该属于钻石级。
武松道:“不怕!随他怎么奈何我,文来文对,武来武对!”文武之道,一张一弛,为醉打蒋门神做了繁文缛节的铺垫。施恩通过繁缛的礼节,缓释对武松的敬意。
随后,三四个狱卒传唤武松。武松应道:“老爷在这里,又不走了,大呼小喝做甚么!”关键是脑门上刻着“贼”字,能走了吗?
囚徒入狱打一百杀威棒,据说是“太祖武德皇帝旧制”,《宋史•刑法志》却没有记载,很可能是土政策。一百杀威棒未必是杜撰,明朝还有廷杖——大臣把皇帝惹毛了,照样屁股开花,找谁伸冤去。雷声大雨点小的一百杀威棒,梁山好汉谁都没有领教过,就像人间地狱沙门岛,谁也没有去过。好在囚徒生病,一百杀威棒可以延期执行,叫寄库棒,往往不了了之。这种情况需要个人申请,申请凭的不是病历,是关系和银两。一般在单身牢房,囚徒和差拨就提前勾兑,过堂时,差拨自向管营关说。武松要为自己的强硬付出代价,得罪差拨就是嫌命长。
管营端坐点视厅,两排虎狼狱卒加持,一阵威武山呼。管营验明正身,发号施令,执行一百杀威棒——来人,摁住!
二楞子武松咆哮公堂:“都不要你众人闹动,要打便打。我若是躲闪一棒的,不是好汉,从先打过的都不算,从新再打起。我若叫一声,也不是好男子!”
狱卒笑道:“这痴汉弄死,且看他如何熬!”从来没人敢以身试法,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板子硬。
武松叫板:“要打便打毒些,不要人情棒儿,打我不快活。”
狱卒的水火棍高高抡起,又轻轻放下,当差得有眼力价。武松抬头一看,管营身边站着一个身穿青纱罩衫的后生,六尺以上身材,二十四五年纪,白净面皮,三绺髭须。“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年轻人儒生打扮,不是幕僚,是儿子。“额头上缚着白手帕,把一条白绢搭膊络着手”,明显的跌打损伤。
后生和管营耳语片刻,管营心领神会,启发武松:“新到囚徒武松,你路上途中曾害甚病来?”
“我于路不曾害,酒也吃得,肉也吃得,饭也吃得,路也走得。”武松嘴快,哥身体倍棒,吃嘛嘛香。
原本差拨和管营默契配合的双簧,变成了管营的独角戏。没人帮腔,管营独白:“这厮是途中得病到这里,我看他面皮才好,且寄下他这顿杀威棒。”
两边行杖的军汉低低对武松道:“你快说病,这是相公将就你,你快只推曾害便了。”
武松抗议:“不曾害,不曾害,打了倒干净!我不要留这一顿寄库棒,寄下倒是钩肠债,几时得了!”武松的脱口秀,逗得哄堂大笑。
管营演不下去了,笑道:“想是这汉子多管害热病了,不曾得汗,故出狂言。不要听他,且把去禁在单身房里。”管营一拍惊堂木,匆匆退堂。管营姑息养奸,差拨难免非议。
武松膝盖太硬,被押回单身牢房。众囚徒叹息道:“寄下这顿棒,不是好意,晚间必然来结果你!”囚犯的经验之谈,顺便又黑了管营一把,武松转眼就成为阴谋论的受害者。一百杀威棒是阳谋,管营主动宣布囚徒有病,囚徒多半活不过五更,天明以病死论。孟州牢城有一种叫盆吊的杀人法,酷于关塔那摩监狱的水刑。原著借囚徒之口,有惊悚的引述:“他到晚把两碗干黄仓米饭,和些臭鲞鱼来,与你吃了,趁饱带你去土牢里去,把索子捆翻着,一床干稿荐把你卷了,塞住了你七窍,颠倒竖在壁边;不消半个更次,便结果了你性命。这个唤做盆吊。”
狱卒来给武松送午饭,午饭好于预期,有酒有肉,主食是面——起身饺子落脚面。晚饭也很丰盛,武松认为这是最后的晚餐,不吃白不吃,吃饱了来个鱼死网破。监狱的“临终关怀”还是很周到的,为武松准备了洗澡水,浴巾、蚊帐、竹席、凉枕。夜色已深,武松慎独吧。
天明,狱卒侍候武松洗漱,又来了一个理发师,为武松做头发——篦了头,绾个髻子,裹了巾帻。捯饬完,狱卒又是送饭又是送茶。茶余饭后,武松带着行李转移了。蓬头垢面的狱友望着武松远去的背景,以为是永别!
武松转移到高档的接待区,狱卒“色愈恭,礼愈至,不敢出一言以复”,比如狱卒不直呼其名,以“都头”相称,武松恍惚又回到了阳谷县。武松抱着吃一顿少一顿的贪心,埋头干饭。
武松酒足饭饱,想看看狱友到底在干嘛,转悠到了监区。“你是不是想我在太阳下低头,流着汗水,默默的辛苦的工作”,武松背着手来“探监”。武松见狱友在烈日下担水、劈柴、做杂工,诧异道:“你们却如何在这日头里做工?”说这话,等于“何不食肉糜”的二傻子!
众囚徒听罢,哈哈大笑。大哥这是坐牢,能在这里劳动已经很光荣了,还敢嫌热?那些没人通融的犯人,用大铁链锁着,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等着把牢底坐穿!
武松听罢,默默走到了天王堂。四大天王是犯人的守护神,天王堂前摆个焚香炉,旁边有个插旗杆的石墩。林冲在沧州牢城看管天王堂,每天烧香扫地,已经是囚犯中求之不得的美差。
武松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个会先来,结果等来了日复一日的明天,说好的意外呢,说好的“盆吊”呢?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武松要问个究竟。
狱卒道:“小人如何省的。小管营分付道,教小人且送半年三个月却说话”。武松过堂,管营身边的后生就是小管营施恩。三个月前,施恩被蒋门神打得头破血流,胳膊也折了。伤筋动骨一百天,施恩推己及人,再三强调让武松将息“半年三个月”!或许,武松的伙食也是按照施恩的标准,一式两份供应的病号饭。武松耍大牌,让狱卒把小管营找来。
官二代施恩一路小跑,见到武松,膝盖先软。施恩在作秀,或许是父子谋定而后动,因为武松已经恭候多时。
武松惶恐还礼,说道:“小人是个治下的囚徒,自来未曾拜识尊颜。前日又蒙救了一顿大棒,今日又蒙每日好酒好食相待,甚是不当。又没半点儿差遣,正是无功不受禄,寝食难安。”
施恩答道:“小弟久闻兄长大名,如雷贯耳。只恨云程阻隔,不能够相见。今日幸得兄长到此,正要拜识尊颜,只恨无物款待。因此怀羞,不敢相见。”施恩怀羞,难道不是因为被人打惨了?
武松很疑惑,什么事要等半年三个月?
小管营施恩慢条斯理地说:“村仆不省得事,脱口便对兄长说知道,却如何造次说得?”一般人我不告诉他,施恩说话很神秘也很贵气。村仆就像贱内,是一种谦称,其实也是一种蔑称——损人,属于上流社会的文化。出身卑微的武松想突破社会阶层,向上流社会靠拢。“事君尽礼,人以为谄”,不要去否定武松的功利心,领导抛来的橄榄枝总不能不接。武松不仅很能打,还很会说,唯一的不足是读书太少。武松揶揄施恩说话“是秀才耍”、“文文诌诌”,主要是武松在文化人施恩面前“不能专对”。武都头在衙门里就待了两个月,“新进于礼乐,野人也”,咬文嚼字他不在行。
施恩奉承道:“因为兄长是个大丈夫,真男子,有件事欲要相央,除是兄长便行得。只是兄长远路到此,气力有亏,未经完足。且请将息半年三五个月,待兄长气力完足,那时却对兄长说知备细。”施恩就像教练员,认为武松底子很好,但是需要营养需要锻炼。
不就是打架么!武松呵呵大笑道:“管营听禀:我去年害了三个月疟疾,景阳冈上,酒醉里打翻了一只大虫,也只三拳两脚,便自打死了,何况今日!”这话是调侃施恩,安平寨管营像是世职。管营是不入流的小官,《宋史•职官志》都没有记载,但是老管营在这个平凡的岗位上控股快活林,让张团练这样的朝廷命官都垂涎不已。
施恩沉吟道:“而今且未可说。且等兄长再将养几时,待贵体完完备备,那时方敢告诉。”
武松需要展示实力,请施恩欣赏举重表演,就举天王堂前那个石墩。众囚徒见武松和小管营同来,都躬身唱喏。武松狐假虎威,武松需要证明谁才是安平寨真正的王者,赢得“同行”的尊重。
武松把石墩略摇一摇,大笑道:“小人真个娇惰了,那里拔得动?”武松动了一点小心思,首先降低观众的心理预期,一气呵成有什么意思。
施恩附和道:“三五百斤石头,如何轻视得他!”
武松笑道:“小管营,也信真个拿不起?你众人且躲开,看武松拿一拿。”武松赤膊上阵,把石墩只一抱,举重若轻,双手把石墩只一撇,扑地打下地里一尺来深。众囚徒见了,尽皆骇然。武松单手提起石墩,抛向空中,抛了一丈来高,然后双手接住,轻轻地放回原处。武松的力量接近机械臂,身体反应是“面上不红,心头不跳,口里不喘”,比“花和尚倒拔垂杨柳”还夸张。施恩近前抱住武松便拜道:“兄长非凡人也!真天神!”众囚徒一齐都拜道:“真神人也!”“武松威镇安平寨”,坚定了“施恩义夺快活林”的决心。
“施恩便请武松到私宅堂上请坐了”,武松以为施恩该交实底了——取诸怀抱,晤言一室之内。
施恩道:“且请少坐,待家尊出来相见了时,却得相烦告诉。”施恩还在打感情牌,老管营无疑是王炸。
武松道:“你要教人干事,不要这等儿女象,颠倒恁地,不是干事的人了。便是一刀一割的勾当,武松也替你去干!若是有些谄佞的,非为人也!”从阶下囚到座上宾的巨大转变,让武松丧失原则,愿意无条件为施恩卖命。
施恩娓娓道来:“此间东门外,有一座市井,地名唤做快活林。但是山东、河北客商们,都来那里做买卖。有百十处大客店,三二十处赌坊兑坊。往常时,小弟一者倚仗随身本事,二者捉着营里有八九十个拚命囚徒,去那里开着一个酒肉店,都分与众店家和赌钱兑坊里。但有过路伎女之人,到那里来时,先要来参见小弟,然后许他去趁食。那许多去处,每朝每日,都有闲钱,月终也有三二百两银子寻觅,如此赚钱。”快活林的营生就是吃喝嫖赌,施恩的生意是一本万利。利是收保护费,本是“捉着营里有八九十个弃命囚徒”。“捉着”是点睛之笔,就是要挟犯人,可以想见狼窝狗群的破坏性。
曾国藩说:“久利之事莫为,众争之地莫往。”管营父子独霸快活林,吃相难看——老子为儿子欺行霸市撑腰。打工仔只包食宿,不发工资,施恩赚大发了。快活林的月例可能不止“三二百两银子”,利润或许被隐瞒。恶人自有恶人磨,蒋忠把施恩打得“两个月起不得床……直到如今,疮痕未消”,横纲的头衔不是吹的。蒋忠先礼后兵,施恩“不肯让他,吃那厮一顿拳脚打了”。蒋忠仅仅是职业经理人,大股东是张团练。蒋忠不是一条狗,不是一根骨头就能打发的,蒋忠是一个团队,要养徒弟要养外室,张团练要割肉分肥。张团练为了染指快活林,不惜和管营窝里斗。快活林商战的实质,是以管营为代表的监狱系统和以张团练为代表的军队系统的内讧,金眼彪施恩所谓“出得这口无穷之怨气,死而瞑目”,不过是利欲熏心的说辞。《资本论》有一句名言:“当资本来到人间,从头到脚,每一个毛孔都滴着肮脏的血。”武松帮施恩重霸快活林,施恩对武松“像爷娘一样敬重”,就像晁盖死后宋江哭得如丧考妣,都是价值观扭曲的丑陋表现。
武松道:“我却不是说嘴,凭着我胸中本事,平生只是打天下硬汉,不明道德的人。既是恁地说了,如今却在这里做甚么?有酒时,拿了去路上吃。我如今便和你去,看我把这厮和大虫一般结果他,拳头重时打死了,我自偿命。”武松喜欢硬碰硬,但是标榜专打“不明道德的人”,未免自欺欺人。武松知恩图报,不过是为虎作伥,金眼彪施恩道德吗?道德与否是一种角度,并且有死角。施恩礼贤下士,知书达理,能文能武,没有纨绔气息,很干家,很孝顺。这一切都是因为武松对施恩很有用,施恩对武松很好。
施恩道:“兄长少坐。待家尊出来相见了,当行即行,未敢造次。等明日先使人去那里探听一遭,若是本人在家时,后日便去。若是那厮不在家时,却再理会。空自去打草惊蛇,倒吃他做了手脚,却是不好。”武松嫌施恩说话磨叽、办事拖沓。其实武松的格局还是小了,争夺快活林每一步都不能错。
正在武松愤愤不平之际,老管营鬼鬼祟祟从屏风后面出来,叫道:“义士,老汉听你多时也。今日幸得相见义士一面,愚男如拨云见日一般。且请到后堂少叙片时。”何止愚男,老汉也如拨云见日一般!
深宅大院,彰显管营雄厚的财力。武松登堂入室,老管营道:“义士且请坐。”
武松道:“小人是个囚徒,如何敢对相公坐地?”
“义士休如此说。愚男万幸,得遇足下,何故谦让?”一将难求,老管营放低姿态。
武松听罢,唱个无礼喏,相对便坐了。施恩却立在面前。武松道:“小管营如何却立地?”
施恩又一次表现他的家教,说道:“家尊在上相陪,兄长请自尊便。”《礼记·曲礼上》:“见父之执,不谓之进,不敢进;不谓之退,不敢退;不问,不敢对。”
武松道:“恁地时,小人却不自在。”施恩循规蹈矩,武松和老管营平起平坐,有僭越之嫌。
老管营道:“既是义士如此,这里又无外人。”便叫施恩也坐了。
老管营亲自与武松把盏,说道:“义士如此英雄,谁不钦敬。愚男原在快活林中做些买卖,非为贪财好利,实是壮观孟州,增添豪侠气象。不期今被蒋门神倚势豪强,公然夺了这个去处。非义士英雄,不能报仇雪恨。义士不弃愚男,满饮此杯,受愚男四拜,拜为长兄,以表恭敬之心。”其实如果不是施恩在场,老管营都想和武松结为兄弟。至于“愚男原在快活林中做些买卖,非为贪财好利,实是壮观孟州,增添豪侠气象”,高谈阔论实在是无耻之尤。
武松答道:“小人有何才学,如何敢受小管营之礼?枉自折了武松的草料!”文过饰非,就是管营父子的才学。施恩纳头便拜了四拜。武松连忙答礼,结为兄弟。武松欢喜饮酒,吃得大醉,施恩便叫人扶去房中安歇。
次日,施恩邀武松到家里吃饭,酒浅尝辄止,劝他多吃菜。武松回到客房,那两个仆人又来伏侍武松洗浴。午饭缺酒,武松问仆人是何缘故。仆人答道,主人怕都头醉酒误事。
天明,武松早起来洗漱罢,一身短打就出门了。吸睛之处,就是“头上裹了一顶万字头巾”,“讨了一个小膏药,贴了脸上金印”,形象很滑稽,像个小丑。话反过来说,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的别人。
施恩见到武松的扮相没有笑,马上要行动了。早饭后,施恩让武松骑马去快活林,节省体力。
武松坚持步行,唯一的要求是“无三不过望”,也就是“遇着一个酒店,便请我吃三碗酒,若无三碗时,便不过望子去”。“无三不过望”,是“三碗不过岗”的翻版,武松醉打蒋门神,要的是喜剧气氛。自负的武松让人不放心,老管营也只能放手一搏。
施恩道:“这快活林离东门去,有十四五里田地,算来卖酒的人家,也有十二三家。若要每户吃三碗时,恰好有三十五六碗酒,才到得那里。恐哥哥醉了,如何使得?”
酒鬼武松,“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武松和施恩是互相兼容的关系,武松是大哥,恩施是小弟;同时施恩是主,武松是仆;武松是施恩豢养的死士,施恩希望指哪打哪;同时施恩又是武松的拥趸,武松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施恩也无法干涉。
武松牛饮,路过十来家酒肆,每家三碗。武松问施恩道:“此去快活林,还有多少路?”
施恩道:“没多了。你在前面远远地望见那个林子便是。”
武松安排:“既是到了,你且在别处等我,我自去寻他。”
施恩道:“这话最好。小弟自有安身去处。望兄长在意,切不可轻敌。”如果武松不测,不知道谁去收尸。
武松道:“这个却不妨,你只要叫仆人送我。前面再有酒店时,我还要吃。”仆人相送,施恩躲得干净。
武松又行三四里路,再吃过十来碗酒,此时已是正午。仆人用手指道:“只前头丁字路口,便是蒋门神酒店。”
武松让仆人躲远,独闯快活林。迎面一个金刚大汉躺在罗汉床上,手拿蝇拍子,在绿槐树下乘凉。武松心想:“这个大汉,以定是蒋门神了。”武松前颠后偃,东倒西歪,从大汉身边直抢过去。
相比《水浒》屡见不鲜的经济型酒店,蒋门神店高端大气上档次,位于快活林的黄金地段。好马配好鞍,老板娘“正是蒋门神初来孟州新娶的妾,原是西瓦子里唱说诸般宫调的顶老”。诸宫调是当时的新兴说唱艺术,《西厢记》最早就是以诸宫调的形式流行。顶老是一种职业,色艺双绝的老板娘不去跨界歌王,做起高级花瓶。
武松阑入酒店,寻衅滋事。武松落座,就色眯眯地盯着老板娘。阅人无数的老板娘也受不了这种骚气的眼神,只好把脸转向别处。老板娘不上套,武松借酒发疯。
品酒师武松用鼻子一闻,断定不是好酒。酒保换了上等酒,武松呷了一口,叫道:“这酒也不好,快换来,便饶你!”想在酒保身上挑刺。
酒保不欺生,又换了“一等上色的好酒”。武松吃了道:“这酒略有些意思。”问道:“过卖,你那主人家姓甚么?”确认是不是蒋门神的店。
酒保答道:“姓蒋。”
“却如何不姓李?”武松拿老板开涮,是无厘头的祖师。
老板娘听了,骂道:“这厮那里吃醉了,来这里讨野火么!”
酒保劝道:“眼见得是个外乡蛮子,不省得了,休听他放屁!”
武松搭茬:“你说甚么?”
“我们自说话,客人,你休管,自吃酒。”酒保圆滑。
武松挑衅道:“过卖,叫你柜上那妇人下来,相伴我吃酒。”
酒保喝道:“休胡说!这是主人家娘子。”这是大酒店,老板娘不干三陪。
武松道:“便是主人家娘子,待怎地?相伴我吃酒也不打紧!”耍流氓,武松要比西门庆在行。
老板娘大怒,便骂道:“杀才!该死的贼!”老板娘抬手要打武松,这是蒋门神给的勇气。
武松冲动了,一把扭住蛮腰,一手揪住云髻,双手把老板娘平举起来。我晕!“扑通”一声,“可怜这妇人,正被直丢在大酒缸里”。武松连女人都打,从来就没放过男人——可怜那几个酒保,引蛇出洞。
“老大!有人来砸场子了!”蒋门神闻讯怒不可遏,见武松踩着狐步走来,再无撤退可言。武松迎面在蒋门神脸上虚晃两拳,转身就走。
耍我!蒋门神只顾赶打,武松转身一脚踢在蒋门神小腹上——这招有点阴;蒋门神“哎呦”捂裆,武松马上右脚飞起,正中太阳穴,蒋门神“呱唧”撂倒;武松一招制敌,那是宋版无影脚!打人没好手,武松再来一阵铁拳招呼蒋某的老脸。武松醉打蒋门神,奠定了全书散打一哥的地位。
蒋门神败绩的客观原因,原著说“蒋门神虽然长大,近因酒色所迷,淘虚了身子”。武松的手下败将,不论蒋门神还是西门庆,以及后来的飞天蜈蚣王道人,重则当场丧命轻则走路扶墙,蹊跷都肾虚。武松如何收场,且听下回分解《河阳风月——血溅鸳鸯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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